第50章 攻打 可能太多行不義,遭天譴了。
從長平縣到常州城, 快馬加鞭,一個時辰便能到。
那官兵領了何縣令的命,一路急馳, 抵達常州城時,天還未至傍晚。
他卻在城門口被人攔住, 一番排查, 又在常州府衙撲了個空。
眼見天色從夕陽遍灑就要變成夜幕低垂, 他急得滿頭是汗, “都甚麼時候了,你們還不讓我見人?長平縣出大事了!耽誤了別說你我, 陳司馬都未必擔得起!”
常州府衙的人比他更急, “我們倒是想讓你見,可我們也不知道陳司馬現在在哪。”
那官兵一聽不對,“陳司馬在哪, 你們怎麼會不知道?身邊沒跟人嗎?”
“跟了, 可跟著的人也不見了, 似乎是被流民給抓走了。”
官兵簡直想罵人, 常州城這是甚麼問題?一回官人被劫走, 一回連一州司馬都沒了。
“就幾個流民,你們到現在還沒找到?”他不可置信又不死心追問。
對方沒說話,看得他眼睛瞪大,“還真沒找到?那長平縣怎麼辦?長平縣有人反了!”
常州府衙的人顯然不信, “這才死了多少人, 哪可能就反了?”
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永遠有著最韌的脊樑,最強的忍耐。
皇帝暴虐,官府無道,只要有口飯吃, 他們就能安安分分活下去。
哪怕有天沒飯吃了,賣房賣地,賣兒賣女,只要能活,他們依舊安守本分。
要是這樣還沒法活,反不反都是個死,他們才會奮起反抗t。
之前長平縣不賑濟災民,還將人往解莞那邊趕,官兵並沒有甚麼感覺。此刻聽對方如此輕描淡寫,才感覺風吹得背脊發冷,一陣陣憤怒更是自心底升騰。
解莞等人望著面前開啟的糧倉,也感覺憤怒如火焰,正在心底騰騰燃燒。
除了最外圍他們開啟分給災民的幾個,長平縣剩下的糧倉竟有大半都是空的。
外面災民看到的是白花花的糧食,是生的希望,他們看到的卻是監守自盜,中飽私囊。
大秦不信邪,又從裡面拖出個麻袋開啟,灑落的依舊是些砂石土塊。
“這幫狗官,把糧食都弄哪去了?”他恨恨踢了一腳,卻還是憤怒難消。
其他人臉色也不好看,尤其是蕭儼,眼中盡是冰冷殺意。
他走到解莞身邊,掃了眼,“要查嗎?反正一時片刻沒人來支援。”
動手的時機是他們早都算好的,縣衙就算派人去州府求援,天黑之前也回不來。
而天一旦黑透,大部分士兵夜視能力都很差,比起連夜趕路,更可能等天亮後再出發。
解莞注視著地上那些砂石,“剛才綁起來的人呢?帶過來問問。”
聲音很冷,大秦立刻去提了一個被綁的官兵過來。
人被往前一推,看清解莞的臉,還沒開始問話便眼神閃躲。
解莞眯起眼,“你認識我?”又注意到對方腹部的舊傷,“你是那天去山上拿我之人?”
“沒有沒有。”對方一開始否認,後面又辯解說都是州里讓乾的,他也不想。
解莞懶得聽廢話,直接問他糧倉是怎麼回事,他又閉緊嘴巴不說話了。
蕭儼一眼看出,“他怕州里支援趕到,上面秋後算賬。”
那解莞也不想浪費時間問了,對方還未必全知道,“走,咱們找何縣令談談。”
要找何縣令也容易,縣衙後宅就是何縣令一家所住之地。
自知事不可為,何縣令已將剩餘全部官兵集中到了縣衙,死守在衙內。
反正對方要的是糧,災民也是衝糧去的,他只要撐到援兵到來,頂多官位不保。
沒想到時近入夜,那幫人拿了糧食還不算,竟又來攻打縣衙。
而且動作十分迅速,死守都沒用,弓箭手直接攀上牆頭連殺幾人,將大門從內開啟。
方二更天,何縣令一家已經被綁了手腳丟在地上,解莞則高坐於堂前。
“你是解莞?”何縣令沒想到竟會是她,不過沒她領導,那些流民也做不成這種事。
他還維持著一縣之長的姿態,義正辭嚴,“解娘子,你知道你這是在造反,是要掉腦袋的嗎?你現在收手,我還可以念在你其情可憫,請州府從輕發落。”
把解莞聽笑了,“何縣令,我不這麼做,難道就不用掉腦袋了?”
她居高臨下看來,總是含笑的眼尾竟然挑出幾分凌厲,“是你們先不給我活路,不給百姓活路,我才出此下策的。”
何縣令啞口無言,甚至在心裡罵起陳司馬,怎麼就惹了這麼個麻煩,還沒一下子按死。
解莞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也不打算同他多說廢話。
她轉眸望向吳衝,“吳大兄,就麻煩你幫著審一審,讓他畫押了。”
一聽要審自己,還要畫押,何縣令面色陡變,“本官是朝廷命官,爾等不能……”
還未說完就被吳衝帶人捂上嘴,拖下去了,“廢話怎麼這麼多?”
人被帶去了後院柴房,連同他瑟瑟發抖哭哭啼啼的家眷。
解莞這才問過衙內各處,確定都安全無虞後,望向了城門的方向。
剛想到不知城門那邊狀況如何,蕭儼從外面回來了。身負長弓,腰懸箭筒,輕甲包裹住窄瘦頎長的身軀,冷玉雕就的俊臉上還落著顆鮮紅血珠,令人生畏。
解莞找了找身上的帕子,剛伸出手,男子已經接過去自己擦了。
他眼神還沒從那種冰冷中脫離,“成了,城門都換上了咱們自己的人,另外還有個訊息。”
視線落在解莞身上,總算恢復了點溫度,“那位陳司馬失蹤了。”
“陳司馬失蹤了?”解莞眼睛睜大,著實感覺不可置信。
蕭儼折著帕子,輕描淡寫,“嗯,據說是被流民抓了。”
“流民也敢抓一州司馬,而且還抓成了?”解莞聽著像在聽說書。
蕭儼的神色卻不似玩笑,而且語氣十分尋常,“可能太多行不義,遭天譴了。”
這回解莞沉默良久,然後才似感嘆,似遺憾,“老天怎麼不把上面那位暴君也譴了?”
聽得那位暴君也陷入沉默,實在沒法說因為此天譴不是彼天譴,是天子之譴。
他不想多談,“所以不用急著撤離,估計短期內,州府都沒有時間來管這邊。”
這倒是實話,常州雖有兩千官兵,但災後本就亂,能做主的官員又都沒了,找人還來不及。
解莞“嗯”了聲,院內一時陷入寂靜,只柴房那邊斷續傳來幾聲慘叫。
蕭儼望去一眼,不用問也猜到是甚麼情況,“那位何縣令?”
“嗯。”解莞說,“我想著速戰速決,讓吳大兄幫著審了。”
蕭儼又沒了話,低眸將弓取下,提著準備進房。
路過解莞時,衣袖卻被人勾住,還輕輕扯了扯,“那個,你還在生氣嗎?”
自從知道她要做甚麼,男子臉上最後的溫和便沒了,尤其是發現她還寫了血書。
蕭儼聞言,聲音比平日低沉,“不敢,某就是個贅婿,哪有甚麼說話餘地。”
一股陰陽怪氣的味道,聽得解莞又勾了勾,“我那不是也沒有辦法?官府步步緊逼,我總不能一輩子縮在山上,等著他們出招吧?總得給他們也找點麻煩。”
所以她就選擇玉石俱焚,還要一個人擔下所有罪責?蕭儼不想說話。
解莞見他沒反應,“其實也不一定會出事,我這畢竟事出有因,上面查起來,也是他們責任更大。再說聽說御駕也被水衝了,萬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話沒說完就被捂了嘴,男子低眸看她,長指還捏住她臉頰,“你先別說話。”
力道不重,眼神、語氣卻很兇,解莞不覺彎起了眼眸。
生氣歸生氣,他卻還是在血書上按了手印,今日也一直衝在最前,只可惜……
解莞眼神又有些黯,兩把睫扇垂下,落出兩道看不清情緒的陰影。
這神色讓蕭儼被勾起的殺意再次湧上,手上力道也加重,正要說甚麼,旁邊有腳步聲靠近。
蕭儼餘光冷厲瞥去,見對方一瞬頓在原地,到底鬆開了手。
那人這才上前彙報,“東家,西北角的幾間屋子裡發現了糧食,數量不少。”
解莞聽了,沒再同蕭儼說甚麼,“帶我過去看看。”
長平縣的縣衙也經過了水淹,但比起外面那些破敗的民居,已經清出汙泥,恢復了整潔。
但屋子再幹淨,裡面的東西也該被水沖走大半,何況是糧食。
而且還是明顯沒有被水泡過的糧食,之前進來的人已經將其中幾袋開啟,解莞只掃了一眼,便怒極反笑,“他不開倉放糧,倒是往自己家搬了不少。”
大概誰見過外面的饑民,路邊的餓殍,再見這滿屋糧食,都無法平靜。
解莞將手中的米粒丟回袋子裡,“明天拿來施粥,正好有些災民沒搶到糧。”
縣衙被攻那麼大的動靜,長平縣百姓不可能看不到,只是沒人來管罷了。
第二日,眾人還家家閉戶,出門也都繞著縣衙走,生怕惹上麻煩。
但縣衙門口竟然支了大鍋,開始施粥了,誘人的米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只是官府從沒說過要施粥,這府衙內進出的也不像官府之人。
有人疑惑,有人意動,也有人眼尖,認出了那施粥之人,“恩公你怎麼在這?”
說罷想到甚麼,看一眼縣衙內,壓低了聲音,“是不是娘娘……”
施粥之人笑而不語,只問他:“剛熬好的粥,吃不吃?”
“吃,吃。”明白人都知道不該問的別問,那人美滋滋拿出自己的碗,上前接了一大碗。
有人帶頭,其他在崖壁下受過救濟的人也湊過來,很快在衙門口排起了隊。
施粥之人就一邊盛粥,一邊道:“東家想僱些人把城裡城外的屍首埋了,尤其是泡在水裡的,省得過後鬧瘟疫。你們誰願意幹?願意幹晚上還有一碗粥。”
一聽說晚上還有粥,立馬有人搶著報名。能吃兩頓,誰願意只吃一頓?
至於這位娘娘怎麼就進了縣衙,原本縣衙裡的人t又都去了哪,關他們甚麼事?
只要娘娘願意給他們飯吃,讓他們對著娘娘山呼萬歲都行。
等解莞出來,衙門口排隊的人已經越來越多,出去清理屍體的人也招到了兩小隊。
她沒準備上前,省得被人認出來,引起騷動,衙門口卻還是起了衝突。
知道這邊施粥,有人相互擁擠,還有人氣極揚聲,“寇三你昨天不是搶到糧了,怎麼還來領粥?”
鬧鬧哄哄你推我搡,解莞聽著,卻驀地心裡一動。
等秩序維持住,人領完粥離開,她跟上去叫住了那揚聲之人。
“剛你說的寇三,可是妻子姓盧,還有個連襟在常州城,叫馬丘?”
作者有話說:何縣令:天都亮了陳司馬怎麼還沒到?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