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抽薪 把這天捅個窟窿
“官兵昨晚就撤了, 這些人是剛出現的,俺們瞅著不太對勁。”
崖壁下三三兩兩來了不少流民,個個面黃肌瘦, 步履蹣跚,確實不太對勁。
畢竟這裡不是山外圍, 附近又沒有可食之物, 平素很少會有人找來。
平時都少, 流民就更不太可能了, 畢竟爬山是要耗費體力的,何況還有人在下方跪拜。
“好像在說求娘娘給口飯吃, 求娘娘救命。”蕭儼靜聽一陣, 皺眉。
既然聽到了,他便跟著解莞一起過來,沒想到竟是這種情況。
解莞望著下邊, 眉也蹙起, “恐怕是官府有人把位置洩露出去, 引他們來的。”
“引他們來這裡幹嘛?咱們又不是官府。”來報信那漢子不明所以。
“可是咱們有糧食。”解莞說, “官府也知道, 咱們在附近買了不少人。”
那漢子還是不明白,“就算咱們有糧,他們也不能飛上來搶啊。”
“那就看著人在下面餓死嗎?萬一他們有家人在谷裡呢?”餘沛笑盈盈問。
漢子一琢磨,終於回過些味來, 氣得破口大罵:“卑鄙無恥!”
確實很無恥, 他們再有糧,谷內新來了不少人,買人也用了一些,剩的本就撐不了太久。
救這些流民, 糧食必定消耗更快,也必定會引來更多張嘴。
就算流民不往外說,官府也會幫他們宣揚,到時候他們是救還是不救?
不救這些流民,谷裡新買那些人看著自己父母親人死在下面,會不怨嗎?會不恨嗎?
就算知道解莞也有難處,絕大多數人的想法也是難道就差我家這一兩個?
看著下面磕頭的人越來越多,漢子忍不住發急,“那官府就一點不賑災?朝廷也不管管?”
連陛下和主持大局的張相都在這場洪水裡自身難保,哪還能管這些?
餘沛不禁去看蕭儼,蕭儼則望向解莞,總覺得解莞面上平靜,心裡肯定又在罵他。
自從他來了常州,常州這些官員不是想抓他,就是在不遺餘力給他潑髒水。
說話的工夫,外面又相互扶持著走來幾個流民,有老有小,看著像是一家人。
抵達峭壁下,他們似還有些遲疑,沒有貿然上前。
前方卻突然有人大喊:“峭壁上有人!是娘娘出現了!”跪求得更加大聲。
幾人目光立即落到那人身上,蕭儼更是冷笑,“常州官府安排的。”
這還真是卑鄙,還專門留了人煽動情緒,那些流民一聽,果然紛紛跪地苦求起來。
人一多,聲音自然也變大,解莞蹙著眉從崖邊收回了視線。
“黎叔,”她叫黎管事,“叫人盯緊了新買來的人,怕是裡面也不乾淨。”
山谷外有流民這種事,不涉及自身,一般人是不會多管的。
但若有人從中慫恿,或是告訴某某他家人就在下面,那些人恐怕很難不被煽動。
黎管事凝重點頭,點完實在沒忍住,憤憤咬牙,“朝廷這都選的甚麼狗官?”
蕭儼本在低眸思忖對策,聞言不禁又看了解莞一眼,下頜緊繃。
這下也沒法再商議之前的事了,回去後,幾人都到了解莞那裡,看看能有何辦法。
其實很難辦,這事管與不管,對解莞來說都是麻煩。
相比解莞,常州官府那幫人顯然更不要臉,更肆無忌憚,簡直防不勝防。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蕭儼回去,下旨整頓常州官場,從根源解決問題。
但這需要時間,而以常州官府的不擇手段,解莞未必等得了那麼長時間。
最終並未商議出甚麼結果,“諸位先回去歇息吧,我想辦法探聽一下外面的情況,再做決斷。”
解莞留了黎管事,蕭儼也便跟眾人一起出去,望了望餘沛。
餘沛會意,跟著蕭儼去了他的房間,關好門,確定過四下無人,“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蕭儼沒再壓抑沉色,“去通知魏庭,讓他即日返程,回帝都治喪。”
餘沛還以為他要說解莞的事,不過反應也不慢,“陛下是準備偽造死訊,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對方連決堤這種手段都用上了,估計也沒那麼多人手,那麼大把握。”
真有把握,何須想盡辦法在外面對他動手,逼宮篡位便是,他又不是沒幹過。
而對方真以為他死了,準備進行下一步計劃時,就是最鬆懈之時。
餘沛也能想明白,“臣這就安排下去。”又恭聲問:“陛下可還有其他吩咐?”
蕭儼掃了眼正房的方向,“找幾個人假扮成流民,把常州司馬陳堂抓了。”
話題轉得突然,餘沛起先微愣,隨即眼神漸亮,“釜底抽薪,陛下好計謀。”
劉刺史不在,陳堂就是常州最高官員,所以才肆無忌憚,說調動官兵就調動官兵。
他們之前不動陳堂,是覺得他與唐儉並非一黨,暫時沒必要節外生枝,反而使常州生亂。
但陳堂背後若有人豢養死士就不t一樣了,何況常州大水,有他也沒見常州不亂。
而只要他被抓,就算常州還有其他人是他同黨,也組織不起大規模針對解娘子的行動。解娘子不說完全無虞,有他們的人護著,至少能等到陛下解決帝都之事。
餘沛再次應下,“臣一定將事情辦妥,不教陛下為解娘子擔心。”
這話其實有些過了,但兩人是自幼的交情,蕭儼又剛同解莞變了關係,聞言只“嗯”了聲。
剩下餘沛要怎麼同外面聯絡,那便是餘沛的事了,蕭儼沒有多管。
不過不出意料,谷裡新買回來的那批人還真出事了,同山谷裡的老人發生了衝突。
派去盯著的人發現及時,沒有鬧出太大亂子,解莞趕過去的時候,兩邊卻依舊在對峙。
新買回來的那些人十分激動,“我們就想去看看有沒有家人,憑甚麼不讓我們去?”
谷裡的老人也很憤怒,“東家說戒嚴,那就不能去,別忘了誰給的你們飯吃!”
“那你們去幫我們看一眼啊!我就想知道有沒有,也不行嗎?”
“就是,你們家人都在山谷裡,你們當然不怕,卻讓我們看著家人去死。”
“我看這些人就是自以為高咱們一等,看咱們笑話!甭管他們,咱們找娘子說去!”
兩邊一言不合,又推搡起來,甚至還有不少人湧向瞭解莞這邊。
護在解莞左右的人一見,紛紛拔出兵刃威懾,“都老實點!再鬧不客氣了!”
多數小老百姓哪見過這架勢,一看拔刀了,瞬間就老實了。
但也有人情緒激憤,還在推搡,場面並沒有得到控制,甚至有人撞向了刀鋒。
“小心!”解莞趕忙拉了執刀之人一把,刀刃險險擦著對方的肩膀劃過。
可還是晚了,已有人驚恐大叫:“殺人了!解娘子殺人了!”
眾人一聽,場面更亂,驚恐、悲憤如瘟疫一般蔓延。
“解娘子殺人了!大家快跑啊!”那人又想出手,卻突然被人扯住手腕揪出。
對方力氣很大,一把將他甩在地上按住,“煽風點火有意思是吧?”
他還想辯解,卻被人利索卸了下頜,從牙齒間找到個毒囊,丟在地上。
同時被揪出來的還有一個,全都扒了衣裳露出下面明顯經過訓練的精壯身軀。
沒了帶頭叫囂之人,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有點腦子的更是發現了事情不對。
有人把那肩膀受傷之人帶了過來,朝地上一揚下巴,“認認吧,剛才是哪個推的你?”
混亂中那人其實並沒注意,但依舊目光兇狠,挨個看過去。
這可是想要他的命,要不是解娘子反應快,對方收刀及時,他就死了。
人群愈發安靜,解莞這才走上前,看看地上的兩人,又看他們,“所以是誰告訴你們崖壁下有人的?”
無人應答,沒了人煽動,又有事實擺在眼前,多數人都冷靜下來。
解莞又從他們面上掃過,聲音壓迫感十足,“誰告訴你們崖壁下有你們家人的?”
眾人面面相覷,全都不知該如何回答,也有人四下望了圈,視線落向地上。
“所以我買你們,給你們活命的飯吃,你們不信。他們想你們去死,你們就信了?”
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更有甚者在這目光中腿一軟,開始認錯。
解莞沒有理,“既然你們這麼關心山下,從今日起每天的飯食減一頓,分給山下的流民。”
說完她轉身便走,谷中老人看看那些還在發懵的新人,也走了。
臨走還不忘嘲諷,“既然口口聲聲是你們的家人,你們自己接濟,別花別人的不心疼。”
剩那些新人終於反應過來,他們剛吃上幾天飽飯,又要開始餓肚子了。
而山下那些到底是不是他們的家人,他們誰都沒親眼見過……
回去的路上,黎管事臉色不大好,“沒長腦子的東西,別人說甚麼都信。”
“正常,誰不讀書,又吃不飽飯,活著都成問題,都沒有力氣思考。”
這些人在盛世是順民,在亂世就是暴民,解莞並不抱太多期待。
但不抱期待,不代表她會放任不管,餓著點他們,省得他們再生是非。
當然山下那些流民也不是白救的,解莞吩咐黎管事,讓他混幾個人進去。
當晚蕭儼過來敲窗時,解莞屋內燭火未熄,人也鬢髮未散,衣衫齊整,顯然正在等他。
蕭儼動作頓了頓,總覺得今日的她有些不同,像是有甚麼要徹底從骨子裡鑽出來。
果然解莞同他說了個訊息,“我還是太把他們當人了,劫個獄,都不敢傷人命。可我束手束腳,他們卻無所顧忌,還不如把這天捅個窟窿,讓他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年輕女郎眸光灼灼,似比這房內的燭火還要燙,他不覺沉下嗓音,“你要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