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曹江 速速下來就擒
“東家讓我來問問你們可有親人在附近, 有的話東家可以派人過去看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咱們山谷有金礦,不能隨便帶人進來, 要想進,必須得籤賣身契。”
山谷內朝食時間剛過, 各處上工的人正準備出發, 有人挨家挨戶過來問。
眾人聽後有表示不用的, 有猶豫不決的, 也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報了名去看看再說。
黃大夫在屋子裡聽見, 沒想還有人專門進來同他說:“常州城那邊恐怕得等等。”
“我一個被綁上來的, 可不敢勞動你們大駕。”老大夫聽完冷哼一聲。
來人知道他心裡不情願,也不在意,“那您歇著, 我再去別家問問。”
人正要走, 老大夫似不經意又開了口, “解娘子說讓你們帶人回來了?”
“啊, 災鬧這麼大, 難保有人家裡沒人了,或是過不下去了。”
“那她還挺會撿便宜。”老大夫又哼一聲,低頭給自己泡去火茶不說話了。
不出半天時間,山谷裡便湊出四五十人, 帶著兩車糧食, 出發去了山下。
一開始還只是草木倒伏道路難行,漸漸見了人煙,眼前也從世外桃源徹底變為人間慘象。
眾人都知道外面鬧了災,也是為了這災出來的, 卻從未想過這場水災如此嚴重。
三天了,都過去三天了,房屋、田地還泡在水澤中,目之所及不見盡頭。
有人幸運地找到了高處,有人一家老小縮在房頂,也有人望著被淹得不見蹤影的莊稼痛哭。
莊稼人就指著田裡的莊稼生活,這一淹,全家老小今年的口糧都沒了。
有人眼尖,在痛哭的人裡看到了自家親人,“是蕊娘,還有蕊娘她夫婿!”
一群人趕緊想辦法紮起個筏子,過去把人從房頂救下來。
一家人抱頭痛哭不提,旁邊其他人家見了,也紛紛求救,千恩萬謝被救下來,送到了附近的高地。
可問過意見,卻不是誰都願意賣身為奴,比起淪為賤籍,他們總想再等等其他辦法。
“你們要買,就把俺家二孃帶走。”有人推了個十一二歲的瘦小姑娘過來。
男娃那都是根,都是將來的壯勞力,只要熬過今年,以後便好過了。
只有個別家裡沒人了的願意跟著他們走,一日下來,他們只帶回十幾個半大孩子,女多男少。
但第二日、第三日……隨著官府遲遲沒有應對,谷裡收來的人越來越多。
收來的人也從一開始的半大孩子,漸漸變成男男女女拖家帶口。
這些人或悲慼,或麻木,或茫然,只在吃的送上來時兩眼放光,拼了命往嘴裡塞。
也有人吃著吃著哭起來,跪下給來送飯的人磕頭,給好心的解娘子磕頭。
吳衝聽著外面的哭聲,“真沒想到官府遲遲不到,倒是個被通緝的逃犯在救人。”
“水這麼大,常州官員怕是自顧不暇,解娘子本也不是甚麼逃犯。”
餘沛在新打的乾淨水裡洗了洗手,這幾天人手不足,他們也跟著出谷了,順便打聽情況。
說實話不太樂觀,一直到今天上午,他們才同留在外面的人聯絡上。
“知道是哪一處決堤了嗎?”蕭儼已經不想再談及常州這些官員了。
這些人在他眼裡同死人無異,將來有一個算一個,都得進大牢。
“應該是上游,上河口那一段。”餘沛在腦內整理了下資訊,“不止城東這一帶,整個常州都被淹了,江朝他們落腳的地方水深足有丈餘,這兩日才慢慢消退。”
那最少有十數萬人受災,災後重建,還有調糧賑災,都是大問題。
蕭儼眉眼壓著戾氣,“魏庭那邊呢?可有訊息?”
“暫時還沒有,不過根據位置,那邊受災恐怕更重。”
蕭儼不語,過了半晌才道:“讓江朝留部分人手在外,剩下的都調來山谷。”
這讓吳衝面露詫色,“都調來山谷嗎?會不會有點多?”
“能進來就進來,進不來想辦法在外面守著。”
山谷近日進來的人太多了,外面也都知道有人在買人,怕是會出亂子。
解莞也知道,從第三日起,出去的人便會佩武器,進谷的人也都做了嚴格的登記和管理。
不管谷裡有沒有親戚,都重新按戶打散了,分開安置在不同的地方。
饒是如此防備,山谷內還是出過兩起偷盜,一起聯合作亂,被當場鎮壓。
被請去幫著審訊的吳衝都笑了,“我們都沒敢打奪下這裡的主意,你們哪來的膽?”
所有人全戴上腳鐐去山裡挖礦,剩下不想老實的也只能老實下來。
與此同時,蕭儼叫來的人也終於到了,路上還碰到解莞派去的糧車被劫。
大災過後,飢餓是最大的問題。很t多人家糧食都被泡壞,還有不少直接被洪水沖走。
泡壞的洗一洗曬一曬還能吃,被沖走的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解莞那車上明顯是糧食,不出意料被人盯上,一群人拿著鋤頭、鐮刀讓他們把車上的糧食交出來。
解莞派去的人早有防備,不過有了蕭儼叫來的人加入,解決起來還是省事不少。
解決完一通姓名,一個說自己是來幫娘子買人的,一個說家中郎君遲遲未歸,自己出來找郎君。
再問郎君是誰,又支支吾吾不肯直說,立即被山谷中的人留上了心。
不動聲色套了幾句話,山谷中人回去便說給了其他人,然後幾個隊伍一匯合,餘沛也知道了。
餘沛立即問了問為首之人的體貌特徵,“這別不是家中派來找我的吧?”
試著找過去瞧了瞧,瞬間一場兄弟相認,然後解莞面前便出現了一位曹江。
男子身形與蕭儼相仿,眉目清俊,沉穩內斂,自稱是餘沛家中表兄。
就是人稍顯拘謹,尤其是解莞為連累餘沛致歉時,他退後半步,連道不敢當,“娘子義薄雲天,巾幗不讓鬚眉,只是為奸人所害,才淪落至此,怎麼能怪娘子?”
話說得得體又磊落,絲毫不見違心,然後被蕭儼抬眸看了一眼。
化名曹江的江朝也是頭回見陛下如此,神色溫和,平易近人,習慣繃緊的唇角還掛著笑。
他想了想,覺得大概是自己這話不夠打消解娘子的顧慮,也不夠真誠,又深施一禮,“也多謝娘子這些日對舍弟的照顧,謝娘子身陷囹圄,仍不忘兼濟百姓。”
倒讓解莞也不得不避開,“曹郎君過獎了,是我該謝餘郎君一直助我良多。”
又謝對方這次的幫忙,然後江朝就發現,自家陛下大概好像也許,又看了自己一眼。
不僅看他,陛下還起身也向他行了一禮,“某也在此替娘子謝過餘兄和曹兄。”
江朝當時便是一懵,解娘子已然謝過,陛下還替她謝甚麼?
餘沛卻眼皮一跳,趕緊岔開話題,“表兄這次可是從常州城過來?那邊現今如何?”
提到正事,江朝伶俐許多,說話姿態也微有轉變,“常州城受災嚴重,城牆都被沖垮了一段。常州刺史不在,常州司馬已上折請罪,並請求朝廷撥糧賑災。”
“他膽子不是很大嗎?還知道請罪?”蕭儼把茶盞磕到了桌面。
這讓江朝垂下眸,又去看了解莞一眼,才繼續道:“聽說他懷疑決堤是人為。”
“人為?”
解莞十分意外,主要是想不到誰腦袋不要了去破壞河堤。
蕭儼卻是和餘沛對視一眼,眼中都凝聚起沉色。
正待再問,外面黎管事來報,“娘子,孫二郎那隊到現在還沒回。”
“到現在還沒回?”解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然黑如墨染。
再看屋中的更漏,也明明白白到了戌正時分。
她面色凝重起來,“問沒問過其他人,最後一次見他們是甚麼時候?”
“問過了,他們那隊要去的地方遠,今早出發,便無人再見過。”
黎管事看看解莞,又看新來的江朝,把頭垂下沒有再說。
但解莞明白他的意思,孫二郎那一隊恐怕出事了。
好一點同另一隊一樣遇到流民,壞一點,落入了那些死士或者官府手裡……
當然更有可能的其實是死士,畢竟剛鬧了水災,常州官府自顧尚且不暇。
解莞緩緩站起身,先瞧向餘沛和江朝,“我這裡有事,曹郎君就勞煩餘郎君先幫著安置了。”
兩人自是應好,看著解莞脊背挺直,去迎接她可能早已預料到的風暴。
解莞先去了峭壁旁,接著是瞭望塔,從此刻起,山谷內的警戒將提至最高。
然後是新入谷那些人的住處,增添了人手進行巡邏防備。
最後才是孫二郎等人的家,告訴家屬他們去的地方有點遠,可能耽誤了。
當然這只是安撫,真實情況恐怕不容樂觀,她知道,有些家屬可能也知道。
但事已至此,他們能做的只有這些,解莞回到小院合衣躺下。
次日太陽照常升起,鳥雀照常啼鳴,處處炊煙中,谷內氣氛卻無聲變得緊繃。
解莞沒有派人出去,自己也上了瞭望塔,等了一個多時辰,終於等到下面有人影出現。
只是來人與她想的不同,竟是一隊披堅執銳的常州官兵。
她望著那些人越過流民,越過被淹的村莊,直衝山上而來,久久無言。
旁邊蕭儼手下的欄杆更是發出“咯吱”之聲,“我還是小瞧了常州這些人。”
他聲音冷沉,眸光銳利,一張俊臉上溫和不再,只剩無盡殺意。
不過此時也無人會注意就是了,解莞十分平靜地步下瞭望塔,一步步朝峭壁行去。
峭壁下果然很快聚集起眾多官兵,粗略一看少說有上百人。
有官兵揚聲衝崖上大喊:“罪婦解莞,行兇殺人,闖獄劫囚,罪不容誅,速速下來就擒!”
作者有話說:男主被罵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