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對峙 世間只得一個解莞
山中空曠, 那句大喊盪出幾聲迴音，足夠峭壁上的人全部聽見。
當即便有人臉現怒色，解莞更是冷笑一聲, “罪婦？敢問諸位，我何罪之有？”
崖頂距離下面有數十米, 她就站在崖壁邊, 袍角被山風吹得翻飛, “是罪在沒有託生在官人肚子裡, 被拿來頂罪？還是沒能狠得下心，讓你們把無辜之人折磨死？”
商人講究和氣生財, 南北雜貨的解娘子總是笑盈盈的, 只有今天，聲音比山風還冷。
她居高臨下看著崖壁下，“我阿爺商隊死了二十多口人, 你們拖了三年, 真兇還是我自己查出來的。三房被滅門, 才幾天你們就說是我乾的, 就因為那甚麼唐官人。”
話語一字不落傳至崖下眾人耳中, “你們敢對天發誓，你們就不覺得荒謬嗎？”
自然是覺得荒謬的，但命令又不是他們下的。有人不以為意，也有人沒敢去看她。
“廢話少說, 趕緊下來就擒！不然可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為首之人沒給解莞說更多的機會, “山上之人聽著，罪婦解莞罪大惡極，按罪當誅，協助官府將其抓獲者, 重重有賞！助其反抗官府者，一律按從犯論處！”
這顯然是在挑撥人心，想讓解莞這邊從內部亂起來，黎管事當即便狠啐了一口。
蕭儼更是轉過身，背對解莞立在瞭解莞身後，面無表情，目光沉戾一一掃過眾人。
那一瞬，他頎長的身影將解莞整個遮住，眸色如深淵般壓得人不敢直視。
崖下之人喊了數聲，崖上都沒有反應，不禁冷笑，“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他一揮手，立即有人將幾個熟悉的身影推至最前，按跪在地。
眾人望去，立即認出那是昨天沒有回來的孫二郎等人，只不過如今個個滿身是血，形容狼狽。
官兵用力向下一扯頭髮，露出他們的面容，“這幾個人你們不陌生吧？”
為首之人甚至緩下語氣，“我也知道你們是身在解家，不得已才從了賊。罪婦解莞矇蔽你們在先，威脅你們在後，想必你們也很憤怒，現在有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話未說完，突然被一道嘹亮的女聲打斷，“放你孃的屁！”
那天丟雞的年輕婦人衝到崖邊，叉腰直指下面的人，“東家威脅我們？東家拿給糧食威脅的我們嗎？東家在四處救人的時候，你們這幫狗官狗兵在幹嘛？”
她一口唾沫從崖上吐下，“不去賑災，倒來這裡抓人，你們爺孃就該把你們塞回去！”
罵得實在難聽，尤其那一口唾沫吐下來，好多人都感覺臉上好似有點涼。
崖下的孫二郎見到，臉色卻有瞬間變化，被官兵發現，扯住衣領向前一提。
為首那官兵直接抽刀，抵在了孫二郎頸上，“你們最好想好了再說。”
那婦人一滯，官兵又將目光落到了解莞身上，“解娘子，你還不下來嗎？”
話似笑非笑，別提多刺耳，解莞還沒回應，婦人先被刺激起了脾性，“你們別想威脅東家，郎君死了，大不了我給他守一輩子，他要是求饒我才瞧不起他……”
被解莞制止住，因為下一瞬那官兵已然舉刀，斬下了孫二郎一條手臂。
鮮血和斷臂一起飛濺出去，孫二郎慘叫一聲，很快又死死咬住嘴唇。
婦人眼眶也紅了，被解莞拉到了身後，“張娘子，不要衝動。”
那官兵甩甩刀上的血珠，依舊只望著解莞，“t解娘子還不下來嗎？我耐心可不大好。”
解莞注視他良久，“我主動下去，你就放了他們和山裡的人？”
聽得旁邊的人神色大變，“東家！”下面的官兵卻是笑了笑，“那是當然。”
解莞又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吩咐，“把我放下去。”
沒有人動，顯然眾人都不贊成她這個決定。
解莞就嘆了聲氣，“沒事，他們還要問話，暫時不會動我性命。”
同時收攏全部聲音，用口型道：“去叫大秦。”
手上非常隱蔽的一個拉弓動作，立即讓蕭儼明白過來。
解莞這是不信任官府，準備用自己拖延時間，讓弓箭手配合救人。
他轉身朝裡走了幾步，吩咐自己的人：“西邊第一個瞭望塔，叫大秦背弓過來，要快。”
那人應一聲跑了，其他人也終於反應過來，磨磨蹭蹭開始放開繩索。
不多久，峭壁上方放出一個大竹筐，解莞站在旁邊拽了拽，似不太放心，又問下面的官兵：“如若我主動下去，你們就放過他們和山裡的人，可當真？”
為首那官兵被她弄得不耐煩，刀又往孫二郎脖子上抵了抵，“你現在只能相信我們。”
解莞沒再說甚麼，抬步站進竹筐，打個手勢，“放吧。”
竹筐慢悠悠下落，解莞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遠處大秦已經同人揹著弓急奔而來。
待人終於跑到峭壁邊，穩穩呼吸往下看，解莞已經下到了一半。
這是個還在安全範圍內的距離，即便弓箭手已經能射到竹筐上的繩索，只要不想解莞掉下來摔死，都不敢輕舉妄動。
大秦定定神，去附近找了個視野好又不會被發現的位置，卻遲遲沒有拉弓。
那人離孫二郎太近了，稍偏一點，箭就會射到孫二郎身上，何況對方還是官兵。
射野獸和射官兵還是不一樣的，這一射，可就真真正正與造反無異了。
大秦在衣襬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另一邊，解莞已經下到了崖壁的四分之一。再往下，竹筐可就距離地面沒有幾米了，即使被射下去，也很可能不會死。
峭壁上推絞盤的幾個漢子也知道，全都停下來不肯再推。
崖壁下的人發現，刀刃直接在孫二郎頸側帶出一串血珠，“動作快點，再磨磨蹭蹭，刀劍可不長眼。”
這下更不好射了，萬一沒控制好力度，那刀直接會割斷孫二郎的脖子。
大秦剛剛擦乾的手心又出了一層汗，正要去取箭，一隻如玉的手伸了過來，“給我。”
蕭儼聲音沉著，直接從他手裡拿走了弓和箭筒，接著搭弓、射箭，一氣呵成。
大秦還在想對方上次連射三箭都沒有射中，箭矢已然破空，直衝崖下。
為首那官兵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手臂便傳來劇痛，手中的刀也脫手落在地上。
他忍不住痛呼，隨即大怒，“是誰射的？你們都想造反不成？”
造反可是大罪，山上傳來的聲音卻冷靜無波，“下一箭是你的左手。”
比起在威脅，更像是在通知，他下意識把捂住傷口的左手回縮，卻還是被射穿了掌心。
這一穿比剛剛那一箭還重，他疼得直冒冷汗，竟然躲去了押著孫二郎的人身後。
此舉一出，接下來不管他再說甚麼，都已沒了之前的氣勢。
崖上之人也似完全不在意，“叫他們把人放了，都送到崖壁下，不然下一箭就是你眉心。”
聲音依舊平靜，卻聽得他又往人身後縮了縮，“你在做夢！”
然後一箭便落在了他身前之人身上，疼得那人弓起身，剛好將他暴露在外。
雖然沒看到對方在哪，他卻感覺眉心發涼，似乎正被甚麼瞄準，冷汗不由流得更兇。
然後是對方不緊不慢催促的聲音，“動作快點，再磨蹭，刀劍可不長眼。”
竟然把他的話又還給了他，恨得他咬牙，卻不得不忌憚對方。
而且不止那一個，崖壁上還又出現數名弓箭手，箭全搭在弦上，直指下方。
半空中的解莞已掌握回主動權，“諸位放心，只要你們不傷他們的性命，我們自然也不會傷你們的性命。”
言下之意如果他們敢殺這些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防不防得住上面的弓手了。
局面一時陷入僵持，直到崖壁上再次響起弓弦拉動的聲音，為首官兵才下令，“放人！”
同樣押著人的官兵早就心裡發緊了，生怕自己也被射上一箭，聞言趕緊照做。
只是他們本是來抓人的，到頭來卻被逼得不得不放人，實在有失顏面。為首那官兵努力直起身，冷笑，“別以為你們縮在山上就沒事了，有的是辦法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那便不勞官人們費心了。”解莞叫人放下筐，先將孫二郎和另一個傷重的扶上去。
這回竹筐上下的速度快多了，看得官兵們臉色鐵青，礙於弓箭威脅，又不敢做甚麼。
他們倒是可以冒著風險衝上去挾持解莞，可一個抓逃犯的任務，哪裡值得他們賭上性命？
很快幾個傷員都被拉上去，解莞把自己留在了最後，“那便多謝諸位官人的關照。”
“關照”兩個字被她咬重，那張明豔俏麗的面容上也只剩下冷意。
眼見竹筐緩緩升高，就將帶著勝利離去，樹叢中突然飛出一支箭，直射解莞頭頂麻繩。
那些人都不重要，只要能把解莞抓住，而此刻剛好是對方最為放鬆的時候。
解莞反應並不算慢，抽出橫刀去攔，有支箭矢卻比她更快，先一步撞了上去。
只聽“叮”地一聲，箭矢被成功擊偏，同時竹筐也被拉上去一大截。
上面的人用足了力氣，短短几息，解莞已經到了不好再射的高度，成功逃脫。
這也意味著他們此次的任務正式宣告失敗，眾人臉色都很難看，包括隱藏在樹叢中的弓箭手。
然後下一刻，突然有箭矢破空而來，穿過樹葉，擊中他握著弓的手臂。
崖壁上，蕭儼這才收起弓箭，望向剛剛從竹筐裡出來的解莞，“你有沒有事？”
解莞早就聽出那射箭之人是他，眼中冷意被柔和取代，“我無事。”
只是還有要緊事，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她目光落向崖下正準備撤退之人，“孫二郎他們呢？”
“被送去黃大夫那了。”黎管事提起來便忍不住大罵，“那幫狗東西，幾人身上都有受刑的傷。”
解莞並不覺得意外，看著多數官兵撤走，卻仍留了一隊人守在下面。
“崖壁這邊，還麻煩大家多費些心，一有甚麼，立即遣人去報我。”
看著對方暫時沒有新行動，她也去了黃大夫那，準備問問幾個傷員的情況。
黃大夫房裡，老大夫正在給孫二郎的斷肢做縫合，再不把血管縫起來，流血都能將人流死。
自從解莞開始出谷買人，他便越來越沉默，此刻更是全程一言未發。
見到解莞，所有人都掙扎著站起，謝她，謝郎君救命之恩。
解莞沒讓他們多禮，問過情況，知道除了孫二郎，其他人都只是皮外傷，才退出來。
“黎叔，你去把餘郎君、曹郎君和吳郎君都請來，我有要事相商。”
等黎管事應聲走了，她才轉眸望向蕭儼，“方才多謝郎君。”
嗓音不及在崖頂時冷冽，甚至有些輕，卻聽得蕭儼沉下眸，滿眼複雜。
剛才在峭壁那邊，他是想直接要那些人的命的。
考慮到解莞未必能接受，還可能讓事情更加無法控制，才沒有出手。
不僅那些逼迫她的人，還有山裡這些讓她受逼迫的人。
山谷中有無數個孫二郎，無數個張娘子，世間卻只得一個解莞。
蕭儼沉默良久，還是壓不住心中激盪，“你方才太冒險了。”
解莞也知道，但當時那種情況，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故作輕鬆一笑，“我這不是沒事嗎？”蕭儼卻沒笑，就那麼沉眸望著她。
見實在應付不過去，解莞也沉默片刻，“沒想到郎君箭法如此好。”
蕭儼一滯，突然想起自己上次用弓，還是連射三箭，箭箭未中。
果然解莞抬起眼，一雙明眸中寫著疑惑，“我之前還以為郎君不擅此道。”
作者有話說：啊，被罵今天沒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