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洪水 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去死
解莞曾見過一次常州發洪水, 在她小的時候。
河水漫進了屋子裡,桌子、椅子都在水上飄著,父親把她放到了樹上。
但因為她家那宅子地勢高, 河水漲到父親胸膛就退了。但聽說好多地勢低的人家是死了人的,還有更多人家被衝沒了收成, 只能賣兒賣女。
為此她家院子裡多了幾個僕婢, 莊子上也新添了兩戶莊戶。
三年前黃河決堤, 淹沒數百里, 她也收容了一批流民,青娘母女和櫻桃便在其中。
今年雨水大, 她甚至想過可能會鬧災, 卻沒想過常水會決堤。
解莞深吸一口氣,感覺吸進肺裡的空氣都是潮溼冰冷的,“派個人去叫黎管事過來。”
“已經去叫了。”雨聲嘩嘩, 遠處洪水更是震盪起轟鳴, 大秦凝重的聲音聽著有些失真。
不過他話落, 黎管事已經舉著東倒西歪的傘過來了, 臉色同樣不好。
幾步上了瞭望塔, 他往下方一看,“雨才下了不到半個時辰,怎麼就決堤了?”
按理說前些日晴了幾天,水位該是下降了, 這堤決得確實突然。
解莞卻沒時間想這些, 因為下方洪水已擴散成一片汪洋。
她將黎管事帶回了自己的小院,進門連衣裳都沒有換,“目前谷內還有多少糧食?”
黎管事先朝蕭儼望去,見解莞沒有要避諱的意思, 才道:“去年年景好,娘子送來的租子比往年多三成。前些天我又想法買了些,撐過今年沒問題。”
那確實準備充分,蕭儼都沒發現他還去買了糧,看他一眼,把手裡的外衫給解莞披上。
這是蕭儼剛回房取的,解莞隨手攏了,“其他東西可否有短缺?”
“鹽我之前也買了,柴炭、石料山上就有,只缺些藥材。”
黎管事怕的是大災之後有大疫,解莞也是,“回頭我問問黃大夫,看能不能採到。”
想問的問完,又囑咐對方注意安撫人心,解莞去了餘沛那裡。
這次倒不是有事要拜託,她去問了領頭的吳衝可是有人在外未回。
“常水河決堤了,”她堪稱平靜地丟下如此炸雷,“這個時候在外恐怕不太安全。”
眾人一驚,全都看向了蕭儼。記得沒錯的話,現在正是計劃的緊要時。
蕭儼面上沒甚麼表情,如此情況他也不需要太多表情,“水災恐會波及整個常州。”
眾人一聽回過神,“人基本都回來了,就剩陳五和顧松,他倆身手好,應該不會有事。”
旁邊餘沛也道:“我記得陳五兄是在河邊長大的,頗通水性。”
但解莞還是認真一禮,請他們稍安勿躁,才告辭離開,又冒雨去了其他地方。
直到傍晚時分,蕭儼才尋了個機會,單獨去了餘沛那裡。
彼時雨已較之前要小,他眼中寒涼卻絲毫未減,“朕記得,兩年前常水河堤剛加固過。”
自從知道常水河決堤,餘沛臉上也沒了笑容,“確實加固過。三年前黃河決堤,漂沒數百里,波及三州,陛下下令整治河道,幾處大支流也都做了加固。”
“所以才加固過兩年,下了半個時辰急雨,常水便決堤了。”
蕭儼的目光讓人不敢直視,“好啊,好得很,朕可真是養了一群好臣子。”
他想起解莞的罪,想起趙誠的傷,想起綿延百里那一片水澤……
這些官員哪個在他面前不是忠君愛國,心繫百姓,又有幾個真的在乎百姓的死活?
哦,連君他們也是不忠的,不然何來那層出不窮的刺殺,他又如何會在此地。
蕭儼聲音沉下來,“等吧,等等看這場洪水到底波及多遠。”
再看這滿朝文臣武將,該掉幾顆腦袋。
為不引起恐慌,解莞沒讓瞭望塔上的人透露訊息。可不出兩日,谷中還是都知道了。
不停有人去瞭望塔下打探,想上去看看情況,又全被塔上的衛隊攔下。
瞭望塔涉及到山谷的佈防,從建立之初,便規定除了極少數人,誰都不許上。
只是這無疑加劇了眾人的恐慌情緒,解莞只能站出來說明情況。
山下的確發了洪水,而且規模不小,但山谷地勢高,影響不到山谷這邊。
為安眾人的心,她還一人發了一袋糧,表示谷內絕對不會缺糧食吃。
危及不到自身,大多數人都被安撫下來,當天夜裡,黎管事卻仍綁了個人來解莞這。
“這是峭壁那邊抓到的,她鬼鬼祟祟,想偷偷放竹筐下去。”
被丟在地上的只是個剛及笄的少女,鬢髮凌亂,神色倉惶,兩眼紅腫還有哭過的痕跡。
解莞垂下眸,沒甚麼表情地看看對方,“你是李永家的大娘?”
少女不想她會準確說出自己阿爺的名字和自己的排行,一慌,“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與我阿爺無關!”
說著哭起來,“東家我也知道我不該擅自往外跑,可……可阿虎哥就住在山下,我怕……”
“怕你就敢偷著跑出去?東家是哪一點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們家?”
被從家中叫過來的李永剛好聽到這一句,一巴掌甩在了女兒臉上。
這個長得敦實的漢子直接跪到了解莞面前,“是我沒管好女兒,對不起東家。我知道要不是東家把我們挪上來,洪水一來,我們也得被淹,實在、實在是……”
他有些說不下去,他女兒李大娘卻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東家您能不能讓我去看看阿虎哥?”
少女努力直起身,頂著巴掌印膝行幾步,“他家裡離這不遠,很快便能回來。”
“胡鬧!”李永立即呵斥,甚至再次揚起巴掌,被解莞抬手止住。
解莞只望著地上的李大娘,“放你下山容易,可看過之後呢?”
李大娘一懵,像是不太明白她為甚麼會問這個。
解莞乾脆說得再明白些,“若他不在了呢?若是他還在但是過得不好呢?”
“不、不會的。”少女搖著頭,顯然並沒有想過,也不願意相信。
倒是李永多少能明白些,也猜到解莞將他們帶進谷中,八成是迫不得已。
他正欲開口,解莞已轉眸望向他,“你先把人帶回去吧。”
李永一愕,李大娘也錯愕睜大眼,顯然沒想過解莞會就這麼將此事放過。
連黎管事都皺起眉,等李永千恩萬謝帶著女兒離開,並表示回去一定好好教訓女兒,不叫她給解莞惹事後,他忍不住說:“東家真就不追究了?這個頭可不好開。”
“可我能怎麼追究?把人打一頓,還是關幾天不叫吃東西?”
解莞神色平靜,說出來的話卻盡顯無奈,“現在這個時候,谷內人心可不能亂。”
黎管事沉默,現在谷內這個情況,確實不太好處理。
“黎叔也回去吧,幫我和峭壁那邊的弟兄說一聲,辛苦他們了。”
解莞笑了笑,沒等黎叔客氣說都是應該的,又道:“有些事容我再想想。”
誰知黎管事告退後,她才剛重新躺下,又有人來敲門。
這回人直接t跪在了院門外,等被放進來,又“撲通”跪在解莞面前,開始叩頭。
意思也很簡單,他們女兒嫁在了山下,希望解莞能派人過去找一找。
“我那女婿人十分能幹,女兒手也巧,會紡線,會織布,求東家給他們一條生路!”
“求東家給他們一條生路,我們一定銘記東家的恩情,好好給東家做活!”
聽得王娘子都來了火氣,“你們甚麼意思?娘子不幫忙,就是不給他們生路了?”
夫妻倆囁嚅,又實在說不出甚麼,只能繼續給解莞叩頭。
“子時了,兩位能讓我歇一歇嗎?”解莞看著他們,輕聲問。
看得兩人下意識躲避,王娘子更是心頭髮酸,“娘子這幾日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最終好歹是將人打發走了,解莞卻也徹底沒了睡意。
她沒叫王娘子跟著,自己開門去了院裡,“我出去透口氣。”
剛站定,旁邊廂房門也開啟,一個天青色的頎長身影自內走出,衣著整齊,卻未束冠。
解莞一句“吵到郎君了”都到了嘴邊,對方卻先開了口,“夏蟲聒噪,我有些睡不著。”
她話就這麼頓住,對上對方溫潤的視線,又不禁彎唇,“那正好,我也睡不著。”
“那我陪娘子走走。”蕭儼走過來,十分自然地幫她理了理鬢髮。
因為要睡了,解莞頭髮只隨意挽了個纂,滿頭青絲堆鬢,難得的女兒裝扮。
只是看著素淨了些,蕭儼道了聲稍等,轉身又回了房間。
不多會兒人回來,手上已多了一副耳墜,精緻小巧的兩朵牡丹,隨著動作輕輕搖盪。
男子低眸幫她戴上,“條件有限,我託胡叔幫著打的,之前忘了給你。”
是洪水來得突然,沒顧上吧,解莞笑了笑,“你怎麼說動胡叔的?他可不愛文啊墨啊。”
“我叫他別光打那些首飾,給莫娘子送兩把好用的菜刀。”
蕭儼在掛好的耳墜上一撥,小小的墜子立即蕩起鞦韆,襯得那雙明眸熠熠生光。
“胡叔和莫娘子?”解莞很是意外,“莫娘子跟青娘才來山谷幾天?”
蕭儼只是“嗯”,手順著耳墜落下,將她擁入懷,“冷不冷。”
話聲貼著她額頭,氣息也是,懷抱卻的確是暖的,暖得解莞不太想動。
她甚至在男子的腰帶上揪了揪,“胡叔這麼好的金匠,你竟然叫他去打鐵。”
“反正他幫我打了。”蕭儼摸摸她的發,“還打得很好看,很襯你。”
大概是山間的夜風有些涼,解莞縮了縮,輕輕將頭靠在了對方肩上。
第二日晨起,王娘子才發現解莞耳上多了對墜子,卻沒有問。
解莞倒是解釋了句:“江朝幫我打的。”但還是摘了下來,穿上了男裝。
洗漱好準備用飯的時候,她吩咐王娘子:“飯後叫黎管事來一趟。”
蕭儼這些時日都是同她一起用飯,就坐在桌邊,聞言不禁看她一眼,“已經決定了?”
“嗯。”解莞神色如常,手卻下意識摸了下戴過耳墜的地方。
黎管事來得很快,解莞這邊剛撤桌,他便到了,立在一邊等解莞吩咐。
只是解莞才說了一半,他便驚訝抬頭,“東家要出谷救人?”
“不是救人,是買人。”解莞糾正他,“我只要願意跟我籤賣身契的。”
“那也不穩妥,東家難道忘了您身上還揹著……”
“我知道。”解莞打斷他的話,聲音輕,說出來的內容卻極重。
“可是黎叔,我不能因為自己有可能暴露,就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去死。”
年輕女郎眼神寫滿堅定,“如果我能,您便不會在這,我也不可能知道這個山谷。”
作者有話說:蕭儼:朕還當贅婿呢,金匠打鐵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