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引蛇 郎君好氣力
著實不清楚被提到的鷹是哪一隻, 蕭儼還是適時插了句話,提出想去看看。
他一開口,解莞又想起了剛剛的事, 也不太想留在這曖昧的空間,乾脆順水推舟。
兩人並肩過去, 遠處瞭望塔下已經立了個荊釵布裙打扮樸素的年輕婦人。
婦人一手叉腰, 一手還提著把雪亮的菜刀, “可著我一家的雞偷, 打量我好欺負是吧?”
看那架勢只要鷹被射下來,她當場便能提回去當雞燉了。
蕭儼不動聲色看看她手中菜刀, 又看看天t空, 與姍姍來遲的餘沛對了個視線。
餘沛能出現在這裡,顯然犯事罪鷹就是他養來送信的那隻。
但他面上還算鎮定,“我聽說谷裡要射鷹, 過來瞧瞧熱鬧。”
蕭儼臉上也瞧不出異常, “我也聽說了, 同娘子過來看看。”
兩人還沉得住氣, 跟著餘沛過來的人就不行了, 頻繁望向天空。
畢竟訓這麼只信鷹可不容易,要不少人力物力。現在眾目睽睽,還沒法把鷹召下來。
旁邊有谷民瞧見,“郎君放心, 大秦以前是獵戶, 箭法好著,肯定能射下來。”
“啊,是嗎?”
那人感覺更不放心了,還被自家上官看了眼。
不過餘沛也只看了那一眼, 上面上肢格外健壯的大秦已經拉弓瞄準,射出了第一箭。
他們來得還是晚了,巡邏隊早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時叫停也不可能,只能看看有沒有意外,或者搶在旁人前將鷹腿上的信筒拿下來。
餘沛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幾人也微微點頭,天空中的信鷹厲啼一聲,卻躲了過去。
大秦放下手中長弓,忍不住皺眉,“今天風有點大。”
風速、角度都會影響箭矢的軌跡,何況要射的還是不停在天上移動的目標。
正要做調整,餘沛突然問蕭儼:“我記得江兄箭法不錯,要不要試試?”
眾人立即望向蕭儼,包括就立在蕭儼身側的解莞。
姚娘也被外面的動靜吵了出來,“對哦,郎君手上有練騎射留下的繭。”
這話讓蕭儼不禁去看解莞,姚娘可沒那麼心細,知道他手上有繭,只能是解莞發現的。
解莞只當他是在問自己的意見,“郎君若是想試,就上去試試。”
反正鷹就在那,誰射都一樣。就算今天沒射成,以後總還有機會。
蕭儼就挽起袖擺,踏上了瞭望塔,“那我試試。”
受過訓練的鷹對危險的感知力不如野鷹,不受到足夠刺激,是不會自行離開的。
這下看熱鬧的人更多了,都知道東家的這位贅婿相貌俊俏,人也溫和有禮,沒想到還會射箭。
甚至有人拿他跟大秦的身形作了下對比,覺得這位郎君怎麼看都瘦弱了些。
大秦倒是沒想那麼多,他跟蕭儼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位郎君頭腦不錯。
他把手裡的長弓遞過去,“可能有點重。”他這弓是一石半的,朝廷武舉才用一石。
蕭儼接在手裡掂了掂,“弓不錯。”抬手輕輕鬆鬆拉至滿弦。
大秦不禁側目,“郎君好氣力。”巡邏隊幾乎人人使弓,也少有人能輕鬆拉滿。
他這下倒是生出點期待,將箭筒放到了蕭儼手邊。
解莞也多看了男子一眼,看得蕭儼先回眸瞧了瞧她,才舉箭搭弓。
褪去平素的溫和,男子眯眼時側臉英挺,輪廓分明,拉弓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隨著弓弦繃到極致的一聲震顫,箭矢離弦而出,飛速射向空中盤旋的黑影。
蕭儼卻並沒有停下,而是摸向箭筒,接連又射出了第二箭、第三箭。
眾人都沒來得及反應,三支箭已經射出,只是……
第一支箭擦著蒼鷹的頭飛了過去,第二支擦著左翅,第三支擦著右翅。
連著三箭都只差那麼一點點,又連著三箭都沒有射中。
眾人跟著他的動作提起心,見此結果又不由都跟著落下,露出失望。
不過蕭儼目的已經達成,那鷹感覺到致命危險,終於放棄餘沛,震翅飛走。
估計短期內它都不會再回來送死,蕭儼放下了手中長弓。
“抱歉,我失手了。”看到蒼鷹越飛越遠,他俊臉還露出歉意。
這解莞能說甚麼,之前大秦第一箭也射空了。
“下次再射也一樣,”她看向了男子的腹部,“你傷沒事吧?”
自然是沒事的,但蕭儼還是適時蹙了下眉,嘴上卻只道:“我無礙。”
解莞注意到,看看天空鷹早已飛遠,便叫眾人散了。
事後餘沛來向蕭儼道謝,蕭儼剛好用過藥,“以後換個聯絡方式。”
“臣已經在山下留了聯絡地點,每天去那取信。”
餘沛說完,再次壓低聲音,“魏將軍已於下午返程。”
這是信鷹送來的訊息,他之前找機會取的。
而此時魏庭已經快馬加鞭,出了常州地界,很快同大部隊匯合。
他一去數日,早有人有所覺察,他才進御帳不久,暗中便多了數雙眼睛。
而他接下來更是動作頻頻,悄悄聯絡了數名將領。這數名將領回去,又挑選了數名精兵。
一行人打散成數隊,用軟布包裹了馬蹄,趁夜出了營寨。
而後別管營內訊息傳遞,還是信物放出,張相都穩坐主帳,還有閒心同自己下棋。
直到三日後,他才突然執密令調動大軍,連所去地點都未告知。
而此時一輛低調的馬車已經自常州另一方向出發,該做的佈置也都做完。就算有人從這舉動中覺察出不對,也來不及了,更別提不少人剛有動作,便被控制住。
常州那邊,馬車看似低調,明裡暗裡卻有百餘人護送,魏庭更是隨侍左右,寸步不離。
甚至中途停下來用飯,車裡的人都沒有出現,是魏庭親自送進去的。
有人不免嘀咕:“知道魏將軍是陛下近臣,可也不用霸著陛下,不讓咱們見吧。”
“你這說的甚麼話?甚麼叫霸著陛下?小心叫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咱們來護送陛下,可是冒著風險的,誰知道他是不是想獨佔功勞?”
提到功勞,眾人倒是沒那麼平靜了,尤其是被魏庭挑出的幾位將領。
也有人有其他猜測,“你說他這麼攔著不讓咱們面聖,陛下真在車上嗎?”
眾說紛紜,隊伍才行出不滿一天,下面已人心浮動,連嚴密的護衛都隱隱出現漏洞。
也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前方探路的斥候回來報,前面不太對勁。
是不是有埋伏?眾人還沒思考出結果,後面先有人衝殺上來,遠遠便開始放箭。
這下前有虎,後有狼,隊伍一時間竟沒能做出及時應對,立即出現了傷亡。
“魏庭有問題!他騙咱們出來送死!”混亂中不知誰高喊了句。
有人沒反應過來,也有人立即衝向了魏庭,“魏庭有問題!殺了他!”
這顯然是事先埋伏好的,魏庭立即被絆住手腳,高喊著要殺他的人卻刺向了御駕。
“不好!是刺客!”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想救卻已經太晚。
千鈞一髮之際,還是魏庭一馬槊擊在拉車的馬上,痛得馬匹加速狂奔。
他自己也劈開面前敵人,“殺出去!”率先打馬衝出重圍。
一行人奪命狂奔,面前道路卻越來越窄,漸漸難以並排而行,身後追兵卻越追越近。
看著他們自己逃進末路,身後之人甚至故意放慢馬速,貓捉老鼠一樣戲弄。
不知不覺眾人已深入那段狹路,而魏庭在跑過路邊某塊大石後,突然勒馬停下。
“怎麼?自知死路難逃,準備不逃了?”
後面有人笑,才笑了一聲便被破空聲打斷。
一排排弓箭手自前方出現,一輪射完,立即換下一輪接著射。
後方退路也被人堵住,原本戲弄獵物的獵手瞬間成了獵物,幾輪齊射之後,已死傷近半。
但這些人也不是孬手,硬是頂著箭雨撕出一道缺口,“殺了狗皇帝!”
被魏庭持槊攔住,卻直到重傷倒地,依舊咳著血笑,“你以為這樣就贏了?”
話未說完,之前報信的斥候已執刀衝向御駕。
剛逃過一劫的眾人完全沒反應過來,有人甚至驚喊出聲,原本安靜的馬車卻在刀刃刺入的瞬間飛出數道弩箭,將斥候射了個對穿。而被弩箭穿破的車窗殘敗,車簾飄起,露出的馬車內裡空無一人。
再看地上那位刺客頭領,眼睛大睜人已死絕,只是唇角仍掛著詭異猙獰的笑。
空中一聲悶雷,魏庭皺眉甩了甩馬槊上的鮮血,同來援之人匯合。
“看看有沒有活口,要下雨了,得趕緊收拾戰場撤離。”
“又要下雨了,今年入夏這才晴了幾天。”
常州城郊山谷內,王娘子去關了窗戶,忍不住小聲唸叨。
不過也是念叨給自己聽,去查莊家寶肆的人回來了,正在裡面說話,她避了出來。
“寶肆的人說,那套頭面是司馬娘子自己買的?”解莞有些意外。
說完才一頓,發現自己完全不應該意外。她意外,才說明她先入為主了。
而這種先入為主,往往會將人引到錯誤的方向,甚至深淵。
解莞心中警覺,發現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多,她還是被影響了。以為司馬娘子收她的禮,也會收莊家寶肆的;以為陳司馬既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昏官,t也會是貪官。
而事實是莊家寶肆另有靠山,那兩套頭面一套東家拿走了,一套賣給了陳司馬娘子。
至於問趙誠那些金首飾的來源,甚至可能不是陳司馬讓問的。
寶肆有錢,完全可以買通一兩個獄卒,是她有失偏頗了。
想通這些,解莞定定神,但還是覺得後脊發涼,出了一層汗。
蕭儼察覺到,不動聲色給她遞了杯茶,然後問來人:“那寶肆真正的靠山呢?可曾查到?”
“不曾,寶肆那位東家並不常在常州,想細查,還得去其他地方。”
寶肆東家的靠山是誰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問金首飾,他們同解莞的事是否有關。
解莞還想再問,外面王娘子敲門,“娘子,瞭望塔有人來,說情況不太對。”
她到了嘴邊的話又一頓,起身出了內室,“可是山谷被人發現了?”
“那倒不是。”來報的是一身溼透的大秦,“反正不太對勁,娘子過去看看吧。”
解莞一聽,便把其他放到一邊,先和蕭儼一起去了瞭望塔。
塔上風大雨急,更勝塔下,解莞剛上去便被吹了一臉,半身溼透。
但她順著大秦所指的方向只看了一眼,便顧不上溼不溼了。
西方天際烏雲沉壓,悶雷滾滾,卻壓不住一線水色翻騰而來,勢不可擋。
流經整個常州,蜿蜒過州內數縣的常水河,決堤了。
作者有話說:好了,發完陛下的描邊大法,該去發紅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