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莞莞 溫熱觸上了她的耳尖
傍晚的室內光線有些昏蒙, 臨窗的小榻上,解莞正在喝藥。
比起當初蕭儼養傷時,每每藥送來, 必配著一小碟蜜餞。她手旁的矮几上就兩顆洗淨的野果,唇上也只一點素淨顏色, 看得蕭儼腳步在內室門口頓了頓, 眉也蹙起。
落到如此境地, 解莞臉上倒是沒甚麼悽色, 見到他只怔了下,便起身見禮。
“傷還沒好倒是挺會見外。”蕭儼直接走過去, 將人按回了小榻上。
口氣十分差, 可靠近的距離卻騙不了人,解莞感受到肩上的力度,不覺微僵。
蕭儼看她的眼神立即有些沉, 沒再說甚麼, 只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
解莞下意識去瞧, 然後同王娘子一樣也愣住, 甚至抿了抿唇, 剋制著眼裡的情緒。
她沒有開口問,蕭儼如有實質的目光卻凝在她臉上,“我想著就算被抄了,總還能剩下點東西, 那些人看不上, 就去找了找。”抬手將那張庚帖放在了矮几上。
解莞立即明白他帶回那隻貍奴應該才是順便。
也是,貍奴雖然是蕭儼提出要養的,卻並不和蕭儼親近。
她唇抿得更緊,不自覺撇開了視線, 蕭儼目光卻始終未移,又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
當那樣東西也落在矮几上,解莞終於沒忍住,帶著錯愕望向了蕭儼。
她有雙極漂亮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纖長,在馬上笑起來時連眼尾都挑著飛揚。
可此刻面色蒼白,下頜尖尖,再看那雙明眸,怎麼看都嫌太大。
蕭儼閉了閉眼,感覺有甚麼氣,都在這雙眼中再提不起來。
算了,他在心裡跟自己說算了。她和父皇還是不一樣的,無論如何都不一樣。
沒等解莞問出甚麼,他一把將人攬在懷裡,“我在你房間角落找到的,只找到這兩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初你和我提的那個。”
矮几上坐著一個彩繪的木娃娃,是個小女娃。彎彎的眼,圓圓的臉,一身從年畫上走下來的喜慶紅。
解莞拿過來在手裡擰開,娃娃從中間分開成兩半,裡面又是一個更小的。
確實是她說的那個,她阿爺從帝都帶回來那個,她提過要給蕭儼看,卻一直沒看的那個。
解莞緊緊握住,“你其實不必……”喉嚨卻似卡了沙一樣吐字艱難。
“很漂亮,也很有巧思。”蕭儼像是沒聽到她的話,“回頭我找些好木料,咱們做一對。”
解莞更說不出話來了,而且她能感覺到,抱著她的人有刻意避開她的傷處。
這也是自那天兩人不歡而散,她得到的第一個懷抱,溫熱的,還帶著點皂角清新味道的。
她有點貪戀,卻不得不推開,誰知剛一有動作,對方突然輕輕嘶了聲。
解莞立即坐直身,手小心摸向男子的腹部,“你身上有傷?”
蕭儼低眸望著她,沒說話,似是不想讓她檢查,還朝後退了步。
這下解莞愈發肯定,強硬地追過去摸了摸,還真摸到了綁著的紗布。
她直接站起了身,唇緊抿,“我去叫王娘子把黃大夫請來。”
蕭儼要說甚麼,又被她一眼瞪過來,“叫你去假扮州兵,我一定讓黃大夫給你開最苦的藥。”
語氣又惱又兇,還帶著點無處發洩的怒氣,顯然是把蕭儼這傷當成那天去幫她受的了。
蕭儼垂下眼簾,甚麼都沒辯解,甚至覺得她那一瞪毫無威懾力,反而很可愛。
不多久黃大夫頂著張苦瓜臉來了,身後王娘子幫他揹著藥箱。
老大夫一看蕭儼那傷,“造孽哦,怎麼又是刀傷?我這是進了甚麼賊窩?”
再將紗布完全拆開,又皺著眉疑惑不解,“上次總也不好,這次怎麼好這麼快?”
自然是因為受傷的時間不對,蕭儼面色不改,“我這傷需要喝藥嗎?”
“這……”老大夫摸著鬍子猶豫不決,“要不你還是別喝了。”
他感覺對方不喝好得挺快,蕭儼卻蹙著眉,“這兩日我總覺得畏寒,有時還起低熱。”
“還是喝吧,缺的藥材我叫人出去買。”解莞望著那些交錯的傷口。
男子看著瘦弱,卻有一把緊實的窄腰,只是那些薄薄的肌理上,舊傷疊著新傷。
她接過老大夫包紮的工作,“我來吧,您看著開個藥方。”
手上動作很輕,紗布一圈圈繞上去,是不想將人弄疼的力道。
等蕭儼攏好裡衣,老大夫也將藥方寫完,王娘子出去送人,房內就剩下解莞和蕭儼。
空氣一時安靜,也就顯得蕭儼低頭繫上外袍時那一點窸窣格外明顯。
解莞這才後知後覺,想起剛剛包紮的舉動堪稱親暱,自己的指尖更是幾次碰到了對方。
正想錯開視線,蕭儼已經靠了上來,下頜就搭在她沒受傷的那邊肩上。
“莞莞,我被通緝了。”落進耳裡的聲音悶悶的,立即讓解莞閃躲的動作頓住。
他這人怎麼這樣?說靠過來就隨便靠過來,還叫她莞莞……
解莞心中腹誹,人卻沒有動,蕭儼感覺到,懷抱收得更緊,“我本來就沒有親人了,只剩一個阿姐,還是遠親。現在又被官府通緝,怕是連這一個遠親也保不住。”
這倒是解莞忽略的,她只想著同蕭儼劃清界限,蕭儼就安全了,卻忘了他也只剩一人。
心中想著,身體也就不再那般緊繃,下一瞬,有甚麼溫熱觸上了她的耳尖。
蕭儼的薄唇就貼在她耳廓上,“莞莞,咱們把婚事辦了吧。”
聲音清潤動聽,氣息更是吹得人發麻,解莞卻還是瞬間反應過來,“這個先算了。”
這個先算了,卻沒再說婚事作罷,蕭t儼眯眯眼,“那我回來養傷。”
餘沛在院子裡等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等到他家陛下從解莞的小院回來。
就是人出去的時候氣勢洶洶,回來時手卻搭在腹部,身邊還跟著抱著藤筐的王娘子。
餘沛那雙桃花眼當時便眯了起來,起身見過禮後問:“可需要幫忙?”
知道他為解莞出力不少,王娘子待他比以前更加客氣,“我來便好,不勞動郎君。”
於是眾人眼睜睜看著自家陛下回來,進屋收拾了些東西,又施施然走了。
臨走時他還朝眾人拱手,“這些日有勞諸位了。”又看餘沛,“有事去主院找我。”
餘沛自是笑著應好,卻有點牙疼,總覺得陛下這語氣非常男主人。
蕭儼走後,其他人更是湊過來小聲問餘沛:“還真讓郎君說對了,郎君怎麼知道陛下要好了?”
餘沛笑而不語,他能說是見陛下走時換了身衣裳,還貌似梳洗過嗎?
生氣都不想把地牢的味道帶去解娘子那,根本就不用他想著要不要推一把。
蕭儼一搬回去,餘沛這邊瞬間天晴了,雨停了,雖然入夜又淅淅瀝瀝下過一場小雨。
但這不影響眾人鬆一口氣,晚上睡覺都踏實了,第二天精神抖擻出去打探訊息。
出了這麼大的事,常州城自是戒嚴了,每天都有州兵四處搜尋,有次還搜到了山谷附近。
只是這些州兵的能力顯然連那些死士都不如,因為他們,死士還變得束手束腳,有幾日沒在附近出現。
“這山谷確實是一處絕佳的隱蔽地。”蕭儼陪解莞自瞭望塔看過山下的情況說。
“也還好夠隱蔽,不然金礦早保不住了。”解莞見他下臺階,留意著他腹部的傷。
蕭儼就順勢扶上了解莞的手臂,“牢裡都審甚麼了,青娘有沒有和你說?”
不知是礙於他的傷勢,還是被分散了注意力,解莞並沒有躲,“問了,她和她阿孃都只在廚房活動,知道的不多,那些人根本就沒審,只動了趙誠和商隊幾個人。”
“商隊的人也未必知道你會去哪吧?”蕭儼輕挑眉,“你平時總帶著商隊的人?”
“大概他們覺得我總帶吧,畢竟姚娘和阿聰不在,趙誠甚麼都不肯說。”
而且姚娘和她之間還隔著個徐忠,又是女郎。在一些人眼裡,女郎總是不可能知道太多的。
“趙誠還沒醒嗎?”蕭儼剛問出口,前面年輕侍女就跑了過來。
姚娘眼睛亮亮的,還有些紅,不用說解莞已經反應過來,“趙誠醒了?”
姚娘跑得有些喘,只知道點頭,兩人沒再問,直接去了趙誠那裡。
趙誠原本是張討喜的圓臉,這些日折磨下來,卻瘦脫了相,只剩一把骨頭躺在被衾裡。
但睜眼看到姚娘,還有隨後到來的解莞和蕭儼,他眼裡還是重新有了光。
解莞甚麼都沒急著說甚麼都沒急著問,先叫老大夫來給他號了脈。
老大夫雖還臭著臉,卻顯然已有點習慣,搭著腕摸了摸,“命應該是保住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姚娘更是喜極而泣,深深向老大夫一禮。
老大夫“哼”一聲,“我一個被綁來的,可受不起。”寫新方子的速度倒是絲毫不慢。
等姚娘將老大夫送走,解莞坐到了床邊,“是我連累你了。”
趙誠立即搖頭,嘴也張開,想要說甚麼,卻只發出風箱拉動一般的嘶聲。
“你還是別說話了。”解莞起身欲倒水給他,蕭儼已經倒好一杯遞了過來。
解莞也便餵給了趙誠,趙誠吞嚥下,喉嚨好了些,還是很執著要說話。
為此他纏著紗布的手甚至抓向床邊,解莞瞬間嚴肅起面容,“你有要緊事要同我說?”
趙誠點頭,又努力嘗試一陣,總算艱難地從口中擠出幾個音節。
解莞認真分辨著,“你說他們除了問你我的下落,還問你我那些金首飾是哪裡來的?”
趙誠再次且急切地點頭,解莞卻不僅沒覺得豁然開朗,反而愈發迷霧重重。
從趙誠的房間出來,她問蕭儼:“你覺得一個賣首飾的寶肆,養得起死士嗎?”
作者有話說:餘沛: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