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刺激 眼瞎保狗命,耳聾護長安。
夏夜風靜, 因這微妙的氣氛更是無人敢言,也就顯得這一聲“喵”分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落過去,包括蕭儼身後餘沛那些下屬。
他們早便發現陛下袖子裡有東西, 卻沒想過是隻貍奴,這陛下和貍奴……不太搭啊。
蕭儼自己也垂眸望向袖口, 那神情, 似是在琢磨該從何處下刀。
毛團子感覺到了, 立即炸起毛, 四隻腳也在袖子裡亂踢亂蹬,掙扎著要出來。
偏偏越撲騰就越出不來, 剛還嬌軟的喵立即變成急躁的喵嗷, 任誰都能聽出罵得很髒。
如果之前它就是這個態度,蕭儼敢保證自己絕不會把這麼個麻煩撿回來。
現在某些人裝不知道,它也卸磨殺驢, 蕭儼冷笑一聲, 又把毛團子塞了回去。
袖中的撲騰頓時變得更大, 喵嗷的叫聲也轉成淒厲, 被他一手按住。
他就像沒這事似的, “我先回了。”一眼未看解莞,抬步便走。
解莞手都伸出去要接了,見狀又只好收了回來。
再看其他人,要麼望天, 要麼望地, “解娘子我們也先回去了。”
反正就是剛甚麼都沒看到,古語有云:眼瞎保狗命,耳聾護長安。
但都沒等到第二天,毛團子就自己跑來找解莞了, 確切點說是來找青娘討吃的。
小傢伙這幾天也不知道是如何過的,原本被養得毛髮蓬鬆,烏黑油亮,此刻卻看著就髒兮兮。
青娘瞧著十分心疼,又不免嘀咕:“江郎君竟然沒有把你丟了。”
她記得江郎君很是愛潔,房裡的東西連碰都不喜人碰。
小傢伙也不知道聽懂了沒,一面低頭猛吃,一面咪嗚了一聲以示回應。
王娘子見了,眼中也充滿憐愛,“肯定是吃了不少苦,突然就遭了這麼大的變故。”
但比起心疼貍奴,她更想心疼的是自家無故蒙冤的娘子。
好不容易當年的真相查清楚了,又有了如意贅婿,怎麼就碰上這種事?
安置完貍奴回去,見解莞還醒著,她不由多了句嘴,“我聽說踏雪是江郎君找回來的。”
解莞只是“嗯”了聲,並沒有多說,近看一張俏臉盡顯蒼白。
王娘子不知是不是錯覺,數日未見,娘子似乎清減了不少,下頜都尖了。
“其實江郎君對娘子……”她組織著語言,對上的卻是解莞瞭然明澈的眼。
解莞朝她笑了笑,“他挺好的,一聽說我有事便追了過來。今天在城裡,陳司馬下令要關城門,我們險些就出不來了,也是他扮成州兵,引走了大半守衛。”
“那娘子還……”王娘子顯然是看出了她和蕭儼之間氣氛不對。
“正因為他好,我才不能拖累他。”解莞苦笑,“我總不能叫他跟我一起倉惶度日。”
再多的話全卡在喉嚨裡,王娘子望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郎,眼圈紅了,“那些該死的狗官!”
“該死!”
常州城府衙內,陳司馬也一把揮落了桌上的所有物品。
今天原本是他給解莞設好的局,沒想到人沒抓成,倒叫個女郎劫獄成功。
事情傳出去,還不知道下面人要怎麼笑,還有唐儉那宦官。
那可是來給馮大監辦事的,而馮大監是陛下身邊的近人。
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馮大監若是發難,他該怎麼辦?
而且他總覺得事情不簡單,解莞那小娘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敢動唐儉,更不可能還動成了。
這件事裡倒像是有兩幫人,可對方劫持唐儉做甚麼?他越想越不安。
事情又多又亂,陳司馬看著面前的燭火,眼都出現了重影,按著太陽xue讓人加大了搜尋範圍。
整個府衙晝夜不休,自然不清楚附郭縣收到報案,有位坐堂的老大夫不見了。
就算府衙後面想起來要查大夫,這條報案也能將老大夫摘得一乾二淨。
至於陳司馬到處在找的宦官唐儉,人倒是沒死,被關在某處暗不見天日的地牢裡。
有人給他裹了傷口,也有人來給他送飯,但就是沒人同他說話,更沒人問他任何東西。
地牢裡看不到天光,不知道時間,更是加重了他的不安。以至於真有人來問他話,他竟然有一種得救了的感覺,只是被驟然點起的燭火刺得流出眼淚。
然而等看清進來的人,他就顧不上刺痛了,而是魂飛天外,“陛、陛下?”
有人搬了把椅子進來,蕭儼就坐在上面,撩了眼皮看他,“唐官人?”
“奴婢不敢!”
唐儉完全是屁滾尿流爬到了蕭儼腳邊,伏在地上叩頭。
蕭儼並不想聽他求饒辯解,“說說吧,你來常州抓逃犯的事。”
話聲輕描淡寫,可“逃犯”兩字一出,對方還是渾身一抖,險些駭暈過去。
但饒是如此,他第一反應仍是遲疑,蕭儼眯起眼,“你是覺得朕很仁慈,還是幕後之人能保住你?”
聽得唐儉再次一抖。
不,沒人能保他,他們甚至想殺了他滅口,只是沒成功……
唐儉再無僥倖,“奴婢交代!奴婢甚麼都交代!求陛下饒奴婢一條狗命!”
蕭儼沒說話,似已有些不耐,長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旁邊立馬有人代他問:“你來常州,是受了誰的指使?”
“是林賢林大監!是他許了我好處,讓我來抓陛下,他是庶人蕭作的人!”
聽到蕭作的名字,蕭儼抬了抬眼,卻甚麼都沒有問。
但不用他問,對方也全交代了。包括雙方是如何接上的頭,對方又是如何被人以利益誘惑,以把柄拿捏;也包括怎樣冒用馮直的名頭,找到他後要如何處理。
這幫人還真是覺得馮直的名號會讓他放鬆戒備,準備一找到他便就地格殺。
跪在眼前的人痛哭流涕,“奴婢也是一時糊塗,才鑄成大錯!”
“除了這事,他們還讓你來做甚麼?”蕭儼終於開了口。
唐儉立即搖頭,“沒有了,奴婢所說句句屬實,不敢有絲毫隱瞞!”
蕭儼一直盯著他,沒從他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似乎解莞那件事並不是他們所為。
但也有可能是,只是他不知道,畢竟這人看著並不怎麼聰明,也不甚忠誠。
後面都是些求饒的話,蕭儼懶得再聽,起身出了地牢,“問問他還有哪些同夥。”
至於問完了沒有用了,當然是殺了,他可不留背叛過他的人。
地牢裡總有些陳腐氣,蕭儼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解莞那件事,看來還得等趙誠醒了,看有沒有更多線索。
只是想到此,他又一頓,那人領都不領情,他又何必操這些心?
蕭儼把思緒拉回唐儉身上,正琢磨要如何利用此事,抬眼卻看到個熟人。
說熟其實也不算,他以前並未過多注意,這幾年也鮮少見面,但這個人,他叫江t朝。
蕭儼望著那道身影,不禁又想起解莞,想起她說甚麼婚事作罷。
呵,他同她哪來的甚麼婚事?她口中的江郎君,該是眼前這位才對。
結果這麼一想,氣更不順了,手上動作也重了幾分。
蕭儼沒動,眾人只當陛下是在想事情。見他望著江朝,更是以為他有話想對江朝說。
於是有人給江朝使了個眼色,有些話陛下不好開口,他們做臣子的就該主動為陛下分憂。
再於是江朝就主動上前行了一禮,“臣江朝,謝陛下對解娘子幫助之恩。”
“你要替她謝朕?”蕭儼目光立即落在他臉上,靜靜的,黑黝黝的。
江朝其實有些搞不懂這位陛下,但陛下喜怒無常難以揣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低下頭,神色愈發恭敬,“若無陛下首肯,解娘子哪裡能成功救出人。”
既是在道謝,也是在表明自己已經知道了通緝令的事,而且並未放在心上。
江朝言語懇切,“是臣辦事不力,陛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日後臣定當盡力補償解娘子。”
他是以為解莞之所以會遭此大難,是被他們牽連,蕭儼卻望著他徹底不想說話了。
一直回到山谷,蕭儼都不想說話,見誰誰噤聲,見誰誰害怕。
連路過的貍奴看到他,都要豎起尾巴繞著走,看得他唇角冷笑更甚。
餘沛今天沒跟去,見狀不禁問跟著他的人:“陛下這是怎麼了?不順利?”
“沒啊,挺順利的。”那人也一臉茫然,“陛下出來後跟人說了幾句話,就這樣了。”
“陛下跟誰說的?是不是江朝?”餘沛立馬想到了關鍵。
要抓唐儉,他們這點人手肯定不夠,因此動用了另一波人,抓到後也關在了江朝那邊。
江朝那人還是認識的,立即點頭,看得餘沛忍不住按住額頭。
他以為陛下態度坦然,也知道江朝在那邊,應該沒事,結果還是受到刺激了。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同解娘子有關,自從陛下從解娘子的小院搬出來,那點溫和就徹底不見。
餘沛想著要不推一把算了,陛下也難得有個看著順眼又能放在心上的人。
還沒來得及行動,蕭儼又出來了,面無表情去了解莞的小院。
來開門的是王娘子,一見蕭儼神色,人先往門中間一擋,“郎君來找娘子,可是有事?”
這是很明顯的保護姿態,蕭儼居高臨下望著她,望得她身體緊繃表情侷促,卻寸步未讓。
好像解莞身邊的人都是這樣,她以誠待人,他們也以同樣的誠來回報她。
不管是姚娘深夜冒雨來報信,還是趙誠死也不交代出山谷的位置。
蕭儼低眸,從袖中抽出一樣東西,“我來,是想將這個給娘子。”
王娘子一見愣住,竟是解莞阿孃臨終前寫給解莞的那張庚帖。
雖說邊緣有些破損,上面還落了半個鞋印,但的的確確是那一張沒錯。
她眼裡湧出些複雜,鼻頭更是發酸,甚麼都沒再說,側身讓開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