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救人 她依然知道,那是蕭儼。
連日陰雨, 端午這天倒是趕上了個好天氣,從晨起日光便刺破了烏雲。
也因此這天來看賽龍舟的人比往年還要多,尤其是在家憋壞了的小郎君小娘子們。
人一多, 河兩岸便擠得滿滿當當;才下過雨,河裡水位又高。
州里派了大量人手維持秩序, 無論幾處城門的守衛還是街上巡邏的州兵都比往常少許多。
就連幾位官員都出現在了城外, 遠遠看著前面人頭攢動, 鼓勁喝彩。
頜下長鬚的陳司馬還問起許參事, “聽說你那妻弟最擅擊鼓,今日可有下水啊?”
聽得許參事苦笑不已, “他剛沒了未婚妻子, 哪有心情賽龍舟,早辭了。”
“他這運氣是差了點,”陳司馬也感嘆, “不過好男兒何患無妻, 說不得還能找個更好的。”
“那便承您吉言了。”許參事朝他拱拱手, 立在旁邊沒有多言。
倒是另外一邊有人道:“時間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魚有沒有上鉤。”
“自然是會上鉤。”陳司馬撫須一笑, “錯過今天,可就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而那位解娘子據說很是重情重義,不可能真放任身邊人死在牢房裡。
牢房裡,鄭獄頭也自裡到外, 挨個獄卒提醒了一遍, “時間差不多了,都打起精神來!”
“知道。”眾獄卒都快能倒背如流了,“有人來送酒水,別喝;有人來送吃食, 別用;有人來提犯人,別理;有人來報走水,別管州府衙門還t是糧倉,都不關咱們的事。”
至於明刀明槍地來闖,他們這麼多人,還制不住一個沒甚麼人手的小娘子?
鄭獄頭也知道,但還是又提醒了句:“儘量抓活口,尤其是解娘子,必須是活的。”
這個大家其實都不太懂,“要趕緊結案,人死了不是更省事?”
鄭獄頭拍了拍對方的肩,“上面怎麼說,咱們便怎麼做,問那麼多幹嘛?”
眾人不說話了,他這才滿意離去,拿起特地帶的水囊喝了口水。
喝完還沒放下,外面就喊起來,“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快來救火啊!”
鄭獄頭當時便笑了,跟旁邊人說:“陳司馬果然料事如神。”
守在外面的衙役也是差不多的反應,等有人來報走水,更是沒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人拿下。
被拿下之人又是懵,又是急,“你們不趕緊去救火,抓我幹甚麼?”
沒人理他,兩個衙役直接拖了他往裡走,“你還是想想等會該如何交代吧。”
拖得來人大急,“我交代甚麼我?唐官人那裡走水了,唐官人還在裡面!”
這話讓幾個知情的人都慢下動作,實在不敢賭這事是真是假。
畢竟那位唐官人可是上面派來的,要真出了甚麼事,別說他們,陳司馬都未必能擔得住。
於是人還是拖進去了,唐官人那邊卻也沒敢放鬆,安排了人過去檢視。
人滿腹狐疑去,滿臉大驚回,“不好了真走水了!整個院子都燒起來了,不知道人有沒有事!”
這下誰還顧得上其他,上面再有交代,唐官人那邊也得去救。
當然急歸急,眾人也沒鬆懈,人手雖走了一大半,剩那一小半也該夠了。
因為人手減少,眾人還更提高了警惕,懷疑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就是那邊火燒得太旺,他們這邊都能聞到煙味,一邊戒備,一邊又不免擔心。
等發現人開始犯困,反應也變得遲鈍時已經晚了,門口的守衛直接被幾手刀劈暈。
來人迅速將暈倒的人拖至門後,分出兩個身形相似的人扒下對方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其餘人蒙著臉繼續前進,正是早便用假路引混進城的解莞他們。
幾人動作極快,又悄無聲息打暈兩個,還是被人發現了,“有人闖入!”
那人“嗆”一聲抽出刀,聽到動靜的另幾個獄卒也忙趕了過來。
但到底被迷香薰得頭腦發昏反應遲鈍,雙方一打照面,竟然落在了下風。
不多久解莞這邊先打倒兩個獄卒,人也頂著對方的進攻又向內推進一段距離。
混亂中有人小聲跟解莞說:“人被換到了甲字三號、六號、七號,乙字一號、二號、十一號牢房。”
朝相應的方向瞟了眼,目光又一一落在幾個腰間掛了鑰匙的獄卒上。
和解莞他們事先打聽到的並不一樣,也還好解莞多做了一手準備,“多謝。”
“當初若沒有娘子幫忙,我娘子和孩兒恐怕早一屍兩命了。”
解莞當初也是舉手之勞,見對方娘子摔倒見了紅,幫著把人送去了醫館。
她沒再說話,一手刀也將對方打暈,免得事後查起來,對方被懷疑。
接下來她著重關注那幾個帶鑰匙的獄卒,鑰匙一到手便沒管其他,先進去找人。
一直進到牢房深處,才看到熟悉的面孔,尤其是趙誠,被關在了最裡面。
“這幫狗官!”看清牢裡面的情狀,跟著進來的黎管事忍不住狠啐了聲。
趙誠鬢髮凌亂,囚衣帶血,全身已經沒有幾塊好肉,一條小腿更是扭曲變形。
聽到動靜,不少犯人都扒在門邊求好漢救命,他卻趴在乾草上一動不動。
解莞嚐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卻沒時間耽誤,趕緊拿出那幾串鑰匙,一個一個嘗試。
還好前去救火的都是外面的衙役,牢裡的獄卒沒太敢動,她還是試出來了。
剛好後面的人也在此時趕到,她進去試了一下呼吸,人還活著,便交給其他人帶走。
剩下的就要好很多,雖有些囚衣上也帶著血跡,卻都不嚴重。
解莞掃視一圈,“願意跟我走的都站到門邊,不願意走的,我不會來第二次。”
既是說給這些人聽,也是說給官府聽。
若這個局是設給她的,只要她不會再管,這些人便失去了作用,也便安全了。
她人手有限,不可能全都帶走。而且一旦選擇越獄,沒罪也會變成有罪。
最後只有青娘母女站了出來,“要沒有娘子,我們娘倆早就死了。”
她們是被家裡賣掉的,差點就進了那些髒地方,早無家可歸了。是解家買了她們,給了她們一口飯吃。
剩下再無一人有反應,大梁見解莞望來,甚至躲開了視線。
解莞也可以理解,他還有娘子,有未出世的孩子,不可能全部拋下跟著她走。
眼見事先點好的迷香即將散盡,她沒再耽誤,“立即撤離。”
人還沒到牢門口,先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不是叫你們仔細守著?人都跑哪去了?”
聽口氣像是哪位官員,聽腳步和交談,更是不止一個人。
幾人忙放輕腳步,藏身在牆壁之後,不敢發出聲響,引起對方的注意。
也還好他們有人換了衣服守在牢門口,“稟官人,是唐官人的住處走水了。”
“甚麼?走水的是唐官人的住處?”
顯然這些人早看到了街上的濃煙和混亂,只是沒在意。
一行人議論幾句,都表現出急色,忙往唐官人的住處趕去。
守在門口的兩人這才鬆一口氣,趕忙回身接應眾人。
人到了監牢門口,解莞卻又頓住腳步,拿著那幾串鑰匙折返,“你們先走。”
有人沒反應過來,也有人立即領會了她的意思,“給我兩串。”
半刻鐘後,終於有人覺察出了不對,“剛牢門口那兩個獄卒,你們誰有印象?”
“糟了,怕是中計了。”眾人一聽全都反應過來,又開始往回趕。
他們還帶著從常水河邊回來的州兵,回到監牢一看,卻早已人去牢空。
獄卒們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牢門也一個個大敞四開,不少犯人都沒了蹤影。
這下麻煩了,唐官人那邊還不知如何,又跑了這麼多犯人,裡面可是有已經報到帝都的重犯。
本就混亂的常州城變得更亂,許多州兵剛回來,還沒歇上口氣就又開始四處抓逃犯。
而趁著訊息還沒傳開,解莞一行人分散成數隊,混在人群中開始出城。
這裡面青娘母女是最緊張的,雖然做過改容,手裡也有路引,但她們何曾經歷過這種陣仗?
輪到她們出城時,兩人甚至都屏住了呼吸,城門處的守衛卻只在她們身上掃了眼。
城門衛重點關注的還是牛車馬車,尤其是裝了車廂或是載了貨物的。
解莞和另一個人推著個帶斗的板車,旁邊黎管事一邊走,一邊罵,“早上沒吃飯嗎?都給我用點力氣!養你們就是吃乾飯的,早晚給你們賣象姑館去!”
一看幾人腳上的草鞋,就知道並不富裕,推車的兩個半大小子身上更是沒二兩肉。
不過這才是常態,牛比成年男子都值錢,馬更是要吃六個人的口糧,一般百姓都是自己推車。
但這樣的車到了城門處,也一樣要被攔,要檢查車上的東西。
黎管事一改面對解莞時的暴怒,立即笑容滿面,小心撥開乾草,讓他們檢視。
其實就是些陶碗陶罐,之所以用乾草鋪著,主要是怕運輸的過程中碰碎。
城門衛卻不管這些,頂著他肉疼的目光一陣亂翻,很快便從乾草下面翻出個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看大小夠裝下一個成年人了,隱約還有血腥味透出。
幾個城門衛的眼神立即變得犀利,“裡面裝的甚麼?”
“沒甚麼……”
黎管事還想解釋,已經有人將麻袋拖了下來。
立即有陶碗陶罐叮噹撞到一起,還有幾個直接被帶了下來,摔成粉碎。
黎管事看得麵皮直抽,卻敢怒不敢言,因為周圍其他守衛已隱隱將他們圍了起來。
很快麻袋開啟,裡面卻不是守衛們以為的東西,而是些雞爪子、豬下水,還有一條死狗。
東西味道太重,燻得幾個守衛皺著眉向後退,“你這都裝的甚麼?”
黎管事臉上臊紅,“鄉下地方難見葷腥,這些已經是好東西了。”
“趕緊裝起來!”城門衛皺著鼻子直襬手,又翻了翻車上沒見有甚麼,便準備放行。
身後卻有一人騎馬而來,“司馬有令,即刻起城門關閉,任何人不得進出!”
看來是已經發現了,解莞和黎管事悄悄對視一眼,心都有些沉。
他們現在在城裡可沒甚麼t地方落腳,此刻不出去,等城裡戒了嚴,只會更難。
趙誠的傷也拖不得了,再耽擱下去,恐會危及性命。
解莞正在思忖若是拼一把,自己這邊有多少勝算,又有一騎趕來。
“有上官被歹人劫持,司馬有令,所有人速到東門外支援,務必要將人救回!”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人手中的印信,解莞望著的卻是那張陌生面容上熟悉的一雙眼。
縱使他容貌有所改動,縱使他一身州兵輕鎧遮住大半身形,她依然知道,那是蕭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