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士 欺身上前,抬起了她的下頜……
官道上橫七豎八倒了不少屍體, 有蒙著臉的,也有穿著解家護衛的靛青色胡服的。
血跡和屍體一路延伸到遠方,近末處還有輛被砍斷了車轅的馬車。
蕭儼徑直打馬來到馬車前, 低了眸注視著殘破的馬車內部,表情難辨。
餘沛就跟在他身後, 從半個多時辰前他直接上了官道, 便未多發一言。
此刻其餘幾人都在四處檢查痕跡, 他也飛快看過情況, “設伏者最少有十人,其中一名弓箭手。從傷口上看, 其他人身手也都不差, 該是受過訓練。”
蕭儼只盯著車上那分不清是誰的血跡,“我讓你派去跟著的人手呢?”
語氣無波,表情也沒甚麼變化, 但已經是在問責了。
餘沛低下頭, “臣辦事不力, 不過臣的確派了, 正在讓下面的人找。”
話剛落, 後面有人稟報道:“這發現了一具屍首。”
緊接著另一處也有人道:“這也有一具,是鄭三。”語氣染上些沉重。
餘沛一共派了四人跟著解莞,都是好手,對付一般的亡命之徒不在話下。
但單單此地, 四人就沒了兩個, 還連屍身都顧不上收殮,顯然情勢嚴峻。
餘沛過去一一檢視過,回來回稟蕭儼:“恐怕不是簡單的亡命之徒。”
就是簡單的亡命之徒,三房那兩兄弟怕是也僱不到十人之多。
蕭儼手上捏著半根才拾起的髮簪, 青玉質地,是解莞用來固定幞頭的,此刻卻已斷成了兩截。
餘沛沒敢去看他的臉色,“好在其餘兩人和解娘子他們都未見到t,性命應該暫時無虞。”
“那些蒙面人身上可有線索?”
“不曾發現特殊痕跡,用的也都是最普通的鐵刀。”
蕭儼沒再說甚麼,等下面人徹底檢查完,翻身上馬,“追。”
再往前其實沒太多線索了,但蕭儼知道解莞若能脫困,肯定會去田莊。
此處離常州較遠,回城並不是最優選,還可能碰上更多危險。看車上痕跡,解莞這邊也一定有人受傷,需要及時處理傷口,進行包紮。
只是他們本是要撤離,此刻卻追起了人,有人不禁望向餘沛。
餘沛能說甚麼,立即也翻上馬,第一個跟上,“是。”
後面沒再看到屍體,但仔細觀察,路上還是時不時有一些血跡。
蕭儼抿緊薄唇,一路疾行,自己都忘了估算時間,終於望見了初見解莞的那個田莊。
小小的莊子被重新下起的細雨籠罩,看著靜謐又安詳,只除了拴在莊內木樁上的那幾匹馬。
馬兒蹄子始終不安踏動,有的身上還有血跡,看數量,也不只解莞帶走那些。
蕭儼神色更加冰冷,手先按在了劍柄上,才下馬大步入內。
餘沛等人也有不太好的猜測,隱隱對蕭儼形成保護之勢。
進了田莊,最先傳來的卻是一陣犬吠,“汪汪!”“汪汪汪汪!”
有黑色的大狗跑了出來,後面還跟著面容樸實的漢子,一臉戒備看著他們。
這不太像是被人殺進來了,眾人剛要鬆一口氣,裡面又傳來女郎的哭聲,“你可不能死啊!”
蕭儼下頜一緊,連餘沛都沒再顧及那漢子,快步過去。
入目是一間普通的田舍,此刻門戶大開,一個年輕侍女正伏在一個人身邊,哭得驚慌。
只是那人卻不是解莞,也不是阿聰,而是個面目陌生的男子。
男子身上有數道刀傷,最重的一道深可見骨,年輕侍女正努力幫他按著,手上染滿鮮血。
餘沛這邊立即有人認了出來,卻沒貿然聲張,“我這有上好的金瘡藥。”
此時除了櫻桃和那男子,屋內或靠或站,還有幾人在處理傷口。
其中阿聰傷得重些,肩上、胳膊上都有紗布,一張臉也白慘慘地瘮人。解莞和另一個男子最警惕,已經拿起武器,聽到這話不由微愕,目光落向為首的蕭儼。
年輕郎君又做了偽裝,連身形都有些微改動,望向解莞的熟悉眼神,卻讓她一下便認了出來。
解莞不覺放鬆少許,只是手還下意識按在刀柄上,“你怎麼來了?”
“江兄送我出城,一出來便聽說娘子出事了,當下甚麼都沒顧,立即趕了過來。”
回答她的是餘沛,她點點頭,“多謝郎君掛心。”又轉向他們身後的眾人。
“這不是聽說江兄才在十字坡出了事嗎?我薄有家資,就僱了些人護我出行。”
又是餘沛開口,他還提醒解莞:“這位郎君傷得不輕,正好我這有上好的金瘡藥。”
眾人又全望向那名重傷男子,旁邊另一個胸裹紗布的更是起身行禮,“可否借我二人一用?”
幾人忙拿藥的拿藥,包紮的包紮,只有蕭儼,視線始終凝在解莞身上。
女郎簪子斷了,幞頭丟了,一頭青絲小半都凌亂地垂下,襯得眼愈發大,面色愈發雪白。
她唇上還有顏色略深的咬痕,衣袖、領口,刺目一片深紅。
蕭儼感覺有些情緒又漫上來,像是殺意,又像是別的甚麼,“傷在了哪?”
又是句沒有主語的問話,和當初那句“還好吧”一樣,解莞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問自己。
“我還好,”她聲音有一種出奇的冷靜,“沒受多少傷,這血都是別人的。”
可蕭儼還是覺得難以控制,乾脆看向被五花大綁丟在牆角的人,“你們抓到了活口?”
解莞“嗯”了聲,“多虧幾位路過的義士幫忙。”羽睫垂下,臉上終於流露出哀色。
這次陪她出來的護衛幾乎全死了,連路上拔刀相助的這些人也未能倖免。他們一路逃,一路和那些人拼命,逃到了莊子上,才在莊戶們的幫忙下把人拿下。
解莞覺得自己像在被甚麼漩渦拽著,吞不掉她,也要吞沒她身邊所有人。
女郎臉上有股見得太多的木然,蝶一般的長睫卻輕顫著,好似風再重點,就能吹得翅羽飄零。
這讓蕭儼愈發煩躁,直接去提起那被打昏的人,“我幫你審。”
解莞甚麼都沒說,對於這種手染鮮血的人,蕭儼手段再酷烈,她都覺得是對方該受的。
那些陪她出來的護衛也是鮮活的生命,也有家人,在等著他們下職後的平淡溫馨。
餘沛見了,立即帶人跟上,幾人卻又很快回來,臉色俱很難看。
蕭儼眸色暗沉,唇角勾著個堪稱如沐春風的弧度,“人死了。”
“死了?”解莞一訝,餘沛已經解釋道:“牙齒裡有毒囊,死士的常見手段。”
可她解莞何德何能,能讓人動用這種死士?
解莞想不通,也沒時間去想,蕭儼已經望向了她,“這裡不能待了。”
她倏然抬眸,對上的是男子沉黑如墨的眼,“對方既然能派死士,還清楚你今日會出城,不可能不知道你還有田莊,更不可能就此放過你,不再行動。”
“那該怎麼辦?”櫻桃終於被人換了下來,一聽又開始發軟。
“最好是趕緊撤離,不要在這裡久留。”蕭儼說著,斜瞥餘沛一眼。
餘沛瞬間領悟,也被這個眼神震到,只是很好地掩飾住了,“不若解娘子和江兄先跟我走,我帶的人手多,準備也充足,先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避再說。”
其他人一聽也明白過來,陛下他這是……要帶上那位解娘子一起?
表情控制差的,難免露出驚容,只是因著在餘沛說完後,解莞只當是意外餘沛的話。
餘沛也回身對這些人道:“這是南北雜貨的解娘子,肯定不會虧待各位。”
很好地解釋了過去,只是解莞依舊抿著唇,半晌都未言語。
蕭儼見此,還當她是有甚麼顧慮,她卻突然道:“那些人會不會對莊戶下手?”
蕭儼沉默,解莞也便懂了,“那我不走,我在這附近還有一處地方,足夠我們隱藏。”
其他人聽了不明所以,因為失血過多一直有些發暈的阿聰卻喊了聲:“娘子。”
解莞回頭給他一個笑,“沒事,一些身外之物,哪能比人命更加重要。”
阿聰沒再說甚麼,解莞則叫來莊頭,讓他組織莊戶收拾東西。
好在莊上本就剛塌了幾處房,外面又在下雨,莊戶們一聽,還以為是暫時換個地方。
眾人忙著收拾東西,還有莊頭在旁邊催促帶點重要細軟就行,解莞看向了蕭儼,“郎君……”
“我同你一起去。”蕭儼直接打斷了她,不留任何置喙餘地。
解莞那句“同餘郎君出去避避”只能嚥下,餘沛更是感覺最不妙的那個猜想成了真。
但從陛下聽到解娘子出事,毫不遲疑趕來,他就做好了準備,此刻也不是全無應對。
“不知餘某能否也跟著叨擾一二?出了這樣的事,我實在不放心,我這些弟兄也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人也是那些人沒見過的生面孔,說不得能幫上甚麼忙。”
“會不會太讓幾位冒險?”解莞望向那七八人,臉上露出些遲疑。
幾人反應也是快,立即有個像是為首的哈哈一笑,“娘子給錢便好,我們本也是幹這個的。”
等藉口出去清理痕跡,出了那農舍,蕭儼才吩咐眾人:“再換個計劃。”
陛下說換,那自然只能換。只是眾人準備已久,一朝全部白費,還要再費不少功夫。
蕭儼卻已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想了很多,“與其朕出面,一路還要防著那些刺客,不如干脆藏起來不動,聯絡魏庭那邊來個打草驚蛇,看能驚出多少蛇蟲鼠蟻。”
也就是要放假訊息釣魚的意思,餘沛心裡一動,眼下卻不是說這些的時機。
一眾人很快收拾好了東西,就是莊戶們揹著鍋,抱著米,還有個半大小子帶上了那隻大黑狗。
餘沛那些人手輕車簡從,從旁看著,也不知到底是誰格格不入。
傷重的幾人被解莞安排人用門板抬著,悄然出了田莊向後山行去。及至行到一處峭壁前,解莞才停下,此時前方已經沒有了路,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明所以。
解莞也沒解釋,從領口裡拽出個哨子,長長短短,有規律地吹起。
不久上面有哨聲回應,兩邊對了一t番,有連著繩子的大竹簍從峭壁上放下。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別說那些莊戶,蕭儼和餘沛都覺得意外。
乘著竹簍升上去,入目先是一個纏著粗麻繩的大絞盤。
絞盤邊幾個漢子正在一起推動絞盤,再遠處穿過茂密的樹林,則豁然開朗,是一個佔地頗廣的山谷。
山谷中房屋錯落有致,田地縱橫相連,再遠些還有河水蜿蜒激盪,在下游衝出一掛飛瀑。
這座山山勢陡峭,少有人攀登,沒想到裡面竟然隱藏著這麼個世外桃源。
“前些年鬧災,朝廷又有動盪,我收容了不少流民,不願回鄉的都在這裡。”
解莞跟眾人解釋,餘沛注意到的卻是遠處的河灘,和河灘不遠那座冒著煙的高爐。
但解莞既然沒說,他也不會主動問,莊戶的孩子裡倒是有好奇的,都被自家父母呵斥住。
谷中之人大概鮮少與外人接觸,看著有些侷促,尤其是一下來了這麼多人。
解莞也知道,吩咐自己留在谷中的負責人,“你去看看收拾出幾個空屋,安置大家。”
有事做,自然不用留在這邊與人打交道,眾人應聲走了。
很快留在後面掃尾的人過來彙報,外面的痕跡已經做了處理。
谷內的房子也不久便收拾出來,只是條件有限,大家得好幾個人擠一間。
只能等天好的時候再蓋了,當然最好是可以不用再蓋。
解莞把人都安置好,才回到自己原本的小院,不想蕭儼竟也跟了上來。
“我真沒事,只是受了點小傷。”
解莞還當他是沒信自己那番說辭,不放心,活動一番給他看。
蕭儼也不語,只關了門靠在門邊,一雙眼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甚麼。
漸漸解莞覺察出了不對,“可是還有甚麼事?”
話剛落,男人突然欺身上前,抬起了她的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