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離開 別看,也與你無關。
常州已經很多年沒出過這種大案了, 雨未停,本家宅院前後卻已被衙役包圍。
宅院外遠遠站著一些人,或打傘, 或披蓑衣,看著衙役們從敞開的大門內往外抬。
“這是第七具了吧, 還是第八具?解家這是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啊, 反正一早上沒開門。後來有人過來敲, 一敲門自己開了, 還倒下具屍體。”
“這麼嚇人嗎?你可別嚇唬我們。”有人不太相信。
“我說真的,當時我就在旁邊, 那人倒下來, 眼睛瞪這麼大。”
此起彼伏一陣抽氣聲,同樣打著傘站在其中的解莞聽了,都不禁抿起唇。
她實在沒想到才一晚過去, 本家三房便被人滅了門。
整整二十三口人, 聽說全被殺了, 這還不包括下面的僕從。
雨始終下著, 沖刷過那些痕跡, 就連門口漫出來的水,都摻著絲絲血色。
解莞聽到有人在哭,是大房、二房的人,和那些僕從的親友。
哭聲中還夾雜著一道撕心裂肺, 由遠及近, 被一個衙役抱出來,“這還有個活口。”
也不知道是四郎君那位外室所生之子,還是三房那些她也分不清的孫輩。
“給我吧。”見衙役不知道如何處理,二房有婦人擦擦眼淚站了出來。
解莞認出那是二房的五娘子, 同三房的六娘子一向關係不錯。
只是孩子大概是受到了驚嚇,無論五娘子怎麼哄,哭聲始終不肯停歇。
忽有風颳過,吹起了一具屍體上還未被雨水澆透的白布。
解莞本已要收回視線,目光卻死死定在上面,那張前些日還驕縱明豔的臉上。
這大概是解九娘這一生最不體面的時候了,未施粉黛,鬢髮凌亂,身上還穿著就寢的裡衣。
脖子上,一道猙獰的傷口斜至胸腹,連內裡的皮肉都露出幾分。
年輕女郎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概從未想過自己才定了親事,正憧憬未來,竟會如此喪命。
旁邊另一張白單下還有個更小的輪廓,刺目的淺紅一圈圈在白單上暈出。
解莞感覺自己胸口堵了甚麼,讓她噁心、想吐,又甚麼都吐不出來。
她是恨三房,卻從未想過讓三房死絕。
惡是主犯做的,主犯伏法也就夠了。其他人享受了主犯帶來的財富,主犯伏法後,自然也會承擔相應的後果……
突然有如玉的長指遮住了她的視線,“別看。”是蕭儼的聲音。
男子嗓音被風吹得微涼,手指也是,輕輕覆上她眼瞼,“也與你無關。”
解莞“嗯”一聲,深深吸了口氣,卻還是感覺那畫面在自己眼前揮之不去。
蕭儼另一隻手乾脆搭上她的肩,將她帶出人群,“回去吧,派個人在這守著就行。”
解莞實在不適,只能點頭。蕭儼遮著她的手卻還是沒有鬆開,直到她收傘,上了自家牛車。
後面解莞派去的人兩班倒,每次回來,都能給解莞帶來新的訊息。
三房最終確認死了二十口,活了四娘子一個孫女,失蹤了四郎君和六郎君兩兄弟。
“四郎君和六郎君失蹤了?”解莞和蕭儼對視一眼,神色很是意外。
從外面回來,蕭儼就直接同解莞來了正房,此刻正對坐飲茶,聞言也挑了挑眉。
派去盯著那人口齒十分利索,“確實失蹤了,一起失蹤的還有他們兩人的長隨。官府查過了,不能確定他們到底是被人擄走,還是自知罪行暴露,殺了全家捲款潛逃。”
“他們自己殺全家?”解莞有些無言,“這是官府說的,還是外面傳的?”
“應該是外面傳的,都說全家都死了,怎麼就他二人無事?”
那也不可能殺自己全家,兩人又不是瘋了,要真想逃,悄無聲息自己逃不行嗎?
而且人一逃可就真坐實罪名了,看三房昨天那意思,顯然是還想掙扎一下。
解莞想不通,蕭儼聞言也蹙起了眉,問那小廝:“你剛說捲款?”
“對。”小廝點頭,“阿婆和幾位郎君、娘子屋裡的金銀細軟都不見了。”
“看著很像是為財。”解莞說了句,可眉宇間依舊凝著疑惑。
昨夜雨大,一切都會被雨聲和雷聲遮蓋,有人趁機潛入三房,殺人越貨是可能的。
但四郎君、六郎君和兩人的長隨剛好失蹤,就實在說不通了。
難道早在那之前幾人就已經偷偷逃走?
還是那句話,逃走就真坐實了罪名。兩人要逃,也不用帶著長隨t,反而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昨日下午三房的人才來過,夜間便出了這事,怕是官府又會懷疑。”
蕭儼的話拉回瞭解莞的思緒,她定定神,“比起我,我覺得他們更應該查查屠黑和馬丘。”
那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而且既然三房才是幕後主使,她很懷疑霍元等人是不是真死於內訌。
至於商隊其他成員的家人,她才遞了訴狀,訊息還沒傳開,他們未必能知道。就算聽說了昨天的事,倉促之間也很難做甚麼,這種大案可不是三兩個人便能做成的。
而且她都去遞訴狀了,也有證據,他們等結果便是,何須如此鋌而走險?
但蕭儼那個“又”字用得很妙,當天都未出,便有官府中人來解宅問話了。
因為大雨,現場很多痕跡都雜亂無章。官府沒有線索,自然要將有嫌疑之人一一排查。
所有人全被叫到了院子裡,傘不許打,衣不許披,面對著一群腰間佩刀的官兵。
只是昨夜雨大,眾人全都早早睡了,無論盤問多少遍都是一樣。
解莞也很鎮定,“我才去遞了訴狀,官府自會給我個公道,我一個女娘也沒那本事。”
這倒是事實,殺人這事對她來說實無必要,也得不償失。
但對方還是問了她昨晚都在何處,可有人能夠作證,然後才轉移目標,問起蕭儼和餘沛。
對於兩個郎君,衙役就更不客氣了,還將兩人的房間都翻了一遍。
結果自然也是一無所獲,只是出來後,有人在蕭儼面前頓了頓,“你是那個江朝?”
蕭儼記憶力頗佳,已經認了出來,這就是那天在州府找他茬的那位。
他也知道對方為甚麼問他,因為他今天做了點偽裝,把臉塗病態了,而對方是見過他真容的。
當然蕭儼也不慌便是了,只是以袖掩唇咳嗽兩聲,“正是在下。”
咳得很兇,立馬讓對方想起上次見,他也是這副病懨懨的模樣,“你這莫不是癆病?”
蕭儼趕忙解釋自己只是昨晚著了涼,但邊說邊咳,還是讓對方飛快退開幾步。
連解莞都有些側目,上午出門時,他還一點不咳,下午回來後也只是偶爾清清喉嚨。
等官兵離開,她問起蕭儼的情況:“要不要請個大夫?”
“請一個也行。”蕭儼依舊掩著唇,片刻後又放低聲,“一直問,我嫌煩。”
溫潤郎君說這話都是斯文優雅的,聽得解莞不禁莞爾,一直堵著的心口都略鬆了鬆。
告別解莞回到前院,蕭儼臉上那點溫和卻徹底消失,吩咐餘沛,“隨時準備撤離。”
餘沛神色一凜,立即想到剛才問話那些官兵,“可是有何不妥?”
“我剛進常州時,有人見過我真容。”蕭儼語氣無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餘沛哪敢怠慢,立即出去聯絡人手,還拿回兩張全新的路引,“解娘子那改容方法不錯,新身份我也早叫人做好了。陛下換過去,絕對不會引起懷疑。”
萬事俱備,兩人卻沒有急著行動,只叫人密切注意外面的訊息。
官兵才來過,怕是會留人在外面守著,看是否有異動,這時離開無疑是往槍口上撞。
只是他們沒動,解莞卻先來了,“田莊那邊出了點事,我明日一早得離開,先同兩位郎君說一聲。”
在這個時候出事,很難讓蕭儼不多想,“甚麼事非得讓你去?”
話出口,才察覺有些衝,又緩了緩語氣,“本家三房的案子還沒結。”
解莞也知道,眼中露出些暖意,“昨夜雨太大,山體出現了滑坡,好多田地都被淹了,房屋也有倒塌。我得親自過去看看,安置佃戶,還得從城裡帶一些東西。”
年輕女郎一路過來,衣襬上還有些微潮痕,說起這些時,卻一派掌家者的從容,“當天去,我當天不一定能回。兩位郎君若是有事,吩咐下去即可。”
“娘子想得已經很周到了,”餘沛向她道謝,“只是餘某本想明日告辭。”
這解莞倒是有些沒想到,“郎君竟然這樣急,不等兩日,過了端午再走?”
“不了,餘某已經在府上叨擾數日,也該去其他地方了。”
餘沛去意已決,解莞也不好再勸。她這邊有些麻煩,本也不好留人。
她只能告一聲罪,讓蕭儼幫著送人,“我這實在抽不開身。”
從始至終蕭儼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沒怎麼說話。
她走後,男子身影半隱在燭火裡,靜聽了片刻窗外的細雨,“叫人跟著。”
“是。”餘沛從善如流,“事發突然,解家本家也不知道有沒有安排甚麼。”
非常貼心地找好了理由,又開始收拾東西,“那幾塊松香墨要不要帶?”
“不必。”蕭儼語氣沒有絲毫遲疑,“時間不早,朕先回房。”
一夜無事,第二日晨起解莞出門時,前院兩間客房安安靜靜。
但餘沛知道,以陛下的警覺,既然可能暴露行跡,是絕不可能深眠的。
只是他昨晚已用松香墨試探過,陛下如此,他也便甚麼都沒說。
用過朝食,他如常同宅子裡告辭,蕭儼也如常打了聲招呼,送他出門。
不想才出巷子沒多遠,便迎面撞上一隊州兵,其中就有當初在府衙見過蕭儼那個。
作者有話說:男主:真男人鐵石心腸,說走就走,絕不回頭。
話說四月一日這麼好的日子,我說我要日萬,小天使們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