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訴狀 陛下這犧牲也太大了
偏院的房間自然不像牢房, 只鋪了些乾草做床,又髒又亂。
徐忠在裡面有榻睡,有飯吃, 只是門窗都鎖著,還有人把守, 沒有自由。
聽到外面開鎖的聲音, 他朝門口望來, 見是解莞, 已有了些渾濁的眼裡又一黯。
解莞已經聽說了,自從他被關在這裡, 王娘子和姚t娘一次都沒來過。
但解莞不會同情, 徐忠大概也清楚,叫了聲:“少東家。”
再見此人,解莞依舊心緒難平, 想起父親的音容笑貌, 想起小時候對方給自己買風車, 買糖人。
那時是徐忠牽著小小的姚娘, “你要好好陪少東家玩, 知道嗎?”
一轉眼物是人非。
波動也只一瞬,解莞很快進門,卻沒有靠太近,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蕭儼陪著她進來, 回身將門關好, 就立在她身邊。
這是徐忠第二次見這位解家贅婿,同上次一樣完全沒看清面容。
但即使隔著斗笠的輕紗,對方視線落過來時,他還是本能地感覺脊背一涼, 汗毛直豎。
不過也只一眼,對方便收回了視線,開口的還是那位他看著長大的少東家。
“三年前商隊從帝都回來,車上都帶了甚麼,你還有印象嗎?”
徐忠是跟著解莞父親的老人了,不是簡單的車伕和護衛,知道得多,也才會被人盯上。
聽解莞問,他仔細想了想,“大體都記得,但要準確的數目,年頭實在太長了。”
解莞想問的也不是那些數目,“那我阿爺跟沒跟你說過,那次回來要給我帶生辰禮?”
這個徐忠還真有印象,甚至露出愧色,“說過,東家也帶了,是一面螺鈿的銅鏡。”
蕭儼轉頭望向解莞,發現解莞下頜已緊緊繃起,“是不是一面葵花紋的?”
“對,”徐忠點頭,“這麼大,背面鑲的夜光螺螺片,正中還有塊指甲蓋大小的紅寶。東家說前一年給您送了個螺鈿的妝奩,您很喜歡,正好還缺枚配套的銅鏡。”
解莞幾乎要控制不住眼中的潮意了,“除了那枚銅鏡,隊裡還有甚麼值錢的東西?”
“還有套祖母綠的梳篦,是帶給東家娘子的,雕的紫藤花,東家說娘子喜歡。”
這回解莞垂著眸,半晌沒說話,“還有甚麼,回頭我叫人送筆墨來,徐叔寫個單子吧。”
說罷竟然沒再問,轉身出去。蕭儼最後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徐忠,也抬步離開。
出了偏院的門,解莞卻沒有走遠,仰頭望著一片晴好的天空。
可明明是那麼明亮的光線,她卻比那天在屋子裡看著還要單薄幾分。
蕭儼也順著望過去,沒看到任何東西,遂又望向她,“四郎君外室用的那個?”
“嗯。”解莞聽到自己聲音很輕,“那套梳篦,我也在三房阿婆的頭上見過。”
她只是想起三年前六郎君曾墜馬,傷到了胳膊,為此在家中休養了數月。時間剛好是她父親出事前,當時姚娘還偷偷跟她說,六郎君有好一陣都夾著個肩膀。
只是想起解九娘和解十二孃也開始帶金豆子,四郎君特別大手筆,連外室都用起了螺鈿……
她只是想回來問問,沒想到這些人穿的用的,全是她阿爺的血,她阿孃的淚。
年輕女郎望著天空努力不去眨眼,可蕭儼還是從她眼尾處看到了晶瑩。
他突然就想起自己,想起父皇的打壓、兄弟的緊逼、還有那層出不窮的陷害和刺殺……
她那些叔伯比她想的還要狠毒,還要貪婪,就像他那些兄弟。
蕭儼完全沒多想,伸臂輕攬住了對方的肩。
感覺到掌下的溫熱,他才一怔,被他攬住的人也是一愣。
但之前已經救過人,也不差這點安慰,蕭儼很快放鬆身體,在懷中人的背上拍了拍。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潤動聽,問本家那些人。
解莞覺得挺好的,既沒有心存僥倖,說那都可能是巧合,也沒有試圖安慰或是同仇敵愾。
雖然之前在球場就被對方救過,但她顯然還是更適應這樣的說話方式。
解莞收回視線,眼還有些紅,臉上卻已沒了憤怒與悲傷,“如果確定了,那自然是報官。”
只是常州這些官員要真能做事,想做事,三年前便不會不了了之。
解莞也知道,“大不了我花重金,就算用錢砸,也要給阿爺和那些人砸出個公道。”
她眼神清淡,嘴角還勾了勾,“反正我現在就剩下錢了。”
也不知究竟是在冷笑,還是在自嘲。反正在蕭儼看來,都足夠刺眼。
他還是覺得對方在馬背上肆意飛揚的樣子更順眼些,“便宜那些人了。”
“錢財是人賺的,”解莞竟然反過來安慰他,“和公道比起來,舍點錢財算甚麼?”
只不過有些人也是為的這錢財,才害得她痛失雙親,家破人亡。
蕭儼手臂緊了緊,有點控制不住殺意,乾脆轉移話題,“你的手怎麼樣了?”
之前想著問話,解莞都忘了手的事,伸開一看,果然淤痕遍佈,還有數處已經流血。
只靠雙手掛在顛簸的馬背上,還是太過為難人,這傷最少要養個十天八天。
這回也不用轉移話題了,蕭儼直接同解莞回正房處理傷處。
人走後,通往外院的方向,拐角處才轉出一道貌若修竹的身影。
餘沛拿著被風吹跑的兩頁紙,看一眼後院,再看一眼後院,不可置信。
俊俏郎君眉都蹙了起來,覺得為不節外生枝,陛下這犧牲也太大了。
方才他乍見解娘子被個男子攬著,還以為陛下……
不對,是還以為江朝,反正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就是了。
只不過上一次他還敢出言試探,這次等蕭儼從後院回來,他卻莫名甚麼都沒有問。
蕭儼也甚麼都沒說,回房更了衣,過來找他下棋,商量如何撤離。
江朝有信過來,說距常州已不足三日路程,正在排查路上州縣是否安全。
“時間差不多,你也該準備痊癒了。”蕭儼神色疏淡,落子間更是步步殺機。
這顯然是並未動搖離去之心,餘沛也就沒說甚麼,恭聲應是。
然後下著下著對方又突然道:“你幫我擬點東西。”
“陛下請講。”餘沛還以為是要擬討賊檄文,愈發摒棄那些雜念。
陛下這次回去,勢必要處理那些逆賊,到時候免不得一場血流成河,是得寫點甚麼以安民心。
結果蕭儼頭都沒抬,“解娘子手傷了,不方便拿筆,你幫她寫張訴狀。”
說著想起甚麼,又抬眼望他,“訴狀你應該會寫吧?”
餘沛輕攏寬袖手執著棋,半晌都沒有落下,“臣,應該是會寫……”
解莞兩手都纏了紗布,短期內確實不方便拿筆。
但她也沒急著寫訴狀,而是又花了點時間,將訊息核實。
三年前許參事的確沒有出過門,鄰居說沒有,州府衙門也說沒有,他根本就沒同衙門請過假。
牛木匠更不可能,前些日他老孃生病,還賣了家中一些物件湊診金。
最後只剩下本家那邊,六郎君在家養傷,四郎君去了田莊,都有段時間沒在人前露面。
再往深裡扒,四郎君開始養外室,六郎君愈發不務正業,也都是近兩年的事。
原來真的有燈下黑,就因為四娘子和六娘子一直打她主意,解莞都忘了還有本家。
蕭儼便是在這時送來的訴狀,行文一氣呵成,條理清晰,字跡俊逸,而且文采斐然。
解莞看完,總覺得似乎有點大材小用了,“這是郎君寫的?”
“不是,餘沛寫的。”蕭儼說,“他以前在帝都,常幫主家寫這些。”
對方曾任過翰林學士,本身也便是負責為皇帝擬旨的。
解莞只當是餘沛跟著的那位郎君不愛讀書,還要書童代筆,道謝收下了。
一切準備就緒,只剩去附郭縣遞訴狀,解莞想了想,去了趟王娘子和姚娘屋裡。
短短几天,王娘子便瘦了一圈,新換的夏衫在身上空空蕩蕩。
見了解莞,她靜默地問好,靜默地上茶,“姚娘在裡間,我去叫她來同娘子問安。”
解莞已經嗅到了空氣中的藥味,“不必了,讓她好生歇著吧。”
話畢沉默一瞬,還是開了口,“我已經找到新證據,準備去附郭縣遞訴狀了。”
準備遞訴狀了,那徐忠也肯定要被送官了,王娘子終於抬起頭。
只是她望瞭解莞半晌,卻沒有求情,而是道:“娘子把我和姚娘辭了吧。”
解家只會在流民多的年頭買僕,像他們家這樣本地的,都是籤的僱傭。
解莞沒有說答不答應,“徐叔主動交代,又只是從犯,別的不說,命應該可以保住。”
“可我和姚娘哪還有臉待在您身邊?”王娘子苦笑,“只要看到您,我就會想到老東家,想到東家娘子,想到他……畜生不如。”
在王娘子看來,徐忠還不如在三年前就死了,好歹死了還是個忠僕。
她去意已決,“正好娘子要成婚,等郎君進了門t,讓他幫著娘子管,肯定比我更加合適。”
“王娘子還是再考慮考慮吧。”解莞也不知道還能說甚麼,起身告辭。
去遞訴狀那天,徐忠從離開偏院,就在看身後,一直到了附郭縣衙門也沒看到想看的人。
“你自己做的事,讓她們母女抬不起頭做人,還有甚麼好看的?”
趙誠幫解莞押著他,全程都神色冰冷,此刻更是眼中流露出恨意,“姚娘怎麼有你這樣的阿爺?”
“是我對不住她。”徐忠想到了女兒提起對方時,那掩也掩不住的心思。
他終究是害了女兒,本來姚娘跟趙家這小子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要不是他……
徐忠還想幫女兒爭取一下,“姚娘是無辜的,她並不知情……”
話未說完便被趙誠打斷,“我阿兄也是無辜的,老東家也是無辜的,你對不住的人多了。”
徐忠把話又咽了回去,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聲哽咽,“是我的錯,我早該聽東家的都改了。”
然而世上沒有早該,早知道,進去衙門前,他最後看了眼解莞。
“少東家那位贅婿,少東家還是多注意些吧。”
不止老了十歲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我雖不知道他是何來歷,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這幾年更是見多了各種事,他手上絕對沾過血。”
解莞一怔,前方已經有衙役注意到了他們,問他們來衙門何事。
她沒再多想,將訴狀遞了上去。饒是各種案件見多了,對方看後,都露出了一瞬的意外。
接下來就看附郭縣衙門接不接了,如果不受理,解莞要逐級到州府上訴,甚至帝都。
沒想到附郭縣衙門還沒給出回應,門房來報,三房阿婆帶著人來了。
作者有話說:男主:翰林學士寫訴狀,專業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