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暴露 送點甚麼哄哄他
“阿爺你這些年跑哪去了?怎麼瘦成了這樣?”
王娘子房間裡, 徐忠洗漱完穿著裡衣出來,姚娘忍不住問。
王娘子沒說話,只將手裡最後幾針縫完, 線頭剪掉,“我把你的舊衣改了改, 你試試。”
“娘子做的, 肯定是最合身的。”徐忠接過來穿上, 愛惜地摸了摸。
王娘子依舊不說話, 低頭將針線剪刀都收進笸籮。
倒是姚娘年紀小,實在壓不住激動, 繼續拉著徐忠問東問西。
問得徐忠直嘆氣, “我還能去哪?外面的活計不好找,尤其是我這樣上了歲數的。”
“那你怎麼不早回來?”姚娘實在想不通,“你回來, 好好跟娘子認個錯, 娘子不會太怪罪你的。”
這話也就她能說出來, 徐忠看看她已經插在了頭上的壽桃簪, 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 解莞來了,“這後罩房還是擠了點,徐叔既然回來了,你們不如搬回老房子。”
“搬回老房子?”徐忠眼皮動了動, 神色不明, 倒是姚娘眼睛一亮。
解莞笑著在桌邊坐下,“對啊,當初是你不在,我怕姚娘和王娘子孤兒寡母被人欺負, 才讓她們搬進來。如今你回來,家裡有了主心骨,住在這反而不方便了。”
她說完,目光便落在了徐忠臉上,等著看對方是何反應。
對方三年都不敢回來,總不能全是在躲她。怕是除了她,還有甚麼更讓對方懼怕。
而只要對方還在躲,不想被注意到,就不可能搬回老宅,公開露面。
果然徐忠聞言臉色微變,但又很好地剋制住了,“還是少東家想得周到。”
他臉上露出慚愧,“也多虧少東家宅心仁厚,對拙荊和姚娘多有照拂。等我把宅子收拾收拾,添置些東西,就帶著她們搬回去。”
“那我找人幫你們收拾。”解莞彎了彎唇,笑意卻不達眼底,“徐叔還有甚麼想跟我說的嗎?”
“這……”徐忠猶豫半天,甚至身體都透出緊繃,最後卻仍是甚麼都未說。
解莞也便起了身,“那你們今日先好生歇著,其他事不急。”
出了門,眼卻徹底冷下來,人也沒回正房,而是去了趟前院。
回來正碰上蕭儼在院子裡洗筆,袖子挽起,露出分明的腕骨和流暢的小臂。
這位郎君倒真的是好相貌,好姿儀,行走坐臥,一舉一動,都足以入畫。
解莞不禁駐足瞧了眼,對方有所察覺,視線和她隔空碰上。
然後男子衝她溫和一頷首,便提著筆回去了,邁過門檻的時候,撩起簾子的動作斯文又優雅。
可解莞就是覺得對方好似冷淡了不少,又說不出具體冷淡在哪裡。
大概是以前如此碰上,對方就算不主動同她搭話,也會等她先搭上一句。
看來是因為被她拒絕了,心裡不太痛快。可他那問話的手段雖然高效,她卻不是很想對徐忠用。
畢竟是姚孃的父親,畢竟曾看著她長大,又何必上來就跟審犯人一樣用刑?
等把眼下這事處理完,送點甚麼哄哄他吧,他也是好意。
解莞記得以前自己阿爺惹了阿孃不高興,都是送東西去哄。
就是江郎君不是阿孃,也不知道會喜歡甚麼,書籍、筆墨還是玉佩、簪子?
入夜,解宅同附近其他院落一樣,陷入安靜,只餘前院一間客房還亮著燭火。
徐忠耐心等身邊人呼吸變得綿長,輕手輕腳起身,去穿放在床下的革靴。
剛穿好,身後傳來一聲輕問:“你要去哪?”竟然還沒睡熟。
他心一緊,面上卻壓低聲,望向姚娘所在的外間,“我去解個手,別把姚娘吵醒了。”
王娘子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兒,又閉上眼,“那你小聲點,早去早回。”
“嗯。”他動作放得更輕,繞過外間,卻沒有去淨房,而是徑直轉向牆邊。
白天他就觀察過了,這邊有個角落看似很高,從裡面出去卻不難,找個東西墊一下便是。
用甚麼墊他也想好了,院裡有個木頭架子是用來擺花盆的,高度剛好合適。
徐忠小心將花盆都挪到地上,架子挪到牆根下,剛攀上牆頭,突然對上夜色中兩雙注視的眼。
他一驚,趕緊退回去,身後卻有腳步聲靠近,接著是驟然襲來的風聲。
他迅速扶著架子一躲,頭側還是被砸了下,傳來鈍鈍的疼。
不等第二下砸來,他趕忙抓住那小木箱,定睛向來人一看,卻是一愣,“娘子?”
王娘子還想掙,見掙不脫,淚水簌簌落下,“你怎麼就沒死在外面?”
徐忠心頭一涼,知道自己暴露了,尤其四周已有腳步聲靠近。
幾個燈籠陸續亮起,解莞就帶人站在黑暗裡,衣著整齊,顯然壓根便沒有睡。
只是她也沒想到王娘子會跟出來,眼神複雜看了對方一眼,然後才輕輕叫了聲“徐叔”。
半刻鐘後,解莞重新坐在了後罩房,面前是徐忠、王娘子和剛被吵醒面色煞白的姚娘。
姚娘是心思簡單些,又不是傻,事已至此,哪能一點看不出來?
妻女倆一個別過臉不看他,一個攥緊拳深埋著頭,徐忠額角還有被砸出的包,這回沒再做任何狡辯,“我是大概三年半多以前,不到四年,認識了順安坊的霍元。”
王娘子和姚娘不明所以,解莞卻是一聽便知,“和屠黑、馬丘混在一起那個。”
能知道這些,顯然是已經查到了些東西,何況這位少東家還設好了圈套等著他跳。
徐忠就知道自己這次被抓,恐怕很難脫身,閉上眼,乾脆把甚麼都說了。
他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商隊不出門的時候,偶爾跟人喝喝酒,賭上兩把錢。賭得也都不大,雖被東家說過幾次,但一直沒耽誤過事,也沒耽誤妻子女兒的生活。
誰知有一次喝醉了,醒了竟然有人來討債,說他欠了對方一大筆賭資。
那人就是霍元,他在賭局上新認識的。對方也沒一味喊打喊殺,而是介紹了個回本的機會給他。
“再後來越欠越多,我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做局了。他們拿家人威脅我,讓我透露訊息給他們。一開始是進甚麼,然後是商隊帶了多少錢,從哪邊走。”
“就只是洩露訊息嗎?”解莞可不相信單純洩露訊息,值得對方躲這麼久。
單純洩露訊息,沒參與進去,對方也不能那麼巧,剛好就逃過了那場劫殺。
這回徐忠沉默了下,看得姚t娘通紅著眼瞪他,“你倒是說啊!”
他才緊緊盯著足尖,“在十字坡前一個驛站,他們找上我,給了我一包藥,讓我下在飯食裡。我不幹,他們就拿刀抵著我的脖子,威脅要殺了我,還、還說……”
徐忠望向女兒,眼神歉疚又悔恨,“還說要把姚娘賣進樓子裡。”
姚娘呆怔住,隨即顫抖著唇哭道:“你這樣,還不如把我賣進樓子裡!”
她寧願死在那髒地方,也不想害了東家,害了商隊二十七條性命。
姚娘甚至上去搖晃徐忠,“你怎麼這麼糊塗?你欠了債,就不能去和東家借工錢?東家那麼好,趙誠阿兄成親,還有黃二兄阿孃看病,哪個不是東家幫的忙?”
可他一開始以為洩露一點也不要緊,已經洩露了。徐忠任她搖晃,沒有說話。
解莞眼也有些紅,卻始終攥緊腰間的橫刀,沒有讓怒意和悲意佔據大腦。
“都有誰參與了那場劫殺,你應該知道吧?”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已經變得乾澀無比。
“出事那天我提前就找理由跑了,並不知道都有多少人。”徐忠說,“不過屠黑、霍元他們應該不是主謀,他們找我去下/藥那天,房間的屏風後面還有人。”
“你仔細說說。”解莞立即把其他都拋在腦後,眼神、聲音裡全是冷意。
她一直在懷疑屠黑他們只有七個人,是怎麼做成的案。現在看來提前找人裡應外合,在飯食裡下/藥是一方面,這幫人也不只有七個,還有幕後主使。
只不過對方很是謹慎,從來都沒有露過面,怕是身份有異,並非屠黑這種亡命之徒。
徐忠仔細回想,也只記得屏風後那道身影右邊肩膀高,左邊肩膀低。
夜過子時,解莞才從偏院出來,抬眸整片天空烏雲遮月,不見一絲星斗。
徐忠被她關在了這裡,留人看著,怕是王娘子和姚娘今晚都別想再合上一下眼。
她心緒也很亂,一點都不想回主屋,乾脆在院子裡轉了轉。
其實當初沒發現徐忠的屍首,她就有過懷疑。但懷疑是懷疑,得到證實是得到證實。
對方寧願選擇出賣,也不向她父親求助,說到底還是不夠忠,不夠信任他們。
可憐父親待下寬和,對自己人一向大方周到,最後竟然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半晌她才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站在了前院,蕭儼漆黑安靜的房間外。
看來真是不能依賴他人,就因為對方幫她分擔過,她心緒難平時,竟下意識走到了這裡。
又看了一眼沉寂的室內,解莞果斷轉身,臨走前才注意到亮著燈的客房。
想想她還是折回去,輕叩了兩下窗,“夜深了,餘郎君還沒有歇嗎?”
“啊,這就準備歇了。”對方也不知是不是在忙,遲了片刻才答。
解莞想了想對方的身體,“餘郎君剛有好轉,還是當以身體為先。”
餘沛倒想以身體為先,但陛下還在這,陛下不睡,他一個做臣子的哪裡敢睡?
他不禁瞥了眼正靠在榻上,聞言神色動也未動的某人,“是餘某不好,勞娘子掛心了。”
不想接著被問,又把話題轉到對方身上,“夜深了,娘子也還沒歇嗎?”
聽到外面的人聲音也遲了瞬,“夏蟲聒噪,有些睡不著。”
但其實端午未至,院子裡哪有多少蟲鳴。只不過餘沛善解人意,也不會戳穿就是。
他笑著建議,“娘子可以點些安神香,或者翻上幾頁書。”
又感謝對方對自己的照顧,“娘子送來那些便很好,餘某在病中也不覺得無聊。”
年輕郎君嗓音動聽,語調也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來,解莞不知不覺便和他多說了幾句。
說到裡面餘沛再次提醒她不早了,當儘快休息,才告別對方回去內院。
聽到通往內院的門落了鎖,宅內徹底歸於安靜,始終一言未發的蕭儼起了身,“我回了。”
餘沛趕緊恭送,然後也收拾了桌上的筆墨紙硯準備安歇。
臨睡前,他想起今晚後院那些動靜。解娘子會睡不著,估計就是為此。
也不知是發生了甚麼,看陛下一臉淡定,倒像是清楚內情……
等等!
餘沛眼都合上了,又倏然睜開。
陛下一直不睡,等解娘子走了才回,不會也是為此吧?
作者有話說:餘沛: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