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千年萬載 孤寂千年萬載,虛無億萬斯年……
在世界誕生之初, 命運到來之前,蘇門大陸最古老的神話故事這樣說:
“世界”是沉睡的遠古。當祂甦醒,篡奪法則力量的生靈就會被剝奪不屬於他們的資源與財富, 神的狂妄也將歸於虛無。
祂在無垠而沉重的茫茫中獲得意識,而後第一次感知到“存在”。“原初”對祂降下本真的恩庇。祂緩慢地、試探性地挪動並不存在的肢體, 一點點向黑暗深處挪移。無數種可能性坍縮後的奇點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祂回頭看向過去, 時間的長河上游已經甚麼都沒有了。那裡堆積著舊世界坍塌後的廢墟, 長燃不熄的火焰也被虛無淹沒。
迷途的靈魂在“暗淵”中浮沉。
然而正如祂甦醒時看到的那樣,世界早已毀滅於既定的命運。奇點中閃爍著祂無法觸及的過去, 那是舊時代神明的權能。時間被一分為三, 過去早已塌陷在舊神門內。
有燒灼的痛苦自意識深處傳來,一陣又一陣,彷彿被誰楔入精神的釘子。這種痛苦促使祂順著時間的流向滑落, 一路向前。
斷裂的長河上游,斑駁投影化作真實場景匯入祂的感知。祂看到了萬事萬物, 又或許在一瞬間變得全知全能。最初的父神在祂的注視下誕生,將因果反轉悖逆。世界如孤島般前行, 第一代神明受造入世。宇宙衍生出無數或形貌瑰麗、或不可探知的天體。
然而欣欣向榮終結於鑄造世界的法則。
誕生、毀滅……一遍又一遍。生命因何誕生,就會因何走向衰亡。千萬智慧生靈終其一生追尋的意義, 也湮滅於永恆的虛無。
祂沉默地越過那“坍縮”,往奇點的更遠處走去。漸漸地,無窮黑暗中亮起光芒, 那光芒極其微弱,彷彿下一秒就要嚥氣的衰朽之人。但它還沒有衰朽, 於是祂循著它的指引向前,終於在長久的摸索後,看見了第一束光芒裡的東西。時間線斷裂後的殘片。
有人在不存在之處呼喚祂。
“我祈求您……”那人說, “我祈求您降下恩賜,拯救這片被厄難籠罩的土地。”
那是個人類,有著一頭順滑的黑色短髮和一雙美麗的藍色眼睛。他衣著破爛,邊緣還沾染著血漬。他虔誠地呼喚,呼喚的物件不止是祂,還有更多世界高維的偉力者。
他叫威爾弗雷德。
祂靠攏過去,試圖讓他聽見祂的聲音。但無果。祂是被困在可能性之外的神,祂是來自未來的注視,祂無法觸及封閉的過去。
因此,祂只能默然旁觀一切發生。
……
混亂的順流推著祂向前,祂越過那道悲慼的呼喚,又聽到了新的聲音。這次是成千上萬彼此交疊的、痛不欲生的哀嚎,固定時間線內的人們哭求神的拯救,卻沒想過作壁上觀已經是神明最大限度的慈悲。
祂無悲無喜地越過他們,又看到了新的可能性。這次是一個“救世主”的故事。
“救世主”在一國皇室以王子的身份誕生。然而,拯救的預言被人刻意瞞下,人們並不愛戴他,甚至將他視為“災難”的象徵。
他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外公家長到了十六歲。父親做過殺死他的嘗試,但一切被指派來刺殺他的僱傭兵都離奇地死於非命。詛咒他的法師倒了黴、心懷惡意的親人們也遇到了古怪的意外,險些喪命。
他身邊的人們終於放棄了殺他的念頭。
不是因為愛和責任,只是趨利避害。
歸根結底,這個可憐的孩子並未被世界愛過。人們懷著惡意揣測他,用最惡劣的話語詆譭他,甚至為他編織不存在的罪名。他曾登上皇位,於是平民們將他們人生的不幸推到他在位的那幾個月上,新皇為轉移國內矛盾,也引導輿論讓人們憎惡他。
但他依然要為拯救殞身。
……
祂從光點中收回視線,覺得無趣極了。黑暗與孤寂長久地延展,祂的意志也彷彿只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更為高遠的恐怖從無窮天外降臨,於是足以容納世界廢墟的“暗淵”也變成無比渺小的微塵。過去自時間線外掙扎起身,最終歸一成神的意志。
過去……“過去”。
“過去”。
祂向過去投注視線,於是舊神睜開眼。曾被萬千生靈稱為“時間之神”的東西,在這無窮幽暗處也只是一隻渺小的蟻蟲。
舊神向他靠近,又被法則隔離在斷裂的時間線前端。不需要交談,祂知道舊神想做甚麼。“暗淵”漲落時,世界毀滅在祂誕生的過程中,舊神的碎片也成了祂的一部分。祂要取走丟失的權能,回到屬於祂的錨點。
在真正的神明面前,時間也只是略高於空間的維度。這才是神明不滅的正解,被隕滅而新生之物早已不是最初的祂們。而最初的祂們永遠存在,於屬於祂們的時間點長存不滅。人們窺其一分,便以為那一分即是神的全貌。那一分消失,便以為神已死去。
不過是渺小者自以為是的悲哀。
祂低眸,萬千可能性回落到祂眼中。舊時神明的氣息瞬間淡化,被奇點糾纏的異權力量捲入其中。那道意志陰沉下去,彷彿發怒前的警告。真實與虛幻的時空邊緣,長久未曾癒合的裂隙又投射入新的衰朽。
預備與舊神一搏的祂恍然,忽然想起了丟失已久的記憶。天外的更高處,真正的至高者覆壓下來。祂與舊神同時靜默,消融。
……
祂想起,祂原本不是克瑞西亞。
不是“詛咒”與“未來”的載具。
他是克里斯,那段光影中的青年。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博取一線生機的“暴君”。他是葬送世界的罪犯,也是地上生靈最後的希望。在“暗淵”的侵蝕下,他忘記了一切。他失去自我、沉淪瘋狂,成了神的一部分。
孤寂千年萬載,虛無億萬斯年。
他再次落入那灼熱的河流,以逝者靈魂鑄成的火之河流。他們早已與他融為一體,一切作為地上生靈的歡欣、痛苦奔湧而來,如同從前緘默後那億萬斯年的煎熬。
一般無二,輪轉不休。
……
他再一次被“神”消解。
有熟悉的聲音對他說:“你看,你們還是輸給了法則和命運。”
那聲音似乎渺遠,又似乎近在咫尺,與纏繞他的瘋狂交織。或許他知道那聲音來源於誰。他無力反抗神的意志,卻仍然於下落之前抓住了一種輕微的重量。他又一次墮入無邊黑暗,但與從前那無數次沉淪不同——有微末的光芒在他的意識中亮起。
那是一場恆長的幻夢。
他在長夢中甦醒,看見熟悉的廢墟和延展的無窮。銀月高掛,世界被深綠籠罩。一切都沉沒在“暗淵”的偉力中。
然而“萬物無存”的盡頭,灰暗的枝椏長久地屹立。月光所照之處,不存在的未來合而歸一。命運之門開啟,對岸是不可窺探的未知。
克里斯垂首,夢境遵循他的認知幻化出他原先的人類模樣。從坎德利爾取走的巨樹光影靜靜躺在他掌心。“森之主”自古神處繼承得來的權能聯通天外,引來真正的幻夢境主宰者“月神”側目。詭異悄然降臨。
克里斯並不恐慌,只是輕笑。
緊接著,一切都在神明意志的降臨中翻覆。光與影震盪起來,那道似曾相識的聲音也陡然沉默。死亡的長河中,無數魂靈掙扎著攀爬上岸,世界彷彿進入新的迴圈。
門扉對面的黑暗與霧氣消弭,被正邪交織的新生之物取代。
爾後緩慢地——
孕育、誕生。成為新世界的雛形。
“……”
那道聲音去而復返,但已經漸趨衰弱。他們曾同時見證時間線的崩裂,同時被神明的意志吞噬。祂說:“以這樣的方式拯救那個世界嗎?我以為你還會想回去。無論怎麼樣,你的精神都是個人類,為了他們被困在永黯的現實當中,永遠承受孤寂、瘋狂的折磨,承受流淌在‘冥河’‘暗淵’之內的,地上生靈永無止息的惡念囈語。這對於你這樣的靈魂而言,應該比死亡更痛苦。”
克里斯轉身凝望遠方的光影。命運盡頭,風停雨歇,他已經無法再進入那扇門。
痛苦蜿蜒而上。
但他笑:“可能吧,但這是我能t想到的唯一辦法。或許在未知之處還會有更好的辦法,可惜時間不等人。這樣已經很好了。”
“很好嗎?”
“當然,已經很好了。”
“可是獻祭自己的巴烏去容納地上生靈的靈魂……你的意志就會成為犧牲品,他們的貪婪總有一天會吞噬你。而且我們早已經被‘暗淵’俘獲,你創造的新世界依然不會成為你們理想中的新世界。它依然不能擺脫‘暗淵’的影響,依然要為邪惡、恐怖,詭異和惡欲所籠罩,依然會有覆亡之日。”
“……”
克里斯沒再回答祂,因為他的意識也漸漸昏沉。無數不屬於他的情感與記憶撲面而來,於他廣袤的夢境中鋪陳出人間永珍。
善良的、自私的,暴怒的、懦弱的。
意識沉淪之際,他看到了彷彿很遙遠,又彷彿只在昨日的過往。那時候坎德利爾的災難剛剛結束,他的分化精神歸一。在利亞姆殞落後形成的巨樹下,他聞聽到初代法師們的意志。已墮入瘋狂的他們自時間之外向他投以注目,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觸及到威爾弗雷德在“屠神之役”發生前的殘念。
當初天災降臨後,威爾弗雷德受邪神的影響開始憎惡神明,認為神明漠然高坐便不該存在。可是他說:“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的。
神也不過是另一世界的渺小之物,地上生靈想要存續,總得自己想辦法對抗虛無。
——所以就讓它們存在吧,就讓覆亡日也繼續存在下去。世界要向前走,時間川流不息,不為任何人任何事惻隱。那麼就讓時間繼續流轉,就讓命運繼續奔跑。下一個末日到來之前,總會有新的拯救者出現。
但地上生靈的拯救者應該誕生在地上生靈自己的族群裡,而非神明之間。
最後,那道聲音也問他:“如果沒有新的拯救者出現呢?”
他說:“總會有的。”
總會有的。
就像他坦然接受被神明吞噬,靈魂為“暗淵”所消解的命運時,其實並不確定自己還是否有機會擺脫瘋狂,能不能在某一刻甦醒過來。但時間恆長,總會有那麼一刻,沉淪神明意志的他會再一次成為他。
只要有那麼一刻。
在他沉眠後,世界誕生。
作者有話說:補了,我將熬夜寫完完結章。這種抽象東西好難寫,還是感覺收尾收得輕飄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