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沉眠 時間與空間的盡頭,唯餘虛無和永……
“葬歌”的大祭司遙望海面下燃燒不熄的舊世魂靈火光, 許久沒有應聲。
這將是“葬歌”最後一場祭祀。
早在克里斯抵達索密科里亞那一天——正是龍族舊主肯尼哀的精神自卡洛斯巴烏中甦醒的那一日——克里斯就已經跟“葬歌”四神做完交易。準確來說,跟以卡洛斯為代表的“暗淵”側意志體做完交易。他奉還來自威爾弗雷德的人性碎片,而卡洛斯將“冥河”作為“暗淵”贈予的補全資源交易給他。
補完新神意志的“資源”。
“拉厄芙”那道投影殞落前, 克里斯曾從祂口中得知,界外的力量與此間世界並不相容, 因此不能成為“拯救”之道的指引, 但“暗淵”與此間“存在”本為一體。如若“暗淵”將世界泯滅, 此間的永寂,與時間開端的未有之原初其實也相差不大。一切法則在最終末日中寂滅後, 或許隨著天外之物的變遷, 在新的“可能性”中,沉寂的最終也會回歸最初。
就連羅克亞特也說,神明以上之物或許能做到逆轉時間, 時間在高層次的存在眼裡,並不是絕對線性且單向流動的。
那麼“終末”也有可能成為“起始”。
“葬歌”隸屬“翼骨”分支的大祭司轉身, 往遼闊的內陸方向眺望。那裡生活著數不清的人。那裡有無數人眷戀的家園,也有難以計量的絕望與痛苦。毀滅與拯救的本能同時流淌在被陰翳覆蓋的人性中, 有時惡意會讓人們覺得世界不值得被神青睞,但……
“——開始吧, 從我開始。”
大祭司收回視線t,主動邁步踏入火光。青白焰色立時如軟體動物的觸手般攀上他的血肉,但他沒有掙扎, 安然步入那片火海。
緊接著,與他並肩而立的數百名法師接二連三地跟隨動步, 如同聖徒們抱薪投火。火光連天,迅速將整片海岸淹沒,繼而往內陸方向席捲。彷彿預示著世界的傾頹。
……
北蘇門洲的聖堂成員們聚集在費倫貝特的神陵外。拉隆納多的大王子已然下葬, 大陸神秘戰爭因為白騎士團的敗勢趨於平緩,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除了那個早在預言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末日”。
人群中,阿芙拉低斂著眼眸。作為聖堂當代最擅長占卜的聖者,早在陵寢的門戶被強行開啟時,她就已經看到了最後的結局。
本森猶豫地望向她,想從她嘴裡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覆。然而災難當前,阿芙拉只是輕輕搖頭。絕望和希望同時在她眸底流淌。
而後地動山搖。
兩人站在高處眺望世界,“深淵”就這樣在舊時代遺留的裂隙之上緩緩展開。神許諾的救贖沒有到來,他們所面對的只有命定的毀滅。似乎事態已經無法轉圜。
黑暗之下,唯有舊界的灰影緩緩流淌。
本森皺眉,難以置信地:“他欺騙了我們。這裡根本不是甚麼最後的希望之地,這裡是災厄的淵口。牠被我們放出來了。”
邪惡的氣息以人類難以理解的速度向外延展,一點點消解真切存在的“現實”。萬物都在這一刻被無形之物扭曲,法師們的精神逐漸崩解,彷彿要融入一片浩瀚的汪洋。阿芙拉和本森知道,這並不是一瞬間的浩劫。
大地都在牠的火光中融化。
然而阿芙拉竟然出人意料的平靜。她微微抬頭,即使感知已經漸趨混亂:“這樣不是很好嗎?一切恐慌和未定都有了歸處。我想祂並沒有欺騙我們……只是沒有任何此間存在之物能篤定,最終拯救一定會到來。人們只能盡力為之,在無法抵抗的絕望面前,用再偏激的手段也不為過。”
如果賭輸了,那就接受失敗的結果。
畢竟再壞也壞不過命運原定的結局。
世界總是那麼糟糕,但人們依舊手握勇氣和希望。這是地上生靈唯獨值得被拯救的地方,所以即使損失慘重,也不算壞。
……
戴納、奧蒂列特、克拉倫斯,以及同樣留在大陸邊緣的“盜火者”法師們感應到“坍縮”的來臨,於是若有所覺地抬頭。世界在黑暗的侵蝕下逐漸步入虛無。仍然持續著無意義戰爭的軍人們、在疫病中流亡的人們不會知道,他們曾經祈求的“終結”,真正發生起來對神而言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仍然被承諾困縛在聖堂的德米特爾也不會知道,曾經他以為接受海曼給予的傳承,就能擁有保護克里斯的能力,不再被隔絕在克里斯的神秘世界之外,但事實上,他依然被隔絕在更高生命層次的柵欄之外。世界的法則總是這麼殘酷,不為人的意志與情感所轉圜。正如命定的末日無可更改一樣。
他或許預感到了克里斯正在經歷的命運,或許沒有。傍晚的霞光燒在天幕上,映入他清澈的綠眸深處,如同流淌的鮮血。他側眸,於是一切都傾覆在他眼底的微光中。
……
“冥河”重燃,將萬物吞沒。布利閔終於意識到克里斯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好對付,但為時已晚。祂所選定的最終決裁場所,恰恰成了克里斯用來限制祂的優勢。“暗淵”隨著“葬歌”的祭祀自裂隙外展開,祂和克里斯都徹底落入舊神的領域。
“……”
獨自走過數次末日的熾天使輕嘆,隨著舊神的力量流轉往“暗淵”深處墜落。時之神的意志已然復甦,承受壓力的不只有祂,還有克里斯。這一事實反而讓祂平靜,不再慌亂也無從憤怒。祂只是不太明白。
“可這樣世界依然會毀滅。”
天使前所未有地真誠發問:“你親手葬送你們的世界,甚至還要親手葬送你作為人類的精神。我們都會成為祂的一部分。即使借‘暗淵’的力量保全部分意志,你也不再是你自己。那時候的你未必還能踐行你現在的主張,永世煎熬也未必能換來新生的希望,這樣做根本不值得。為甚麼?”
祂從未認同過自身的人類身份,但這不代表祂完全不瞭解人類。人類總是貪婪、自私,傲慢自大,虛榮吝嗇。
這樣的豪賭,完全違背了祂對人類本性的判斷。明明成功的機率只有億萬分之一。
為甚麼呢?祂不明白。
克里斯的意志已經徹底墮入神域,暗面的力量席捲,將他拉扯入深淵。時間線的最初起始和最終結尾都在這一刻變得渺小。他的靈魂受消解,意志卻因為“冥河”的燒灼不得解脫。萬物歸之,青白的火光於此匯聚,恐懼、憤怒、悲哀與歡顏,一切負面與正面的人類情愫如洪流般衝向他。
擁有舊神神格的他,能承載神明的精神,也能融合更多的死生之靈。這本就是神明存在的法則邏輯,萬靈的聚合。
穆拉特曾提醒過他“暗淵”的權能,萬物歸一。那麼“賜福”不能拯救這個世界的話,或許“詛咒”可以。為此,他願意忍受煎熬。
面對布利閔的問詢,克里斯只是沉默。
他知道布利閔已經與他精神相連,祂能透過這一點獲知他內心的想法。可祂會理解嗎?祂不會的,即使同樣是沾染人性的神明裂生之物,祂和他也是不同的。
祂站在高處,只能看到一群人,看不到任何具象的個體。祂看到罪惡,於是判定人類是罪惡的。但人們是一個個個體。
就像他和布利閔是兩個個體一樣。
無法理解他,不能共情足下眾生……彷彿存在了億萬斯年,卻從未有一刻真實地活著過。舊時代的天使,竟然也是可憐的。
克里斯於無盡黑暗中睜眼,在最後一刻與那雙深冷的藍眸對上視線。
布利閔仍在墜落,與他一同受舊神的侵蝕與消解。時之神的意志悄然侵入裂隙,彷彿淹沒世界的海面。黃昏透過時空的投影在他們眼前展開,世界如同微塵般頃刻傾覆。一切建立在存在之上的愛恨、善惡,在真正的神明面前都變得毫無意義。克里斯彷彿被時之神的精神淹沒,唯有痛苦長存。
但他還是說,對布利閔說:“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同樣願意盡我所能拯救你。即使你是比我更強大的存在,即使我們本該敵對。”
這是對布利閔之前那段話的回應。
他的精神將在神明足下消亡,然而他清楚地意識到,他此生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貼近自我。命運、職責,瘋狂……時之神或是威爾弗雷德,都不足以將他消滅。即使結局是永墮“暗淵”,他也能坦然接受。
成功與失敗亦不足所謂。
至少他沒有倒在無法抵抗的絕望面前,他在自己選定的選項中盡了全力,沒有背叛也絕不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感到後悔。這樣已經足夠。對於一道渺小的,作為人類的精神意志而言,已經足夠。
畢竟人生百年,多的是活不過百年。
布利閔的意志陷入震動,終於——在神明的嘆息聲中,萬物歸寂。世界坍縮成流散的光點,生命與存在,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維度。克里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彷彿有新生之物將從他的靈魂中破體而出。
裂隙消失了,因為對岸的世界被虛無吞沒。他看到回溯的長河,看到無窮天外的神之精神,看到無數人類所不能理解之物。詭異與偉大同流,“葬歌”四神、“月神”,以及無數陌生的氣息如星光般自世界之外凝實。
時間與空間的盡頭,唯餘虛無和永恆之孤寂。克里斯終於俯首,墮入“暗淵”。
而後瘋狂如野草般蔓延。
他,或者說祂看到了自身,看到了無窮時間線之外的未來,新神之所在。那個諱為克瑞西亞的東西緩慢睜眼,逐漸幻化出克里斯所熟悉的形貌。祂看到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於是無窮的可能性將祂吞沒。
“未來”與“詛咒”的集合,時間之外的正解終於在這一刻與真實時間線交軌。克里斯的精神被祂吞沒,終於合而為一,承載著源自暗面的不竭死靈之泉,落入“暗淵”。
沉眠的“世界”於遠古之中睜開眼。
黃昏來臨,諸神靜默。
作者有話說:改來改去感覺目前的寫作t能力就到這個水平了,先這樣吧。這次應該真的就剩最後兩章,我有點估摸不好章節長度,可能更得不準時。反正五一之前應該是能正文完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