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02章 傳遞 午後陽光正好,世界在陽光明媚中……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702章 傳遞 午後陽光正好,世界在陽光明媚中……

斐瑞。

大王子恍惚了幾秒。如果沒有克里斯提醒, 他大概還不能在這種時刻想起這個人。哪怕他此生最落魄的時候,斐瑞是少有的沒有背棄他的人之一,哪怕在他重病臥床後, 拉隆納多的政治決策大都是經斐瑞之手發出去的。他曾經也跟斐瑞有過關係很好的時候,但現在想起來, 竟然覺得彷彿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歸根結底, 他是瞧不起斐瑞的。

西里爾平原人尊崇藝術, 但政治永遠凌駕於人文之上。他從來只覺得背叛自己的人有罪,但沒轉換角度想過堅定支援自己的人有多可貴。

“那天在火場裡, 我看見了, ”大王子用心聲回覆克里斯,“他的眼神。他把我當朋友。”

好在是心聲,不會洩露他古怪的語氣。

斐瑞居然把他當朋友。如果是從前的他, 大概會對此不屑一顧,甚至暗生輕蔑。出身高貴的人大都如此, 驕傲是灌入人骨血的傳統。教養使他擺出平易近人的架勢,使他客客氣氣禮禮貌貌地對身份低於自己的人說出關切的話, 但那只是社交場合的行為模式。上流人士都這樣做。

實際上,他一直都是驕傲的。他吝於承認甚麼人是自己的朋友, 充其量算作忠心的下屬。

斐瑞那時居然把他當朋友。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眸光閃動彷彿海面上的波紋:“現在不了。但你不要恨他,是我鼓勵他竄取王權的。你們家族後繼無人了。”

拉隆納多王室並不像貢德王室那樣混亂, 前國王在位時身體不好,只生了大王子和二王子兩個兒子。克里斯真的不想插手他國內政, 但也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拉隆納多因為自己陷入混亂。

“我並不恨他。”

大王子輕聲嘆氣。這段時間孤零零地躺在宮殿裡,時而清醒時而瘋魔,他反倒釋懷了很多。

人刻入骨髓的觀念沒法一夜之間轉圜, 他不想浪費時間跟克里斯辯論,便避開平等論的相關話題,只是道:“你說我很快就會死,那死後我的靈魂會去往何方?會像我瞭解到的詛咒內情一樣,被邪惡的神明回收嗎?”

這是他唯一關心的事。

此前他掙扎煎熬著,用盡一切手段去對抗那個所謂的詛咒,意圖擺脫家族血脈代表的宿命。那時候斐瑞帶來的法師就預言,說越是試圖對抗命運的人,就越會早早步入命運寫定的終局。他不相信,他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無法更改的宿命。結果事情還是朝著他們預言的方向發展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為甚麼他生來就需要承擔這一切,為甚麼他拼盡全力還要被命運嘲弄?

克里斯因為他的問話停頓了一秒,然而神情並未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大王子勉力轉動眼珠,只覺得克里斯的眼神裡寫滿了可憐,對他這個人的可憐:“這個問題我們之前就已經討論過了,殿下。我曾經也像您一樣憎恨宿命論,但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們所擁有的比缺失的更多。您如果過於執念這些,死後是會不得安息的。”

北蘇門洲人很在意這些。安息。哪怕是不虔信坎因教的無信者,或是暗中皈依了其他教會的異教徒,在地域文化氛圍的薰陶下,也覺得“安息”是個極其重要的事。大王子不回話了。

他覺得克里斯或許是在捉弄他,用這麼忌諱的說法打岔他的話題。

“我不是在開玩笑,”克里斯微微偏頭,“有時候麻木不仁、別無所求的人,會比滿心執念的人活得更快樂。他們死後也會更快消散。這聽起來是個可怕的事,但用北蘇門洲人的話來講,亡靈消散不就t是安息嗎?您將靈魂販賣給邪神,邪神可不會讓您安息。如果死後還要受折磨,那麻木一點會比較好。這是善意的規勸。”

大王子怔然仰視克里斯的眼睛,卻看到克里斯刻意避開視線,從床沿上站了起來。

像是對他迴避重點的話術有所不滿。

克里斯已經直白挑明瞭來意,但他出於某些孤獨惶惑的私心,故意裝聾作啞,迴避了那條來意。他想讓克里斯陪他多待一會。

“克里斯!”

趕在克里斯邁步之前,他拼盡蓄積已久的力氣從床沿上翻了下去。異化的四肢已經徹底失去控制,他根本撐不起身體,只能趴伏在地上抓住克里斯的腳踝。祈求地張嘴呼吸:“你別走、你別走……再陪我一會,我很快就會死了。你想知道甚麼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作為拉隆納多的大王子,他還從沒求過人。

克里斯的腳步顯而易見地頓住。長長的淺色衣襬垂墜在靴面上,搔動他失去知覺的手背。他聽到一聲無奈的嘆息:“我沒打算走,只是覺得窗簾拉得太嚴實了。你需要一點陽光。”

像是為了印證這句話,靠東的窗簾自動開啟了。是法術力量的作用。

大王子努力仰頭,但脖子硬得彷彿金屬管。直到克里斯再次蹲下,扶著他重新躺倒。他靠著枕頭盯視克里斯,有那麼一刻竟然覺得,對方是來接應自己離開人間的度厄天使。

他剛剛那點小心思被照得卑劣無比。

“我沒想過殺死自己的父親……”蓄積已久的痛苦終於壓抑不住。他感到視線模糊,眼淚奪眶而出。異化怪物居然也會落淚——這是他僅剩的想法。他開始語無倫次:“可他想殺我,我不得不反擊而已。北方各個較有實力的國家,其王室都在秘密探尋解決血脈詛咒的辦法。就連聖山拜禮會都從未放棄相關研究。他不知道從哪聽信了讒言,想獻祭我給他自己續命。”

“猜到了,”克里斯語氣平靜,“看得出來。”

他指的是大王子沒想殺前國王的事。

大王子停頓片刻,嗚咽:“‘屍瘟’不是最後的終點,大陸局勢已經亂起來了對嗎?我在夢裡聽到那些混亂的聲音說災禍起於冥河之水,但冥河的水不是水,而是長燃不熄的靈魂之火。那些得了‘屍瘟’的人承載了已逝者的靈魂之火。他們將成為災禍起源。點火的人無法阻止火勢蔓延。”

自那場刺殺後,他的人生便成了一場漫長的噩夢。他出賣靈魂,獻祭自身,最後連自己的意志都丟失了。只剩下被神灌輸的痛苦無比清晰。

但他也擁有了別人不曾擁有的知識。

“是的,”克里斯平靜按住他,“你都知道,那我也不用作多餘的解釋了。”

大王子發出破碎而微弱的抽泣聲。好一會才接克里斯的話:“他們說世界早該毀滅的,但那時候的法師們從創世神手裡盜取了一樣東西,延續了世界的命數。這說法太過於神話了,我其實是不相信的。但如果它不是神話,我猜你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傳說有的邪惡自世界中孕育,有的邪惡來自世界之外。人們將它們定義為邪惡,但它們實則也只是在遵從命運的安排、執行自己命定的使命。除了生命自身,沒有東西會認為生命是可貴的。世界是冰冷的法則產物。”

“確實有這樣的說法。”

“‘禁忌’也只是在執行自己的使命。”

克里斯默然片刻,挑眉看向大王子。

大王子的氣息已經變得微弱,與他父親病入膏肓時的模樣一般無二:“普通法術和禁忌法術所驅使的,是兩種不同性質的力量。噩夢裡的聲音告訴我,黑與白、明與暗,正與反。我們生活在由白建立起來的世界,所以我們將其定義為正義的。但事物總是相對,站在暗面力量營造的一切的角度來說,我們的世界才是邪惡的。禁忌與白麵的力量互為悖反,所以兩者相抵湮滅。這只是世界規則的必然趨勢。事實上湮滅世界的並不是禁忌,而是世界本身的混亂。我在夢中看到神的虛影互相攻擊,看到昔日的種族混戰,世界往往在那樣的大戰後隕滅,陷入死寂。”

“確實如此。”克里斯點頭。

“那道聲音說,是人們自己在破壞世界。世界是脆弱的泡影,一旦戳破,外面的東西就會湧進來,將它徹底摧毀。然後情況越來越糟……我們已經是越來越糟這個階段了。外面的東西早在法師時代末期就已經湧進來了。”

克里斯沉默了幾秒,又點頭:“是。”

但這些他早已經知道了。

大王子安靜下來,像是徹底失去了意識。但他並沒有真的失去意識,幾分鐘後,他又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似的:“祂將我們的靈魂交易去,投入冥河。祂在養祂的‘門’。‘門’是世界最小單位的載體,救贖之道或在其中。”

這是句有點莫名其妙、上下不接的話。克里斯頓住,好一會才壓眉凝眸,輕輕“嗯”了聲。大王子終於鬆快地癱軟下去,手臂下垂。

生命力悄然從他身上流走。

克里斯在床邊靜立良久,直到大王子的呼吸徹底歸寂,才輕輕嘆氣,做了個坎因教的祝禱手勢。這對他來說不算逾越,他在聖山拜禮會有正式的身份,今天來皇宮穿的也是聖山行修服。

“願你安息。”雖然這傢伙大機率不能安息。

他離開位元蘭皇宮,依然是以潛行的方式。同行的哈羅德仍在之前的位置等他。午後陽光正好,世界在陽光明媚中走向蕭條。大王子的屍身逐漸怪物化,最終,垂落手臂上的血肉片片剝落墜地,乾枯如病變的樹皮。

克里斯回頭眺望皇宮方向,神情莫名。

“不處理他的屍體嗎?”哈羅德問。

克里斯搖頭:“以普通人的體質,屍體很難直接異變出古智慧物種的衍生怪物。但受異化的屍身可能被野外的走獸蟲豸啃食,導致那些走獸蟲豸發生傳遞性異變。那樣養出來的怪物雖然不如法師異變而來的魔物強悍,但勝在數量多。”

“可這樣不是更該處理他的屍體?”

“聖山拜禮會會處理的,”克里斯斂眸,“現在對我來說最緊要的,是把他提供的資訊傳回諾西亞,讓該瞭解的人瞭解到。”

他抬手——被寬大袖袍籠罩住的右手掌心裡靜躺著一隻表面模糊的水晶球。他和大王子的對話全程,都被他用法術錄刻在其中。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