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臨終 “真悲哀,”他想,“我以為我們……
懸空的階梯在伊利亞手底下拼湊向上。黑暗逐漸消退殆盡,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原先的中央高塔裡。但四周沒有人聲,空間法術還未結束。
黛絲麗皺眉,突然快走兩步:“冕下……”
“沒有人理當為您的不幸負責, ”伊利亞抬手打斷她,“克里斯曾經這樣對我說, 他覺得您在婚姻中遭受的不幸, 他也應該負有部分責任。但在我看來, 他根本甚麼都沒有做錯。他認為他應該補償您,是因為他總是懷有一些氾濫的同情心, 但這不代表他真的就應該補償您。這世界上不存在誰天生就應該為其他人著想的道理。那麼同樣的, 陌生人更不應該為您的不幸負責。”
黛絲麗默然片刻,古怪笑了聲。
伊利亞這發言很不客氣。即使是克里斯本人站在這裡,恐怕都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然而離奇的是, 她聞言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皇帝威嚴被冒犯的惱怒,而是恍惚。
恍惚間她竟覺得, 自己好像真的像伊利亞說的那樣,被成為皇帝后膨脹的野心衝昏了頭腦。
伊利亞只掃了她一眼, 便繼續往上走。黛絲麗抬眸看他背影,也聽到他說:“我不瞭解甚麼政治, 您跟我聊政治,實在是浪費時間。但看在他把您當成朋友的份上,我可以勉為其難陪您多聊幾句。不是因為您是諾西亞的皇帝, 僅僅只是因為他把您當朋友。黛絲麗·艾莉娜·卡斯蒂利亞,官方法術組織只站在對抗神秘側風險的立場看待事物。幾百年來, 救贖審判廷從未下場參與過世俗側紛爭。這是有目共睹的事。不管您做這些是為了拿重整神秘側權力結構這件前代皇帝們都沒能做到的事證明自己,還是為了應對新洲的戰爭局勢,我們的態度都一樣。您也沒必要浪費時間在這兒表演, 我會給您一個合理的解釋。”
直呼皇帝的全名,全諾西亞大概沒幾個人敢這樣做。黛絲麗眉梢微揚,好一會才想起伊利亞這麼做的底氣——伊利亞現在是新教教宗。
“解釋……”黛絲麗笑了,卻不是出於高興的情緒,“好啊,您想告訴我甚麼?我聽著呢。”
這傢伙一點也不遵守上層階級的社交準則,讓人想裝腔都裝不下去,實在掃興。隨意拆穿他人在正式場合的偽裝,完全可以稱之為“作風野蠻”,放在貴族圈裡是會被恥笑的。只有諾西亞南方、東新洲國家的民間會有這種風氣。諾西亞的老牌貴族一貫不怎麼瞧得起科弗迪亞的貴族,遑論那個國家的平民,普通人。
克里斯居然會和這樣一個毫無紳士美德的傢伙成為朋友。真是讓人想不通。
伊利亞頓住腳步。由幻境創造出來的內建高塔因此凝滯。黛絲麗看到他隨手一揮,一扇隱蔽的小門自動開啟。無窮色彩奔湧而至。
無形風聲將她的髮絲吹得飄揚,那頂軟帽因為失去控制,竟然自動飄飛進黑暗深處。
“我想告訴您的事情就在這裡。”
伊利亞說。
“事實上也並不是我想告訴您,是他覺得有必要告訴您,以免您持續與我們作對,讓我們後面要做的事情出現不必要的波折。無論您相信與否,‘末日’都是真實的預言。我們礙於神秘側立場,不能直接向您坦白當前的神秘側局勢如何。但您有權利向我們提問末日預言相關,這是救贖審判廷建立者對十二國建國者的承諾。”
無窮“天災”滾滾而來。
——不是來自新洲克里斯分靈的預示,而是從蘇門大陸傳回的訊息。源於“拉厄芙”的預示。
……
同天上午,離開加寧的克里斯本體並沒有選擇直接渡海返回索德里新洲,而是再次南下。他懷抱著從“拉厄芙”嘴裡得來的密辛,再一次踏入拉隆納多的皇宮故地。
蘇門大陸已經處在神秘戰爭中心了。
得益於遠超人類法師水準的法術水平,他很順利就進入了位元蘭的皇宮。彼時法師異化事件已經開始,聖山拜禮會陷入忙碌,位元蘭皇宮的法術禁制碎裂,他只看到一片連天的豔色。
反常的豔色。
斐瑞、弗恩都沒有被他驚動,他進入大王子的寢宮,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痛苦翻滾的大王子。因為實權喪失,皇宮裡的人都不把這位大王子放在眼裡,覺得斐瑞隨時都可能殺掉他。他痛苦得驚叫,也沒人願意出來搭理。
這並不是因為斐瑞對舊主心狠,只是世態總要拜高踩低。人性涼薄,向來如此。
克里斯扶起他的肩膀,嘗試用法術緩解他的痛苦。好一會,此前已經喪失理智的大王子才稍微將眼睛睜開一線。奄奄一息似的。
去過赫拉芬又斬滅了南蘇門洲“真實主”信仰的克里斯已經不再是上次來拉隆納多時的克里斯了。他現在有充足的手段幫大王子恢復神志——但也只是恢復神志,已經主動向外物出賣靈魂的人,即使是神明t在世也救不了他們的命。
昔日自稱“赫德森子爵”的王子用了很長時間才適應上午的刺眼陽光。等他反應過來站在他身邊的人是誰,身體已經被放回到床上。
“克里斯……”
大王子的視線並不清晰,但他還是第一時間辨認出了這道影子的主人。他嘗試抬動右手,然而身體已經向非人的方向潰敗。他沒能成功。
“赫德森。”
克里斯低頭看他,語氣沉沉。很難說清是同情還是嘲弄:“你現在的狀態用我們神秘側人士的說法來形容,叫做異化。但你不是法師,你身體和靈魂的強度扛不住異化帶來的改變,你很快就會死了。”
死?
大王子想做出一個表情,但也沒能成功。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更令他感到恐慌的是,似乎就連他有生以來的記憶都在慢慢溶解。不是消失,是溶解。彷彿有甚麼東西涌入了他的靈魂,將他平生所擁有的一切體驗都溶解後沖淡、卷向遠方。在失去那一切以後,他將失去自我,將不再是他自己。他將徹底瘋魔。
“你還叫我赫德森。”
嗓子啞得出奇。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好像喉嚨裡的軟骨發生了劇烈的碰撞。痛不欲生。
克里斯坐在他床沿上,眉目被陰影籠罩,語氣卻溫和,近乎貼心:“你可以不用開口。我可以用我的法術復刻一些微小的言靈法師能力,以此來獲知你的內心想法。我不是來折磨你的。”
不,不是“近乎”,是真的很貼心。
大王子艱難地眨了眨眼,竟然從眼角擠出一滴眼淚。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樣的變故。明明他落到現在的境地,克里斯負有相當大的責任,但他對克里斯恨不起來。精神清明以後,回想起自己此前做的種種事情,他只覺得懊悔。
“抱歉,”他想,“沒想到你還會來。”
“沒甚麼可抱歉的,邪惡力量對人的影響,並不為人類本身的意志所轉移。雖說它只能起到放大人心惡欲的作用,但其實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惡欲。現在想想,我們也沒權利對你苛責。如果我不是那麼特殊,如果站在那個處境的是斐瑞和我,我們也未必能逃脫相同的命運。”
今天之前,大王子還從未了解過克里斯其人的靈魂。雖然接觸的次數並不少,但他總是忙於各種各樣的事,最終只把克里斯當成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去要挾。如今這樣坐在這裡,他才恍惚意識到,這是個跟他身價等同的人。
他難以自抑地感到悲傷,不知道是因為死亡的迫近,還是因為邪惡力量的殘餘作用:“謝謝你克里斯,謝謝你還願意來看我。我曾經以為我的對手是我的弟弟、我的父親,從沒想過自己一生中還能遇到你這樣一個人。”
落敗在克里斯腳下,不算丟人。他想。
但克里斯凝視他,輕輕嘆氣:“你錯了。我們從來不是對手關係,我來位元蘭皇宮,也不是為了你。你知道你為之獻身的邪神是個甚麼樣的存在嗎?我是為祂來的。”
邪神?大王子僵滯住。
“我無所謂拉隆納多的王位由誰來坐,”聽到他心聲的克里斯說,“甚至無所謂諾西亞的皇位由誰來坐。只是我不能允許祂吞沒整個世界,誠然事情正在往這個趨勢發展,但我想阻止這個趨勢。神秘橫行的世界裡總會有人瘋狂,總要有人去守密,但瘋狂不能成為世界的主宰。僅僅是這樣而已。今天我來這裡也不僅僅是為了探望你,你是個聰明的政客,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
大王子默然。
克里斯這次出現沒再做外貌偽裝,那雙深受異化影響的異色瞳仁裡倒映出他的模樣。一隻脫離人形的怪物模樣。可悲的是,在克里斯踏進這座宮殿之前,宮殿裡的侍人們沒一個發現異常。
他在那場刺殺中失去了一切,然而復仇、掙扎到最後,一切都是枉然嗎?他沒能親手殺死狠毒的弟弟,沒能獲得父親的愧疚與歉意……最後他安慰自己,輸給克里斯也算個好結局,結果克里斯也告訴他,他根本不配成為他的對手。
“真悲哀,”他想,“我以為我們是平等的。”
“你不能只對你認可的、你需要仰望的人尋求平等,”克里斯說,“照我說,我們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和斐瑞、和牧首弗恩,和你宮殿裡的侍人們,和外面的衛兵,和碼頭的工人以及鄉間的農夫農婦們,甚至是和為了生存犯了點小錯但罪不至死的囚犯們。你知道當時你把斐瑞推出來威脅我的時候,那傢伙有多傷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