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迴轉 那些罪惡、救贖與生命的意義竟然……
“安德烈”反手推開“蜘蛛”, 強行喚起法陣衝撞克里斯所在的禁制。但那股t扭曲的時間之力瞬間就將他的攻擊吞噬,須臾又爆發出強烈的輝光向外席捲。幻形的高塔幾乎在虛空外扭轉成老式鐘擺的弧度。
近處的利亞姆、剛剛被克里斯推出禁制的艾麗莎,以及險些被憑空生髮的風聲掀翻的兩人, 僅過一秒就被那股流光席捲。沒人看清鐘擺下方發生了甚麼,但世界昏暗於一道震耳欲聾的鐘聲。
一切都陷入寂靜, 彷彿時間停止流動。
克里斯咬破口腔內部的血肉。這一動作讓他嚐到了濃重的鐵鏽味。現實正在被源自虛空的力量消解, 而那股力量, 帶著熟悉的冷漠意味——他再瞭解不過。屬於他,也屬於從故日歸來的天使。
他原本就是祂的一部分。
從羅莎琳德所在的神陵歸來時, 他放棄自身墮入“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一身份的人類性情, 成就“克瑞西亞”另一半身的既定宿命,本就是出於祂的意志。
血色蔓延,萬事萬物都開始動盪。世界被不存在的力量模糊成了無形的詭異。而色彩、形狀以及聲音……一切現實的表徵都在這一刻失去意義。他看見自身的骨骼血肉以及長髮無限生長, 在一切“存在”之上構築成蛛網一般縱橫交錯的細絲。
時空變成了有限的概念,成了他面前渺如塵埃的影點。而他身後是永恆的無垠, 是如幽暗海水一般不可探知的天外。
布利閔在他的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血肉中顛覆他的意志。作為人的情感在離他遠去,而力量緩慢地、循序漸進地將他的精神淹沒。萬物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標記點。感知一點點被解構, 記憶化作虛無。
——直到他墮入其中。
他看見了他望向世界的第一眼,以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身份。那時伊利亞和羅莎琳德對峙著, 源自“克瑞西亞”的力量將整座神陵淹沒。永墮於“災厄”火海的靈魂在懸臺下哭嚎,而伊利亞扶住他倒地的身體,對羅莎琳德怒目而視。
“你早知道, ”伊利亞說,“你一直在演戲。羅莎琳德·肯特, 你到底站在哪方立場?”
羅莎琳德的髮絲伴隨著細長的裝飾飄蕩,金屬與木塊碰撞發出或沉悶或清脆的響聲。他閉合著眼睛,感知卻始終清明。羅莎琳德向他們挪動了一步, 在永不停歇的風聲中低眉。
“我當然站在此間人類的立場,”當時她是這樣回答伊利亞的,“但要拯救就總要有犧牲。我和蘭姆站在一起。不同於其他那些法師領主、大陸主宰,我們是希求和平的,這也是為甚麼我們願意接受法師時代被顛覆的結果。個人與少數派應當為集體的命運讓步,在整個世介面前,你的願望、我的願望,任何人的願望都不作數。”
“可你們憑甚麼要求他做出犧牲!”
“憑他的誕生從一開始就承載著無數人的心血與努力,憑他的生命從始至終就不僅僅屬於他個人。憑……他也是這群體的一員。”
羅莎琳德彎下腰,身上所有附帶金屬光澤的飾品都在法術流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她像個真正的神明那樣俯視伊利亞的眼睛:“故主留下的預言說,如果他不去成為祂,神位就會被‘高塔之主’代替。神於第七日後安息,我們的世界將失去轉機。在宏大面前,個人的情感與生死毫不重要。你所希望他能夠保留的靈魂、作為人類的精神,倘若世界傾覆,也一樣會不復存在。一切悠長的短暫的,都會有走到終結的那一天。自然消亡與合理犧牲,我們知道怎麼權衡。”
伊利亞扶在他肩膀上的雙手逐漸鬆開。克里斯記得他的每一次顫抖、每一聲壓抑的輕喘。
最後一切都化作無奈的嘆息。他所依賴的神格源頭來自那份“創世之力”,來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亞誕生的根由。早已是“克瑞西亞”代行者預備役的伊利亞別無選擇。
羅莎琳德因此按住他的肩膀,像交代遺言一樣輕聲吐露:“因為同神陵的契約,我保留了部分與現實相悖,卻彷彿真實在世界上發生過的事件記憶。我依稀覺得,除了我和蘭姆、穆拉特以外,參與那場神秘清洗的還有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第七個人……但我找不到和他們有關的痕跡,也無法進一步探尋記憶的邊界。一切現實規律都告訴我他們從未存在過。可他們的的確確存在過。他們只是從現實中消失了。他們獻祭自身換取未來,世界因為他們得以保全。所以犧牲已經開始就不可能提前終止,人們需要一個最終的救世主。”
意識被幽暗的潮水淹沒。克里斯墜入昏沉。而在他徹底失去對世界的感知前,伊利亞抬眸看向虛空之外的幽影,對著他被解構的靈魂跪拜下去。那雙深邃的灰藍色眼睛裡流淌著極劇的痛苦與不甘,最後,所有情感都在時間神權的對撞中化為烏有。“時間”與“災難”的投射被無形的力量捲入幕後,受到波及的伊利亞和羅莎琳德於虛無邊緣墜落。虛擬如實質般迴圈流淌,終於重組成真實可見的影像。
那是瓊斯和巴塞洛繆死亡當天。
那天,從原本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手裡接過身體控制權後,他回望陡然闖入的巴塞洛繆及聖堂法師小隊。巴塞洛繆擰眉質問他:“房東太太死了,死於一種神秘力量的詛咒。我們無法窺探詛咒的根由,但你當時也沒有察覺異常嗎?”
——那個“他”沒有察覺異常,但他很早就察覺了。威廉和懷特身上的問題,房東太太受到的命運干擾,以及……《末日之書》的遺失。那名禁忌法師本身的能力並不足以取走已對克里斯·卡斯蒂利亞認主的《末日之書》,但他以與“他”同樣的身份同意了索取。地上生靈在“暗淵”與古神的夾縫中求全,“褻瀆之眼”與《末日之書》能夠保全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不受時間領域的高位存在異化,而他作為布利閔的分靈碎片,必須排除來自“暗淵”的影響。
巴塞洛繆和瓊斯死於他早已預見的襲擊。他冷血地、安然地放任一切的發生,在政府和“舊日神殿”的計劃邊緣召喚“克瑞西亞”臨世。見證最初和最後的可能性。而後,他聽到了來自無盡虛空的前代舊聲。那不是“克瑞西亞”,那是——
克里斯猛然睜眼,自混沌中。
布利閔的意識瞬間抽離,那股強大的精神幾乎動盪,像是不可置信:“怎麼會?”
“怎麼會呢?”克里斯重複祂的驚呼,意識卻漸漸從瀚海中墜回現實,“是啊,我怎麼會成為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呢?是因為在那場紛爭中,有人分割了他萬分之一的人性給我嗎?”
那份始終封閉,所有人都以為它並不存在,就連他自身都不曾察覺的情感。
在那場悄然發生的儀式中,“克瑞西亞”的降臨被扭曲,故日的世界主宰在他面前睜眼。“神殿”黑巫奔逃,他的精神在“天外”的注視下幾欲泯滅。但他沒有泯滅。那東西開了口,神諭化作無法抵抗的預言。“釘子”釘下,命運楔合。
彼時虛幻的火場中,殷紅浸透他的視野。他漠然注視藏在暗處的“神殿”黑巫,源自邪神的力量飛速匯入現實。被剝奪生命的房東太太靜躺在染血的木椅上,焦黑爬上她的臉頰,那是一場誰都沒有預料到的獻祭。而獻祭召來的物件,遠古邪神自“暗淵”中升起的意志向他下達死亡的詛咒。由他喚來的至高意志只是沉寂,但那兩位聖堂成員撲向他。
瓊斯和巴塞洛繆。他們的血液濺上他的臉頰與側頸,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人類的血液帶著滾燙的溫度。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心臟刺痛。
“抱歉,”克里斯跪倒,聲音卻並不顫抖,“我倒向他。就像你在那場屠神的戰役中背叛神主一樣,這次輪到你遭受背叛。神之子布利閔。”
不存在的神國轟然崩解。那種從骨骼與靈魂深處伸展開來的外物意志陷入戰慄,他重新感知到現實的存在。膝蓋下方的碎石與土地,生長在碎石塊縫隙裡的粗糙草葉,肉|體的劇痛以及精神的撕扯感悉數回籠。
領地禁制扭曲逸散,如同發狂的亡靈。克里斯肩膀一重,狂風暴雨紛紛而下。
“你會後悔的。”惡魔囈語般的聲音停頓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周圍的殘餘建築與沙塵碎t石在法陣力量的牽引下崩裂,而遠處黑壓壓的軍隊與科弗迪亞法師人群蠢蠢欲動著。祂低嗤:“成神並不是你所希求的命運。脫離我安排的軌道走向他們安排的軌道又能改變甚麼?威爾弗雷德對你的指引,藏在恩瑪努爾的秘密,只會將你推向死滅的終局。”
克里斯沒有回答,只是強忍著劇痛抬手。他感受到了源自“自我”的共鳴。於是下一刻,從布利閔本源精神中分裂出的碎片意志在巨力的重壓下化為烏有。交纏的時間之力如狂風飛逝,艾麗莎和三名“葬歌”法師脫出幻影。
變故止息,艾利克斯拼命保留的一頁頁證據紙張從木盒中飛出。“嘩啦啦”散落滿地。
那些罪惡、救贖與生命的意義竟然是這樣厚重又這樣單薄的東西。
克里斯無聲凝視這一張張印滿黑色字型的白色紙稿。布利閔的法術標記已然從其上淡退,但源自布利閔這層身份的知識卻並未從他記憶中消失。他遲鈍地領悟到自己“無意識”追尋至此的動機。祂曾對他下達與布利閔相同的授意。
那位島主錨定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個人,而是他。只是他。
克里斯緩慢轉眸。他看見了從法術輝光中走出的利亞姆。
利亞姆嘴角帶血,眼睛裡卻含著笑意:“看來你贏過他了,克里斯。我應該祝賀你。”
“蜘蛛”和“安德烈”摔落,那股源自布利閔的時間之力對他們影響不小。艾麗莎仍在迷茫。
這傢伙卻好像無事發生似的。
但真的無事發生嗎?
克里斯眸光微閃,抬手攔在利亞姆面前。兩人肢體接觸的瞬間,利亞姆失去力氣徹底癱軟。克里斯感到手腕上一重。那傢伙攥住了他的小臂,借力支撐才能不栽倒。
他沒有甩開,只是垂眸:“你從一開始就是他的釘子,‘森之主’只是一個幌子。”
“是嗎……我不清楚。我只是在做我自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我是亞伯拉罕家族這一代的首位傳承人,我應當貫徹家族的利益。但是,不得不承認你是特殊的。或者說克里斯是特殊的。你讓我後悔遵照家族和‘葬歌’的安排行事。所以這次我傾聽了祂的號令。這是第一次,我以我自身的意志讓你獲勝,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動用傳承力量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沒法再繼續支撐下去。我是家族的罪人,但我貫徹了對你的誓言。我沒有做於你有害的事。”
這傢伙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煎熬。
克里斯默然,緩慢偏頭挪開放在他身上的視線,卻沒有直接抽回右手。
“所以除‘森之主’艾莫拉迪亞以外,你們家族真正在暗中侍奉的物件是祂。你們最初哄騙我去家族聚集地也是為了這個。可後來,你以個人的名義變卦了。你故意用那些話誘使我離開,是因為早已經料到我會在南方遭遇這些?你在家族的禁地內,接觸到了那位叛變的先祖的餘音。”
“……嗯。我殺了我們的族長,但還是沒能為你徹底掃清障礙。我與‘大賢者’拼死一搏,牠死而復生。源自‘森之主’、源自那位先祖投影的力量都無法在我手裡得到完美的發揮,所以最後我想到了唯一一種或許可行的方法。我去頂替牠的位置,結果在亞伯拉罕家族內延續數百年的詛咒。這並不困難,我會去蘇門大陸向你尋求恩眷的允准。只需要犧牲掉一個我的精神。”
克里斯抓他的手鬆了松。
細碎的腳步聲逐漸向他們靠攏,碎石下方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鬆軟又粘稠,又被水滴拍打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世界變得溼冷、鹹腥。這讓他想起許多不愉快的事,想起羅德里格公爵服毒那天,想起米歇爾那具猙獰的骸骨。
但話到嘴邊,他又甚麼都說不出來。
倒是利亞姆體力不支地鬆開他,“咚”聲跪倒在他腳邊。世界因此陷入寂靜。克里斯沉默良久,直到烏泱泱的人群壓到眼前才抬頭。
艾利克斯散落滿地的遺物頃刻間歸攏,在法術力量的託舉下落到他手心。他徹底鬆開抓住利亞姆的右手,眸光微凜。無數道黑漆漆的槍口在一瞬間齊刷刷指向他,或者說,指向他手裡那隻骨灰盒形狀的木頭盒子。
作者有話說: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