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遺物 命理之序,不可違逆。
在艾麗莎的帶領下, 克里斯再次回到弗格斯莊園的廢墟外。
藏在廢墟里的貧民們依然沒有離開,兩人剛站定就被一雙雙隱匿在矮牆後方的眼睛盯住了。克里斯反射性摸索武器,然而艾麗莎衝他搖頭:“這些都是曾經受過艾利克斯的父親哥哥迫害的人。濟貧所的官員們受到清洗後, 留在濟貧所裡的貧民們有的因為縱火事件被關進監獄,有的被新任濟貧所所長驅逐。現在無處可去的窮人數不勝數。”
“最基本的防備心還是要有的, ”克里斯並沒有因此放開武器, “那些人能盯上艾利克斯, 就不可能不對弗格斯莊園加以關注。你知道艾利克斯是怎麼死的嗎?”
艾麗莎一怔,鬆開了按在克里斯小臂上的右手, 克里斯因此將火槍摸到手裡, 擋在艾麗莎前面邁入廢墟。
硬底短靴踩上碎石塊的聲音落上地面。兩人一前一後,一警惕一遲疑地走向廢墟深處,弗格斯家原先的莊園主宅。
隨著兩人的前進, 那些貧民自覺往南北兩側退開。艾麗莎觀察著那些從石塊、塵礫間露出的破損衣角,微微凝眸:“您那幾位保鏢不跟我們一起走, 會有問題嗎?有時候人窮到一定地步,就會放棄對社會道德的堅守。我們附近這些人, 雖然很可憐,但也不能排除他們會因為您的穿著打扮心生歹念的可能性。我有點擔心。”
“這也是我選擇直接亮出武器的原因之一, ”克里斯當著她的面晃了晃手裡的槍支,“這個足以震懾他們了。而且你說的那三個人會自己跟上來的,不用擔心。”
艾麗莎點點頭, 收回四下掃視的目光。兩人很快便來到弗格斯莊園被焚燬的主宅後方。這裡因為碎石堆積又被殘餘建築遮擋曬不到太陽,並沒有甚麼貧民聚集。艾麗莎停住腳步, 辨認了一下方位才抬手給克里斯指示:“應該就在這裡。我們現在挖嗎?”
克里斯觀察了一下四周,輕微擰眉。
“莊園里人太多了。雖然他們並沒有跟著我們往這邊來,大多數人都跟我們保持著距離, 但這個距離還不夠。理想狀態的話,還是把人都清出廢墟比較好。”
艾麗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要怎麼辦,我去勸說他們?只是挖出艾利克斯的遺物,應該用不了這麼複雜的程序。你要在這裡施展某種法術嗎?”
克里斯思索片刻,在艾麗莎面前半蹲下來。隨著一道法術光芒的明滅,他面前多出了一串裝在玻璃瓶裡的法術材料。
“領地法術吧,”他拔開一隻玻璃瓶的瓶塞,動作乾脆地將瓶中液體灑在地上,“你站到我身邊來,別離我太遠。我會把半徑十五西尺範圍內的土地圈起來,法陣一起,我們直接用法術方法翻地,不用動手下苦力一點點挖土。只要範圍沒錯。”
“範圍肯定沒錯。”
艾麗莎快步走到克里斯身邊。克里斯點點頭,手臂一抬,堆積在兩人四周的石礫沙塵立刻飛揚而起。純色光芒閃動,艾麗莎不適地閉了下眼。克里斯默唸起爛熟於心的咒語。巨大的光織法陣瞬間成型。
察覺地面下方倏然躁動起來的古怪力量,克里斯微皺眉:“艾麗莎,別睜眼。”
艾麗莎沒有回應。恐怖的風聲瞬間升騰而上,克里斯聞到了一股強烈到刺鼻的水腥味。被時間之力覆壓的每一寸土地,頃刻間如烏龜遭受巨力捶打的背殼一般生長出道道裂紋。同一時間,天幕變得黑沉下來。
沒來由的溼潤氣息轟然席捲整個弗格斯莊園,並有向外流竄吞噬加利斯堡的徵兆。
“變、變天了?”
廢墟里的貧民們有些迷茫,又有些惶惑。明明上一秒這裡還是晴空萬里。
跟“蜘蛛”、利亞姆一起摸進廢墟的“安德烈”也怔了一下,緊接著陡然擰眉:“遠古海神的氣息?甚麼情況……不對,克里斯!”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撥開利亞姆和“蜘蛛”往裡衝,但克里斯自行創生的法術禁制擋住了他們。被未知力量扭曲、加強的領地法術在地面上凝實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光幕,光幕又幻化成一種詭異卻聖潔的象徵物——一座通天高塔。
“安德烈”僵住了。
艾麗莎既不睜眼,也不張口,靜靜地拉住克里斯外套下襬的一角。而克里斯低眸,毫不意外這一發展。其實艾利克斯能成功從那些受政府庇護的勢力手裡偷到所謂的“證據”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懷疑了。艾麗莎給出的解釋更是反邏輯。艾麗莎、艾利克斯,菲爾德,或是無名兄弟會,他們根本沒有能力保護那份證物直到現在。除非有某種強大的神秘側事物在暗中幫助他們。
“布利閔。”
克里斯抬指,更為厚重的時間之力進一步湧入兩人腳下法陣:“我早該知道是你。”
隨著那份“證物”被運送到加利斯堡的“海神殘息”載體喚起狂風暴雨,加利斯堡東側的海面捲起滔天浪花。然而高塔的虛影死死頂在那裡,這座小城居然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克里斯死盯住翻出土面的木頭盒子,卻不料背後的艾麗莎忽然笑了一聲。
“她”的手掌無端越過衣角,抓住了他的手臂。這姿勢狀似親暱,實則危險。“艾麗莎”張開嘴,喉嚨裡發出的卻不是他熟悉的女聲:“我以為你會想見我的。”
克里斯眸光一滯,飛快把艾麗莎推出法陣範圍。然而那道聲音並未就此消失,它又出現在他意識中:“我承認他並不是我的孩子,可你是。忘了你為甚麼誕生了嗎?你真的被他同化成了一個擁有人性的靈魂?”
“我不是……”
“你忘了!”克里斯忽然覺得喘不過氣。恐怖的撕裂感在他胸腔深處綻開,他伸手抓住外套衣領,卻因為奔湧而至的眩暈感栽倒在地。他聽到腦海中的聲音伴隨著迴響吶喊,而他竟然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聲:“你忘了你為甚麼而誕生。你忘了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欺騙命理之序的編排。你忘了我們本出同源。你忘了你唯一的使命是取代他。”
暴雨傾瀉而下,克里斯的視線被血色充斥。無窮曾被拔除的記憶將他吞沒,他幾乎覺得痛不欲生。一切細碎的,真切或渺遠的,被他刻意遺忘的小事如鋼針般扎進他的靈魂。他想起來了……所有他身為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時所不能探知,卻早在身為布利閔·希德倫特時排布好的迷局。
早於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誕生。
作為“高塔之主”屹立在大陸上的千年萬載,“屠神之役”以前,祂與羅克亞特在遠古高塔內窺探命運。祂看見了“神”的隕落。“時間”預言到自身的衰朽,求問父神。父神解除了祂的惶惑,並收取其裂生神格為報酬,藉以創造出“希望”的種子,名為“未來”。
“時之天使”的靈魂誕生於斯。
無窮之“未來”擁有了來自初代序法師的人性,“時之天使”便因此沾染人性。時之神的命運也就此寫完。希望誕生之日,難以迴避的絕境便構築完成。
“時之天使”反叛屠神,神並沒有想象中的震怒。世間t一切都在命理之序的排布中,絕無例外。祂的反叛也在此列。
毀滅與誕生亦然。
初代法師們的隕落、“眾神之王”的更替……命理之序從未有一刻停歇。時間也不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動。祂於人世行走,如幽魂、如風雨,如不存在者。
威爾弗雷德瀕死時,祂曾去到他身旁。
於墮入瘋狂的邊緣,那位初代序法師滿身血汙地倒在祂腳下。世界在祂們面前傾覆,而威爾弗雷德抓住祂的聖袍,痛苦地抬眸仰望祂,支撐著最後的理智發問:“難道你是對的,我才有錯?”
沒人知道,祂和他其實早有往來。
那場“屠神之役”的謀劃展開之前,威爾弗雷德以部分人性與父神交易,換得操縱秩序的法術能力,成為第一個人類法師,祂曾因此不遠萬里越過戰爭種族的領地去探問這一命運的變數。而“屠神之役”這一支流匯入命運長河後,祂與威爾弗雷德再相見。
那時威爾弗雷德判神有罪,問祂是否情願和他們一起掀翻神明的暴政。
祂的回答是:“你的慈悲只給了人類,甚至不曾均等地分給地上生靈。你們對神強加願望,卻沒想過在神的命運中,地上生靈的誕生或許也只是偶然。你們執著地將自身視作‘神的寵兒’,以為自己本該支配世界,可命運是公平的。‘生’被創造出來,那麼死亡與毀滅必將應運而生。幸運降臨在前,不幸就會緊隨其後。沒有任何生靈、任何事物能夠僅享受獲得,拒絕失去。這是命運永恆不變的真理。”
威爾弗雷德不接受智靈四族被神拋棄的結果,執著地對神揮兵。而祂,也在千萬次對預示的重現中走向祂的命運。
“威爾弗雷德,”祂說,“那條龍只看到了高處的你,而你只看到了低處的人們。人們編故事欺騙同族,謊稱‘神’是救苦救難之物,可他們口中的‘神’不是神,只是他們的慾望產物。慈悲的‘神’被人們的願望捏造出來,兇惡的魔鬼就必將因此誕生。命運如此安排。創造‘災難’的不是父神,是你們。”
威爾弗雷德死時,他們的世界也在罪惡中傾覆。真正的毀滅並沒有隨同天災降臨,眾神隕落沒能將世界拉回正軌,命理之序依然無聲編織著最終的厄難。
永黯過後,祂站在傳頌遠古眾神的石碑面前,默讀一切被框定的起始與終結,第一次以地上生靈的身份感受到“人性”。靠著手握“未來”的權能,陷入瘋狂之前,祂受到未生者“克瑞西亞”的注視,竟然荒謬地覺得——諸神也是如此可憐。
那是來自“未來”的神諭。
祂、祂手裡的無形物,以及註定隕落的時之神,都只是構成命運的棋子。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生靈、死物,乃至神明都是一樣。命理之序,不可違逆。
祂終會走向“克瑞西亞”,成就“克瑞西亞”。
……祂不甘心。
祂的父,時之神安然接受為祂所泯滅的結局,直至被“災難”吞噬也不發一言。祂卻不甘心。祂不願成為“神”的一部分。
於是祂將“克瑞西亞”另一註定泯滅的半身下放,藉著那些人類法師的圍攻。祂在他的命運中插|入祂靈魂碎片的干擾,讓其徹底成為他,再將他喚醒,藉以顛覆“克瑞西亞”的命理。祂將是唯一的新神。
克里斯——或者說“布利閔”於劇痛中跪倒。無盡血色翻湧而上,祂拿開雙手,徹底失去了對這具鍊金軀體的操控。詭異的節肢刺穿祂的血肉,模糊祂的精神。滾燙的生命之源從祂每一寸龜裂的面板裂隙中灑落,祂看清了一切被假象矇蔽的真實。
當初被神明剝奪代行神權的赫勒斯並沒能拯救深陷絕望的穆拉特,真正對穆拉特出手相救的,是被赫勒斯吸引而至的布利閔。伊凡一世喚醒穆拉特時,真正對他予以審視的也不是“高塔”穆拉特。
卡斯蒂利亞家族的皇陵,以及亞伯拉罕家族禁地中刻畫的“神”,他們真正熱切期待的拯救者,是此間“創世者”布利閔!
一聲刺耳的槍響劃破雨幕,外圍被暴雨拍打的貧民群體怔然,旋即驚叫著四散逃開。一片片黑壓壓的影子朝弗格斯莊園圍攏過來,為首者穿著深色長擺大衣,眼底激閃著興奮的光芒。他的兵士與法師們僅用片刻就圍死了弗格斯莊園。
世界在悽風苦雨中染上了壓抑的喧囂。男人又放了一槍,高呼:“他們就在裡面,聽好了,今天一隻蒼蠅都不準放出去!”
兵士們默然,但行動已經說明了他們給這句命令的答案。那些借住在弗格斯莊園廢墟里的普通人腦袋發懵,想趁亂跑出去,卻被隊伍前方的槍□□殺。血色很快染紅了雨景,帶隊的男人側身,衣衫飄飛間,風聲揭露出他大衣下的肩章。少校軍銜。
停在廢墟深處的三名“葬歌”法師也發現了外間的異動,但他們並未理會。“安德烈”被擋在面前的法陣氣得原地打轉,施法好幾次都不能破除禁制,只得薅過利亞姆的衣領,急道:“你快想辦法啊,我們不能讓他死在這!我不擅長空間法術。”
相比起“安德烈”的急切,利亞姆卻顯得很平靜。近乎淡漠。他穩了穩腳步才按住“安德烈”的腕骨,毫無情緒地回視“安德烈”。外間的聲音和裡面克里斯的異常似乎都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
“他不會死在這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最壞的結果是被其他東西取代。但那結果只是對你們‘翼骨’壞而已,對我們說不上壞。”
“甚麼意思?”“蜘蛛”原本還在嘗試施法,聞言也忍不住轉向兩人,“所以你們一直……‘先知’,你們這是在背刺教友!”
“教友?嚴格來說,我們也不能算是教友。你們信的是‘冥河之龍’,我們信的是‘森之主’。況且亞伯拉罕家族從來就沒有說過會對‘葬歌’獻上絕對忠誠之類的蠢話。如果不是某個家族叛徒搞破壞,他早就應該步入我們的棋局。”
“安德烈”頓了一下,而後前所未有地抓住利亞姆的衣領,又叱罵“蜘蛛”:“你非要來加利斯堡,就是為了帶這混蛋來說這種混蛋話,做這種混蛋事?我真是……”
“安,”利亞姆打斷他,“這樣的表演沒有任何意義,他現在看不到。還是說,你真的對他有感情了?這才幾天?我們的‘安德烈’大人竟然是這樣一個意志薄弱的傢伙。”
“安德烈”一把甩開他,平復片刻後飛速對克里斯展開傳訊嘗試:“我不想跟你吵這種沒意義的東西。但如果你們真的打算違背跟‘葬歌’的盟約倒向那傢伙,我不介意親手殺了你。”
利亞姆被他摜倒在地。旁邊的“蜘蛛”看看利亞姆又看看“安德烈”,終於還是皺著眉走到了“安德烈”身邊。
利亞姆撐著地面笑了一聲,強壓下胸口翻湧的血腥氣。“安德烈”和“蜘蛛”沒有注意到,他衣領下方的血肉正在瘋狂延展出植物根鬚般的紋路。趁“安德烈”和“蜘蛛”背身的功夫,他強忍劇痛按住側頸,斂眸掩下眼底深沉若海的複雜情緒。
家族血脈的烙印在他精神中瘋狂深化,熟悉的囈語聲幾乎要將他吞沒。但他只是低笑,甚至毫不畏懼地凝視那可怖之物。
傳承輸送的強制服從……確實厲害。不過可惜,這次他還是選他。
“安德烈”凝聚起洋流之力試圖強行撞擊那片禁制,但“蜘蛛”一把拉住他:“你冷靜點,那股力量不是你能抗衡的!”
暴雨還沒停,高塔的虛影依然盤踞在上。“安德烈”掙了一下,沒能掙脫“蜘蛛”的鉗制,又聽到外間腳步聲越發靠近,心情更加糟糕了。他強行施法:“你滾開!”
“‘先知’來是大祭司同意的!”“蜘蛛”只能強行擋在他面前,反手另行施法抵消他的法術效果,“而且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沒蠢到那種地步,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糟!”
作者有話說:利亞姆嘴上說的話別全信,雖然無意給角色洗白吧(誠然,我好像也沒寫過幾個絕對意義上的惡角),但他現在是真後悔了。
本來說寫六千寫著寫著刪著刪了剩五千了,明天再努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