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銀月之夢 (本章無主角出現)“——他……
“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也許害死你老師和師兄的並不是你本人呢?”
懷特猝然抬頭。但離奇的是, 這句話所暗示的資訊並沒有讓他感到激動、仇恨或是如釋重負。他竟然覺得憤怒,對眼前這個妄圖推翻既有結論的新洲教士:“我不需要你們為我開脫!在你們看來我就是那種卑劣到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罪行,親手害死恩師和師兄以後, 還要從別人嘴裡聽到‘你沒有錯’這種話以求自我安慰的混蛋嗎?當年建議老師把恩瑪努爾島的異教信仰選作研究課題的是我,我絕不在這種事情上為自己找任何藉口!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所以即使——”
然而反駁的話說到一半, 他又忽然意識到甚麼, 語速漸慢:“即使、即使當初我注意到恩瑪努爾島是因為……等等,不對。最初注意到這個研究方向的人不是我。我忘了。我居然忘了!我們學校裡存在一個非常隱秘的法師交流圈, 雖然我們那一屆學生中只有三個野法師, 但和其他級的學哥學姐們、學弟學妹們湊一湊,全校還是能湊出十餘名法師的。帶我進入這個圈子的學長人很熱情,聽其他同學說他私生活很混亂, 但他對我還算不錯。除了法術修行方面的交流,我們偶爾也會聊起一些生活和學習的日常。有一次我們在一起喝咖啡, 他告訴我有位比我們大好幾屆的學姐就是靠研究巴爾傑德密林附近的生態完成畢業論文,並在相關學術界站穩腳跟的。恩瑪努爾的異教信仰這個研究方向是他給我的推薦。”
黑髮教士揚眉:“你知道的, 我們這種研究神秘學的人大都不太相信‘偶然’。你對你那位學長後續的去向有多少了解?”
懷特頹坐回去,搖頭:“導師去世後我就放棄學術研究, 離開了密託內達爾大學。那位學長現在應該已經正常畢業,我肄業這些年沒再聯絡過他。他比我大一屆,修的是古生物專業。噢, 我好像記得他叫伯魯斯·約翰遜,來自北方沿海的一個富裕家庭。對!他是威特拉夫人, 家鄉離雷諾納爾林場不遠。他曾在聚會上說起故鄉的鐵軌和空氣汙染,他可能就住在雷諾納爾林場北部的火車站附近。”
“威特拉夫人……”黑髮教士後仰身體,像是在記憶懷特提供的資訊, “我知道了,我會讓我們在蘇門洲的同事想辦法尋找他。”
懷特遲疑了一下,想到自己無辜喪命的老師和師兄,還是沒忍住追問:“所以他當時……”
當時他滿懷感激地接受伯魯斯的建議,帶著那個可怕的主意回到導師面前,告訴導師他找到了至今還沒有人注意過的研究方向,原來一切都只是伯魯斯眼裡的笑話嗎?伯魯斯對他的好都是假的?他因為愚蠢和盲信,做了其他人手中那把刺向老師和師兄的尖刀,還傻傻地自我放逐,直到今天才在其他人的引導下拼湊出真相?
“在找到確切的證據之前,我不下定論,”黑髮教士掀起眼皮看他,“但根據目前得到的資訊來看,他故意引導你們接觸恩瑪努爾‘月神’信仰的嫌疑很大。”
懷特握著拳頭垂下眸子。一種想要大聲質問“為甚麼”的衝動在他胸腔中打轉,又很快被窗外潺潺的雨聲淹沒。他像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機械地眨了眨眼,終於還是軟倒在椅背上。
長久的沉默後,他抱起腦袋,表情痛苦:
“其實老師不是突發心臟病死的,或者說不只是突發心臟病死的。這些事聖山拜禮會根本沒有錄入檔案,因為他們不肯相信我的說辭!老師出事時我在外地訪問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學者,沒在他身邊,但那段時間我深陷夢魘,每天晚上都會在噩夢中與老師相見。事後我和師兄一起整理老師死前寫下但沒來得及寄出的信件,我發現老師的噩夢竟然和我在外地的夢境重合了!”
“重合了?”
“沒錯,我們每天晚上都在無盡的荒蕪幻夢中相見。夢裡甚麼都沒有,天空、大地,所有一切你能在現實中見到的東西都沒有,除了一輪永懸不落的銀月。那裡靜悄悄的、黑漆漆的,月光是唯一能證明你還存在的東西。銀月……如同恩瑪努爾的‘月神’傳說描述的一樣,它好像活著!我們在夢中蒙受牠的照耀、沐浴牠的恩澤,但同時我們感到‘自我’被消解。每天醒來我都覺得精神恍惚,好像我的身體和靈魂都要融化在夢中的月光裡,成為牠的一部分似的。這t導致我在那位前輩學者面前頻頻出糗。緊接著我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我開始嗜睡、厭食,沒來由地畏懼戶外的陽光。那症狀……你讀過蘇門大陸的傳統幻想故事嗎?就跟那些故事裡描述的吸血鬼的習性一樣。再後來夢境對我的影響越來越嚴重,我甚至開始恐懼睡眠。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們可能惹上了大|麻煩。但我不敢向官方法術組織尋求幫助,我擔心他們會為了顧全大多數人的利益直接處死問題的源頭——我和我的老師。於是我開始四處尋找各大野法師組織的蹤跡。‘獵犬’、‘菲拉德林’、‘瓦普吉斯之夜’……所有我能想到的野法師勢力我都找了。然而沒有人能幫我。”
黑髮教士耐心聽著他的敘述,直到他主動停頓才更換坐姿:“那你最後又是怎麼擺脫‘月神’幻夢的影響的呢?”
“我不知道,”懷特誠實地搖搖頭,“當時我找到的那些野法師組織的成員都不願意幫我,他們甚至不相信我的說辭。一切科學手段和神秘學手段檢查的結果都顯示,我的身體相當健康。相當——健康!這世上應該不會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你明明知道你正身處甚麼樣的可怕情境,鯊魚馬上就要把你撕成兩半,但其他人都告訴你說你只是在淺灘上戲水,周圍根本就不存在甚麼鯊魚。那時候我還沒結束在外地的學術訪問,老師也還沒從普洛維斯回到學校,我們沒能在現實中碰上面。直到某天晚上他在夢裡對我說,我們不能一直這樣被牠折磨下去,他得看看問題是否能得到解決。他走出了幻夢境的邊界,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幾天後師兄向我傳達了老師的訃告,可怖的噩夢竟然就此終止了。那輪銀月再沒找上我,我的身體也開始漸漸好轉。”
“症狀自動消退了?”黑髮教士若有所思地用指關節輕蹭下巴,“那你的師兄呢?他又是怎麼死的?經歷了這些事,你就沒想過勸阻他繼續研究關於恩瑪努爾‘月神’信仰的課題嗎?”
對話進行到這個程度,他知道懷特不會再拒絕回答相關的問題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懷特說:“都是我的錯。我知道如果我告訴師兄老師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一定會不管不顧地去探查個究竟。他是那種極其較真的性格,和老師很像,但又比老師多了一份年輕人的莽撞。雖然我不應該為自己的罪行開脫,但考慮到師兄的行事風格,我隱瞞了那些和老師共享噩夢的事。然而師兄總是很聰明,近乎敏銳。即便我甚麼線索都沒透露,他還是發現了一些端倪。老師死前留下的那些手寫信足以成為他懷疑‘月神’信仰的依據。而我又太著急叫停課題,也太著急聯絡聖山拜禮會,這一切都被師兄看在眼裡。他更堅信老師的死另有隱情了。他開始秘密關注我的行蹤。當時我因為老師的死深感愧疚,於是覺得哪怕聖山拜禮會要直接清理掉我這個危險源,我也應該做點甚麼,所以我嘗試向聖山拜禮會寄送匿名信,告知他們銀月夢境的事。不幸的是聖山拜禮會沒相信我的說辭,但其中一封信件被師兄截獲,他據此拼湊出了老師死亡的真相。”
“——他說他恨我。”
黑髮教士沒有插話,這讓懷特有相當充足的空間回憶往昔。
“他在老師的葬禮上拽我到僻靜處,把他蒐集得來的所有證據拍到我臉上。質問我,我怎麼還敢來見老師的遺體。我說不出話,只能任由他發洩。然後他說他要搞明白老師究竟是為何而死,讓我交出恩瑪努爾異教信仰那個課題所有既往的研究資料。我沒有同意,他就把我趕了出來。離開老師的葬禮後我燒光了所有研究資料,原以為這樣師兄就會放棄,但沒想到老師的筆記還遺留在普洛維斯的公館裡,也就是這本筆記。師兄找到了它。”
懷特用平放在筆記封面上的右手籠住附加標籤,輕撫下方那個親切的署名。酒館裡嘈雜了一瞬,鄰桌那幾名水手喝完酒,起身從側門離開了。交纏的雨聲和風聲窸窸窣窣地鑽進門縫,又被水手們關門的動作拖回室外。
“師兄一意孤行,我沒能阻止他。哪怕我發動我們所有的共同好友,讓他們去勸說師兄放棄調查。師兄不僅沒有理會朋友們的告誡,反而因為我遷怒他們,揚言要跟他們斷交。甚至特地來信痛罵我,說我是個貪生怕死、不敢去挖掘真相的懦夫。他說他恨我,我讓他感到噁心。”
“我最終還是沒能救回師兄。可以說毫不意外地,我在一年後收到了師兄發瘋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