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課題 (本章無主角出現)這沒有疑問,……
下午三點, 懷特無意識用指尖敲打著酒館裡的木製桌面,目光時而掃向窗外的街道,時而瞟進酒館老闆安放在酒櫃上方的鐘表盒裡。
這裡是伊特林州東段的旅遊勝地加利斯堡, 靠朗洛海灣跨海港口最近的地方。那天在尼奧爾索思獲得克里斯的庇護允諾後,懷特並沒有選擇跟“盜火者”小隊同行, 而是另買了一張船票, 繞遠路經巴布倫斯洋至加利斯堡登陸新洲。資深野法師的直覺告訴他, 那群“盜火者”法師很可能會在海上遇到麻煩,還是自己規劃行程更安全。
事實也證明了他的敏銳——根據那位法師領隊發來通訊的時間, 他判斷他們在海上的行程比正常情況拖沓不少, 靠岸時間至少晚了一週。
雨點敲擊著沿街的外窗,在透明的窗面玻璃上劃出一道道不規則的線條。懷特又看一眼鐘錶盒,有高大的男性身影在他面前坐下。那人穿著黑色的長外套, 外套底下隱約晃盪有“盜火者”世俗教會為教士們設計的神袍色彩。
“懷特?”男人脫帽,露出一頭順滑微卷的黑髮。
根據對方面部的骨骼特徵, 懷特判斷出這位新教代表是個混血,至少擁有一半的北新洲人種血統。這讓他覺得“我們都不是本國的原住民”, 因此比之前放鬆了許多:“是我。原本我應該去諾西亞和那邊的‘盜火者’正式成員聯絡,教宗冕下許諾了我這樣的特權。但因為一些原因, 我沒有選擇乘坐納卡-克烈海那條安全航線的輪船,反而是橫渡巴布倫斯洋來了科弗迪亞。這才不得不聯絡你們。”這都是肉眼可見的事。在這場會面之前,懷特已經把自己的情況和介紹人資訊詳細告知了本地的新教人士。但為了避免對方深究自己和那支“盜火者”小隊分開行動的原因, 他還是選擇用這種無意義但安全的敘述作為開場白。
男人點頭,表示對他的情況已有了解:“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想留在科弗迪亞生活的話, 我們可以想辦法幫你弄一份移民文件。”這是克里斯一早就對懷特做出的承諾。
克里斯還曾說過,如果他想生活在諾西亞,坎德利爾那邊也會幫他想辦法。作為一名對新教教會及其附屬法術組織“盜火者”都沒甚麼貢獻的純種外國人, 懷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在索德里新洲得到這樣的優待。可惜他到現在都還沒想好以後的人生應該怎樣度過,暫時也沒法對克里斯提供的額外幫助選項做出抉擇。
“我還不清楚。老實說,我來索德里新洲是為了避難。起初我向你們的教宗冕下表忠,希望能用我手裡掌握的資源和情報換取你們教會的庇護。但他甚麼都沒要——甚麼都沒向我要。這反而弄得我相當迷惘。如果他選擇接受我的投效,選擇利用我去達成甚麼事,或許我還能知道我現在應該去做些甚麼。他說他可以允許我加入‘盜火者’或是世俗側新教,但我這個人自由散漫慣了,北蘇門洲的宗教氛圍也和索德里新洲完全不同。我不清楚該怎麼透過成為教士的稽核。”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響亮,懷特將視線投遠。這場暴雨席捲了大半個科弗迪亞,這個時節索德里新洲的東南部總是多雨。壞天氣導致酒館生意蕭條,兩人附近的酒客不多。只有靠東的那張桌子上聚集了三五個渾身肌肉的男人,看穿著,像是來自港口的水手。
幾人談笑著,大聲吹噓平生的冒險經歷。口水都要噴到其他人的酒杯裡。
懷特不自覺把自己的酒杯往靠近身體的方向挪了挪。
對面的新教教士就在他挪動酒杯的沉悶聲響中掏出一隻古樸的筆記本,將其平放在桌面上,緩慢推到他面前。懷特下意識低頭掃視。這本筆記表面用裁剪的紙條標註了一段簡短的蘇東語文字:恩瑪努爾異教信仰研究筆記。字跡十分眼熟,而署名是……
“老師的筆記!”懷特睜大眼睛站了起來,“你們怎麼會有我老師的筆記!明明三年前,師兄出事後這本筆記就被——”
“就被聖山拜禮會收證封存了?”
新教教士替他補全了這聲驚呼,又在接收到他複雜的視線後慢慢將身體靠上椅背:“我們跟聖山拜禮會目前是盟友關係,教宗冕下有意調查恩瑪努爾的事,他們就主動向我們出借了這本筆記。冕下讓我轉告你,早在你們同行抵達柏利的時候,也就是你向他提起你的生平的時候,他就覺得你口中的密託內達爾大學很耳熟了。事後他利用一些法術輔助手段作聯想,發現按照你的年齡反向推算,你在密託內達爾大學求學的時間正好能跟另一件發生在那所大學的重大神秘事件產生關聯。四年前,有一位密託內達爾大學的民俗學教授在維德的普洛維斯鎮突發心臟病去世,他兒子也在接手他未竟的研究專案後離奇發瘋。所以懷特先生,你口中那個突然去世的導師有很大機率就是那位接觸過恩瑪努爾異教信仰的老教授,這本研究筆記的原主人。”
懷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跌坐回去。黑髮教士的形容和他的求學經歷分毫不差,原來克里斯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
但即使這樣,那傢伙還是同意了他的請求,出手幫他……意識到這一點,懷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原來這才是他希望我付出的交換條件?”
“我不介意您這樣理解,”黑髮教士攤手,攤完手又意識到自己的表述不夠嚴謹,很可能引起誤解,於是補充,“但直接逼問您是我的主意,與教宗冕下無關。冕下的為人還是值得尊敬的。”
懷特低垂視線,盯住酒杯裡僅剩的一圈透明液體。克里斯幫他是不是有別的企圖,對他而言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或者說,克里斯越是有企圖他才越是能放心接受克里斯的恩惠。早在下定決心向克里斯t尋求庇護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克里斯利用,向克里斯獻出一切的準備。與跟自己地位差異極大的物件做交易就是這樣,想要保全性命,總得捨棄一些東西。但他沒想到克里斯對他的索求竟然和恩瑪努爾的異教信仰有關。
事關當年老師的死……
懷特不自覺收攏右手,握緊了手邊的木製酒杯:“教宗冕下為甚麼要調查恩瑪努爾的事?你們官方法術組織的人應該很清楚,恩瑪努爾的危險程度遠超巴爾傑德密林和北海。聖山拜禮會草草處理我老師和師兄身故的事件,而沒有進行更深入的調查,就是因為忌憚那些島民口中的‘月神’。他們甚至都不敢正常提起那個稱謂。白騎士團最近也重啟了對恩瑪努爾的探索任務,但是登島的人全死了。這沒有疑問,他們不可能活著回來。探尋那些事對你們組織和教宗冕下本人沒有任何好處。”
面容年輕的黑髮教士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微笑:“你很篤定,而且沒有用‘聽說’這個詞。”
“因為我根本就不需要聽說,他們絕不可能回來。研究恩瑪努爾異教信仰的課題是我建議老師立項的,我最瞭解箇中內情!”
男人不以為然的態度讓懷特有些惱火。雖然他投靠克里斯只是為了自保,對“盜火者”和新教談不上忠心,但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這股剛剛承諾過要庇護他的勢力自尋死路:“那種力量……那種力量根本就不是人類法師能夠想象的!它甚至和那些邪惡組織供奉的物件都不同!它已經害死了我的老師、我的師兄,將來也會害死我們,害死教宗冕下!”
“教宗冕下不會死。”
“他會的!”
懷特終於還是沒控制住音量。鄰桌的水手們被法術禁制隔絕,聽不懂兩人對話的具體內容,但也被桌椅的碰撞聲和懷特的動作、神態吸引了注意。肌肉發達的男人們放下酒杯,同時轉頭看來,像是隨時準備衝上來拉架。這讓懷特眸光一滯,情緒莫名地軟下脊樑:“我是個罪人,我已經害死了我最尊敬的老師,又害死了我的師兄——老師的兒子。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神甫先生,對人們來說求知遠沒有活著重要。只要太陽照常升起,這世上少一條科學定律、神秘法則又怎麼樣?”
被懷特稱呼為“神甫”的黑髮教士微微眯眸。懷特突然激動起來的語氣讓他後知後覺地察覺了對方眼底的沉痛。
想起來自教會的囑託,他沒再對懷特步步緊逼:“看起來,當年的事件在懷特先生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創傷。”不過這也恰好印證了他們的猜測,懷特果然知道甚麼外人不知道的事。
懷特撇開視線,用沉默作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鄰桌的水手們見這桌的衝突逐漸平復,又一個接一個收回視線,低罵著坐了回去。黑髮教士盯著面前酒杯裡晃盪的液體,逐漸放緩語調:“既然您不想聊恩瑪努爾的異教信仰本身,那麼我們聊聊更貼近現實的、與您密切相關的事情怎麼樣?我很好奇,您為甚麼會建議您的老師研究恩瑪努爾的異教信仰?那時候您應該已經是一名野法師了吧?您不可能不清楚那些特殊地帶和不可說之物代表著甚麼。邪神對於普通人和底層法師而言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您和您的老師突然關注到這一課題,是單純的出於個人興趣,還是受了甚麼人的引導、坑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