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官場 除非存在這樣一種情形——他只有……
“安德烈”聳肩, 擺出一副“你對我們有誤解”的表情。
克里斯也不反駁。畢竟從前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他的確對“葬歌”懷有偏見。三人逐漸走出克拉克家族那座莊園所在的區域。天色漸深,道路兩旁被陰影籠罩的精緻住房一棟棟向後退去, 在遠處縮略成散碎的黑點。
“回去再看吧,其實我設想得再多也沒甚麼用。最後還是要看他們自己的想法。”
“安德烈”點點頭, 落在傘面上的雨聲愈發響亮。他們總算走出了雷曼赫的富人區, 或者說政客聚居區。周圍的建築慢慢變得低矮、色彩單調。克里斯掃視一圈, 覺得雷曼赫和坎德利爾也沒甚麼兩樣。或者說這個世界上的大都市都沒甚麼兩樣。他從坎德利爾出發,去過密奧內費爾羅的萊普昂, 也到過拉隆納多的位元蘭, 現在連科弗迪亞的雷曼赫也見識過了。這些地方看起來風格迥異,但內裡其實是那樣相似。貧富兩極分化、人們黨同伐異,有的區域富麗堂皇資源遍地, 牛奶成桶成桶倒進下水道,有的區域窮困潦倒惡棍橫行, 居民只能靠吃垃圾維持生命。
回想起剛剛餐桌上的美酒佳餚,和前段時間在前線看到的滿目瘡痍, 克里斯嘆氣:“離開坎德利爾的象牙塔之前,我從沒想過人們的眼界竟然都是那樣狹窄。底層人邁不出自己的貧民窟, 永遠無法見識外面的世界;而身居高位的人走不下高臺,也聽不清下面的慟哭。男人們用自己淺薄的見識評判女人,女人們也用自己淺薄的見識評判男人。蘇門洲人覺得新洲人都有好酒量, 而新洲人無理由地揣測蘇門洲人個個都嗜賭、都放|浪。我曾叫唐娜她們把我當成個男人防範,她們如今就只把我當成個男人防範。”
見克里斯放緩腳步, “安德烈”和那名“熒火”法師也跟隨他的步調。
“那是很正常的事,”“安德烈”說,“人類其實只是經歷的載體。甚至可以說, 只是短期經歷的載體。”
“沒錯,就連我們都一樣。”
克里斯看見了前方的水坑,但並沒有特意避讓,反而毫不猶豫地抬腳踩進去:“現在我們應該抵抗隨時可能到來的終末,這已經是各國神秘側人士的共識了。我原以為世俗側的人也應該有所覺悟,但沒想到並不是這樣。‘熒火’和羅克珊結盟,也間歇性接觸過首相黨的科弗迪亞政客,應該沒有刻意隱瞞末日預言的事情吧?看羅克珊的態度,他們一點都不在意它。或許是因為在法師時代末期就曾有類似的謠言流傳,但世界最終也並沒有毀滅?她還在做成為女王的美夢。可以想見科弗迪亞其他政客又是甚麼樣。”
“也沒誰指望他們能派上用場,”那名“熒火”法師相當有利亞姆的神韻,眼皮一掀就冷笑起來,“他們只擅長把事情搞砸。”
克里斯看他:“但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葬歌’、聖山拜禮會,救贖審判廷,誰都沒拿出一個準確的災難日期來。人們只能體會到突如其來的恐怖,但一點點將世界滲透的東西,他們察覺不到。沒有所謂的神罰降世,沒有天火和暴雨,更沒有碩大無比的怪物從天而降,只是由戰火和瘟疫一點點將大地吞噬。從世界角落侵入現實的東西,祂們也不是席捲式地一次性殺死很多人。人們大都只活幾十年,最多百年。世界命運這種以千萬億年為量級的東西,對個體而言太虛無了。就像當初諾西亞政府面對‘屍瘟’時一樣,感受不到切身的威脅,人們就會心懷僥倖。你是法師,是大預言家又怎麼樣?”
站在那些政客的角度,萬一這個時代的法師們預感有誤,那個末日離現在還很遠呢?為了虛無縹緲不一定到來的東西,放棄眼前的利益、放棄自身的利益,那也太愚蠢了。身死之後,世界毀不毀滅又和他們有甚麼關係?
“熒火”的法師垂下眸子。從邏輯上,他也可以理解那些人的想法,但從感性上,他做不到完全心平氣和地對待這樣惡欲橫流的人群。“葬歌”的絕大多數人都做不到。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選擇“葬歌”。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不說這個了。我讓利亞姆叫你過來,不只是為了讓你陪我們散步的。現在作為‘翼骨’的正式成員,我應該有權過問‘熒火’的任務內容了?關於‘熒火’和羅克珊公主一黨的合作,我想知道利亞姆為甚麼會親自對拉德寧的戴維斯出手。拉德寧的戴維斯家和加利斯堡的弗格斯家,還有甚麼我不知道的特殊嗎?”
他的問話讓“熒火”法師怔了一下。但或許是利亞姆提前叮囑過甚麼,“熒火”法師沒有拒絕回答:“您當然有權過問,但我想您這兩個問題實際上是同一個問題。拉德寧的戴維斯和加利斯堡的弗格斯家都是‘先知’大人親自出手鏟除的首相黨政治勢力。或許我應該提醒您一件事,在裡法特·克拉克上位之前,克拉克家族原本也是暗中偏向首相特羅洛普的。戴維斯的政治履歷和弗格斯家那對父子一樣不光彩,弗格斯家靠豢養童伎取悅高官鋪就家族的攀登之路,而那位戴維斯先生,他的手段同弗格斯家如出一轍。”
克里斯一眯眸,忽然明白了甚麼:“你是說風俗產業鏈?”
“熒火”法師意有所指地點頭。
克里斯一怔,忽然想起了艾琳娜女士被弗蘭克·戴維斯送去慰軍的兩個妹妹。去年他急著到蘇門大陸去尋找喚醒伊利亞和治療德米特爾的辦法,也就沒有深入揣度在科弗迪亞經歷的這些“小事”。現在回想起來,弗蘭克·戴維斯作為一個十分看重自身政治前途的人,其實根本就不應該做出“把自己妻子的妹妹送去慰軍”這種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個人聲望的事情。即使當時覺得被他控制住的艾琳娜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他又怎麼保證他的政敵不會藉此攻訐他?好好安置艾琳娜的妹妹,其實也花不了幾個錢。
除非存在這樣一種情形——他只有犧牲艾琳娜的妹妹才能保全自己的仕途。
可是正常情況下,弗蘭克·戴維斯怎麼會遇到妻子的妹妹和自身前途產生衝突的困境?如果說是有哪個位高權重的軍官看上了艾琳娜的妹妹,那也總該有個契機。弗蘭克和艾琳娜結婚時,還在哈奧納州的濟貧所工作。艾琳娜的家鄉並不在城區,一般的大人物即使途徑哈奧納州也不會去艾琳娜一家居住的窮鄉僻壤。
……等等,濟貧所?
他路過加利斯堡時,艾利克斯的哥哥普爾曼也在加利斯堡的濟貧所任職。
“難道弗蘭克·戴維斯一直在暗中經營風俗產業?”克里斯徹底聽懂“熒火”法師那句“他的手段和弗格斯家如出一轍”是甚麼意思了,“在哈奧納州工作的時候,他就在為國內的高官們提供服務了?”
所以是有高階軍官在弗蘭克·戴維斯的引薦下進入了弗蘭克·戴維斯任職的地區t嫖伎,並因此見到了艾琳娜的兩個妹妹,對她們產生了興趣,弗蘭克·戴維斯這才順勢而為,把妻子的兩個妹妹送去慰軍,送到了那位大人物身邊?
一直安靜旁聽著兩人對話的“安德烈”抖了抖墜在傘骨邊緣的雨滴:“科弗迪亞國內並不限制風俗產業的發展,一般的站街女郎,隨便進一條暗巷就能找到。如果只是普通的嫖伎,完全不需要搞這麼隱秘。那些官員嫖的恐怕不是普通伎女吧?是幼女?”
“安德烈”雖然也是“葬歌”的成員,但“熒火”和“翼骨”到底還是分開活動的。利亞姆也不是甚麼事都跟他說,“熒火”在科弗迪亞的任務內情,他了解的並不多。
“熒火”法師皺眉看了他一眼,點頭:“這兩家都是靠豢養童伎討好高官獲得升遷的。不過‘先知’大人對他們出手並不是為了維護甚麼世俗道德和法律紅線的權威性,畢竟科弗迪亞國內那些立法的傢伙都不一定守法。‘先知’大人解決他們的動機,大機率還是跟古老法師家族的傳承有關係。”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會,才從剛剛消化完成的科弗迪亞官場骯髒中回過神來。聽到“古老法師家族的傳承”,他嚥下臨到嘴邊的一句冷笑,抬頭示意“熒火”法師接著說。
男人接收到克里斯和“安德烈”兩道沉甸甸的眼神,不由得嚥了咽口水,遲疑片刻才緩慢張嘴:“當時克拉克家族也是靠攏特羅洛普和哈里森一黨的。我們接收到的訊息說,克拉克家族部分成員或許在利用一些地方亂象試驗‘海神’呼喚儀式的可行性。當然我其實不太確定這條訊息是否屬實,畢竟我在‘熒火’支內只是箇中層成員,但‘先知’大人的做法從表面上看都是在針對這條謠言可能的指向。而且我曾聽‘先知’大人說過一些似是而非的話,大概意思是,白騎士團的女巫審判努力錯了方向,他們真正忌憚的傳承根本就不在蘇門大陸那群女人手裡。而科弗迪亞的政客們根本沒理解神秘傳承的意義,永遠只盯著眼前那點蠅頭小利,只想把‘洋流’的傳承用在科溫戰爭的戰場上,獲得世俗側領土戰爭的勝利,這實在愚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