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神明書 原以為赫斯特·貝爾是被聖堂當……
賈爾斯的喪儀流程不算繁瑣。在一眾聖堂法師的哀歌中, 年輕逝者的遺體被澆上聖水,接受安魂儀式,焚燒成灰。和世俗社會中用以緬懷逝者的葬禮不同, 官方法術組織為犧牲的官方法師們舉辦葬禮,更多是為了防止屍體異化生變。因此, 賈爾斯的骨灰並未在古爾卡神廟群的主神殿中停留太久, 便被阿芙拉手底下的一位都祭要首收走。聖堂熄了半殿的燭火, 以示對賈爾斯的哀思。爾後,阿芙拉和本森在一片肅穆中走出主神殿, 示意克里斯隨他們前往偏室。
克里斯默然跟上兩人的步伐, 三人在臨近五女神殿的修行室內坐定。目送隨行的兩名聖堂法師出門後,阿芙拉從容收回視線,溫聲開口:“近期聖堂內事務繁多, 讓冕下久等了。”
“那些多餘的場面話就不用說了,”米歇爾的事讓克里斯失去了陪這些人裝腔的耐心, “我們直入主題,讓海曼來我這裡抓走米歇爾, 是你們誰想出來的主意?”
阿芙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克里斯的反應會這麼大。但她也沒有撒謊逃避克里斯的質詢:“是我提的。”
“你倒是誠實, ”克里斯冷笑一聲,前傾身體拍上桌面,“我事先說的還不夠明白?我不喜歡你們懷疑我身邊的人, 懷疑他就等同於是在懷疑我。如果你們對我這麼不信任,大可以正面提出來, 我現在就帶著我的人下山去,帶著所有入境北蘇門洲的‘盜火者’成員撤回索德里新洲都沒問題。”
阿芙拉美麗的深藍色眸子微光流轉,情緒莫名地掃過克里斯緊蹙的眉頭, 最終轉向半身隱在陰影裡的本森。本森用雙肘撐著座椅扶手,十指交疊,像是在審視克里斯此刻的怒火,藉此衡量克里斯的靈魂。良久,他將自己較一般人略寬的下巴抬高一西寸:“我想我們之間存在誤會,冕下。我們只是想先暫時控制住那名禁忌法師的行動,並沒有藉機格殺他的打算。在我們的中心監禁室裡,他是安全的。”
像是生怕克里斯不相信似的,本森剛給出這句解釋,阿芙拉便將右手的無名指與小指併攏,反扣住拇指抵於胸前——這是坎因教信徒的一種起誓手勢:“我拿我的人格向你擔保,冕下,本森所言非虛。女神見證我們的誠懇。”
克里斯緊壓著桌面的手掌鬆了鬆。他著急趕來見阿芙拉和本森本就是為了得到一個米歇爾不會有事的承諾,現在本森和阿芙拉這麼配合,他也不好表現得太有攻擊性。
權衡良久,他順著本森和阿芙拉的意思收斂了鋒芒:“你們最好說話算話。”
“我們當然會說話算話,”阿芙拉輕輕笑起來,示意克里斯落座,“坐下聊吧,關於你上午提到的那個問題,我們回去之後稍微整理了一下資訊,現在我們可以回答你了。數十年前,還未從安德蒙德搬往尼奧爾索思的聖堂總部的確發生過一起鮮為人知的洩密事件,但和你所瞭解到的不同,那夥闖進安德蒙德聖堂總部的人並不是甚麼普通的強盜。雖然當時聖堂為了掩人耳目,在遮掩住這條訊息的同時,的確對下級的法師們宣稱那夥人是來自西里爾平原地區的普通強盜。”
原以為阿芙拉和本森留下自己是為了聊“葬歌”的異常動向,卻沒想到阿芙拉話鋒一轉,竟然把主題帶回到他上午丟擲來的安德蒙德洩密事件上,克里斯剛剛平放到桌面上的右手微頓:“兩位之前不是否認了那條傳聞嗎?”
本森眸光微暗,沉聲接過話頭:“是我的問題,冕下,我在這裡給你道歉。由於這條資訊涉及到一些關乎聖堂根基的秘密,我此前沒能依照一開始的承諾,對冕下坦誠相待。事實上,那條傳聞裡的絕大多數資訊都是真的,但闖入安德蒙德聖堂總部的並不是西里爾平原地區的普通強盜,而是一群受黑巫控制的傀儡。”
“傀儡?”克里斯微眯了眸,忽然覺得有甚麼事情要串起來了,“你的意思是,這起事件是‘舊日神殿’的手筆?”
本森點點頭。大概是從上午那場失敗的交涉中吃到了教訓,他沒再對克里斯吞吞吐吐:“‘舊日神殿’的黑巫透過那群傀儡的眼睛摸清了安德蒙德聖堂總部的情況,這使當時的聖者團不得不放棄在安德蒙德的積累,將聖堂總部搬遷至尼奧爾索思。那名成功出逃的強盜,實際上是當時的前輩們特地放出去的誘餌。只可惜,那些該死的黑巫太警惕了,他們並沒有現身接觸那名強盜,反而用詛咒殺死了他,作為對聖堂的挑釁!”
說到“挑釁”這個詞,本森甚至義憤填膺地錘了下桌面。
克里斯用餘光瞥著本森擱在桌面上的拳頭,將和尼奧爾索思、安德蒙德聖堂總部舊址以及“舊日神殿”、聖山拜禮會相關的所有資訊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地,他抓住了一道十分刁鑽的靈光:“前一代聖堂聖者□□遣海倫·貝克執行的秘密任務,不會也跟這件事情有關吧?據說那名強盜在聖堂邊緣建築的地下室裡見到了本時代不存在的奇異生物,而海倫·貝克帶出聖堂的秘密知識,又恰好跟靈魂和□□的轉置有關,這很微妙啊。”
本森握成拳頭的右手微微一僵。不知道出於甚麼樣的心態,他下意識抬頭看向了阿芙拉。而阿芙拉在接收到本森視線的一瞬間垂下頭,沉默良久,才下定決心似的抿了抿她色澤淺淡的薄唇:“沒錯,你很敏銳。聖堂在那次的洩密事件中丟失了一些東西,而海倫·貝克前輩的任務,就是將那些丟失的知識帶回來。她不是第一個接受這份任務的聖堂成員,也不是最後一個。‘舊日神殿’的人警惕心很強,早在貝克前輩之前,就已經有數名聖堂聖者死於任務失敗。所以輪到她接受任務的時候,當時聖者團的前輩們拿出了未被黑巫盜取的另一部分古老筆記,嘗試用這部分筆記來誘惑‘舊日神殿’的高層。只可惜,那些傢伙最終還是沒有相信貝克前輩。”
克里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竟然是這樣”,還是該說“果然是這樣”了。利亞姆刻意告訴他安德蒙德聖堂總部的洩密事件,果然是有原因的。但海倫·貝克死在任務t中途,聖山拜禮會明知道赫斯特是海倫的學生,卻不招攬赫斯特,任由赫斯特暴露在“舊日神殿”的視野裡,就不怕赫斯特手裡那份筆記也落到“舊日神殿”手裡嗎?還有海倫那個突然叛逃的上級……
“海倫那位上級的叛逃,不會也是聖堂做的局吧?”克里斯毫無徵兆地抬起眸子,深深看進阿芙拉眼底,“這兩件事發生得太緊密,也太巧合了。”
“是,”阿芙拉並沒有隱瞞克里斯,“那群黑巫實在是太敏感了,當時的聖堂前輩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博取他們的信任。誠然這讓聖山拜禮會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甚至陷入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混亂,但結果還算不錯。我們拿回了屬於我們的神明書殘頁,也肅清了聖堂內部的積弊。”
克里斯自然放鬆的右手收緊又鬆開。他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原以為赫斯特·貝爾是被聖堂當成了棋子,沒想到他甚至連棋子都不是,只是一個備選方案。
“那赫斯特呢?你們把他放在位元蘭做吸引‘舊日神殿’目光的誘餌,就不怕他把他手裡那份筆記透露給‘舊日神殿’的黑巫?”
阿芙拉眸光微滯,而本森則在一瞬間的停頓後靠上桌沿,篤定地搖頭:“他不會的。正如冕下所言,赫斯特·貝爾是海倫·貝克的學生,他和貝克前輩情同母子,而貝克前輩一心忠於聖山拜禮會、忠於聖堂,對‘舊日神殿’的黑巫深惡痛絕。即使他本人對聖山拜禮會有怨言,也絕不會違背貝克前輩的遺志。何況殺死貝克前輩的人還是‘舊日神殿’的黑巫,他可能將那份筆記交給除聖山拜禮會以外的任何一方勢力,卻絕不會對殺死貝克前輩的兇手低頭。”
“你們倒是……很擅長把控人心。”克里斯撇開視線,沒把多餘的情緒暴露在阿芙拉和本森面前。這些都是聖山拜禮會、是聖堂內部的事,他們願意對他坦誠相待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他如果再自以為是地對當年那群聖堂成員的做法加以指摘,就太不懂事了。
但想到海倫、赫斯特和拉里分別走向那樣的終局,歸根結底,竟然只是因為聖堂隨手走出的一步暗棋,克里斯還是覺得有些荒謬。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本森將雙手收攏到胸前,調正了坐姿:“我們沒法照顧到每一個人的人生,我們只能儘量維護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舊日神殿’竊取的那部分神明書殘頁關乎聖山拜禮會的根基,冕下,如果聖山拜禮會覆滅,北蘇門洲會陷入怎樣的局面,我想你不會想不明白。聖堂只能保證在需要有人犧牲的時候,聖山拜禮會成員一定會衝在普通民眾前面。但除此之外,我們做不到十全十美。”
“我明白,”克里斯並不跟本森對視,“本森大人不需要向我解釋。”
然而在本森和阿芙拉看來,克里斯此刻的姿態寫明瞭是口不對心。他只是迫於客觀因素在嘴上認可了他們的說法,實際內心並不完全認同聖堂的行事。兩名聖堂聖者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無奈。兩天下來,他們對克里斯的性格也有了個初步的瞭解。這位諾西亞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就是個過分天真,近乎理想主義的傢伙,甚至於用幼稚且任性來形容都不為過,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當上的“盜火者”教宗。
難得的,聖山拜禮會聖堂的兩名高位聖者竟然在這種事情上跟“葬歌”的邪|教徒們達成了一致。
但不一致的是,他們並不會像“葬歌”的法師們那樣嘗試用自己的邏輯說服克里斯,那沒有必要。他們不需要招攬克里斯,只需要跟克里斯維持這種不遠不近的盟友關係就好。於是,阿芙拉思索片刻,主動將這點微妙的分歧帶過,引出了下一個話題:“那麼,說回到安德蒙德那起洩密事件本身。冕下主動提到那件事,又將這隻骨頭留給我們檢查,是希望我們能做些甚麼呢?”
話音未落,阿芙拉取出那隻被她用置物法術收起來的人魚骨,輕輕放到桌面上。被玻璃瓶保護著的人魚殘骨受燭光映照,顯現出一片剔透的橙黃,彷彿某種還未進行切割的寶石原石。
克里斯掃了一眼桌面上的人魚骨,斟酌片刻,還是沒有把《末日之書》的事向他們坦白:“你們已經看過霍朗·奎恩撰寫的時疫調查報告了,相關細節應該不用我贅述。這塊骨頭的作用和那些調查報告裡的人骨作用相同,但我想兩位在聖堂修行多年,應該也能看出這塊骨頭和人骨的不同之處。結合我之前提過的安德蒙德洩密事件……兩位的感想應該比我多?”
本森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短暫的沉默後,他在桌面底下捏緊了自己的聖袍邊緣。他們在向克里斯陳述安德蒙德洩密事件的過程中,刻意弱化了地下室的怪物這一部分,就是希望克里斯能放棄對那些密辛的探查。但現在,克里斯卻說這件事涉及到北蘇門洲的“屍瘟”疫情,這讓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安德蒙德洩密事件中各個部分的重量了。
“你確定這塊骨頭和北蘇門洲的‘屍瘟’疫情有直接關聯?”沒等本森思考出個結果,阿芙拉抬手壓上桌面,“可你是怎麼找到它的?我仔細閱讀過你那位老師撰寫的調查報告,可那份報告裡只詳述了發掘出人骨的地點與疫區理論中心點的聯絡,並沒有直接記錄搜尋人骨的辦法。而且我也實驗了,你給我們這塊骨頭在不同系別法術力量作用下的表現,和普通的骨頭沒有甚麼不同。”
突然聽到有人稱呼霍朗為自己的老師,克里斯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好一會,他才輕咳一聲回神,垂眸斂去那點微乎極微的不自在:“這就涉及到我今天遇到的另一件事了。在離開野法師懷特和巴塞洛繆所在的那棟民居後,我獨自行走在尼奧爾索思城區內的一條巷道里,突然有一名禁忌法師跳出來襲擊了我。奇怪的是,我只跟他過了兩招,他連面都沒露就跑了。等我反應過來,想要與聖堂的諸位取得聯絡,他卻突然又在暗處出手——這一招沒能置我於死地,但卻奪走了我從霍朗手裡繼承得來的一件契約物。”
“你遇襲了?”像是被克里斯突然提出的資訊炸懵了,本森霍然站起,“之前怎麼沒聽巴塞洛繆他們彙報?果然,卡特琳娜還是太缺乏處事經驗了,冕下要下山,她居然只派兩名普通聖堂法師隨行保護。巴塞洛繆也是,他居然就這麼放任冕下獨自回程!”
見本森一臉“我就知道卡特琳娜和巴塞洛繆靠不住”的表情,阿芙拉沒忍住咳嗽了兩聲:“卡特琳娜畢竟是海曼親手帶出來的。”
本森這才回神,藉著阿芙拉拽他的力道坐回椅子上:“抱歉,我反應過激了。”
克里斯挑眉,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沒想到本森大人這麼關心我的安全。”
“從前我還是都祭要首的時候,曾經負責過一次白騎士團高層的來訪活動,”本森情緒不高地笑笑,“那次來訪的那位騎士長因為我的失誤,被‘舊日神殿’的黑巫殺害了,我也因此受到了很嚴厲的處罰。”
克里斯頓了一下,點點頭表示理解。
見克里斯和本森都不說話了,阿芙拉重又開口把話題拉回到原先的人魚骨事件上:“我們不是在聊搜尋疫區特殊骨骸的辦法嗎?你被搶走的契約物和這個有關係?”
“有關係,”克里斯掀起眼皮瞥向阿芙拉,“當時我隨霍朗·奎恩北上治疫,這件契約物還在他手裡。我懷疑他能找到疫區中心那些殘骨,就是靠那件契約物。而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沒有錯,桌上這片殘骨就是我利用那件契約物在柏利南部疫區的一座小鎮裡搜出來的。”他雖然不打算向聖堂成員透露《末日之書》的詳細資訊,但坦白一部分和“屍瘟”有關的資訊是必要的。
克里斯仔細考慮過,既然阿芙拉和本森選擇對他坦白安德蒙德洩密事件的內情,那他也應該回報他們一些切實有效的資訊。何況他原本就希望北蘇門洲的“屍瘟”疫情能得到控制。且“舊日神殿”的禁忌法師在這種時候搶走《末日之書》,實在讓人覺得動機微妙,克里斯擔心《末日之書》能在他們襲擊尼奧爾索思的計劃中起到甚麼作用,提前提醒聖堂做出準備,總好過讓聖山拜禮t會被“舊日神殿”的黑巫打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