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疑點 米歇爾、聖堂,甚至是“他自己”……
“原來是這樣……”阿芙拉若有所思地後仰身體靠上椅背, 將視線迴轉到近處的人魚殘骨上,“那名禁忌法師出手的時間不能說不微妙,雖然目前似乎還沒有證據證明他和在那棟民居里留下儀式痕跡的禁忌法師是同一個人, 但這兩者之間應該是存在聯絡的。我會讓人盯緊那名巴塞洛繆從城區帶回來的野法師,至於冕下的契約物, 恐怕短時間內很難找回來了。”
但那件契約物找不回來, 也就意味著他們沒法參考克里斯的現有經驗搜尋與“屍瘟”有關的人魚殘骨, 不得不研究別的辦法排查疫區中心的異物。即便不考慮人力物力財力的消耗,前後浪費的時間也足夠令人發愁了。瘟疫的持續時長, 不是用年月日時來衡量的。任何一種天災的最小量度單位, 都足以換算成成百上千條血淋淋的人命。
阿芙拉思忖之際,本森將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收攏回來,狀似不經意地側了下眸:“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按照瓊斯和巴塞洛繆彙報上來的資訊, 那名突然現身的禁忌法師似乎跟冕下帶來尼奧爾索思的兩名野法師之一,那個名叫威廉的時法師存在甚麼關聯。如果襲擊冕下的禁忌法師和在民居中留下儀式痕跡的禁忌法師串通一氣, 甚至於,假設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那麼他為甚麼要等到冕下抵達尼奧爾索思以後才動手搶奪那件契約物?我記得冕下是從位元蘭來的,從洛德索爾山脈北側入境威特拉夫, 這一路要經過不少偏僻鄉鎮,邊境小城,那些地方的治安不比尼奧爾索思, 顯然更適合做殺人或搶劫的場地。”
“的確,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克里斯用手肘撐住桌面, 微微壓低眉毛,順著本森的話思索起來。威廉身上並沒有禁忌法師的法術標記,否則他不可能察覺不到異常。就連另一個“他”, 也是因為偶然聽到威廉和懷特的密謀才會邀請兩人同行,並不是因為察覺了甚麼神秘學意義上的不和諧之處。早在跟隨斐瑞前往費倫貝特的時候,懷特就常常和威廉走在一起,後來他們又結伴前來尼奧爾索思,懷特對威廉的瞭解一定比他深。然而他們一路走來,懷特都沒有表現出甚麼覺得威廉反常的意思,所以直到進入尼奧爾索思城區之前,威廉應該都沒有問題。
克里斯微微抬起食指,無聲敲上桌面。忽地,懷特下午的話在他耳邊響起:“那傢伙在睡覺……他最近真是嗜睡得不得了……”
嗜睡?根據從前穆拉特教他的種種理論,排除自然因素的生理反應以外,在神秘學意義上,嗜睡或許意味著生命力、精神力的過度消耗。威廉這些症狀是來到尼奧爾索思之後才有的,那名禁忌法師也是在他們抵達尼奧爾索思之後才現身的。克里斯對自己的感知力有信心,如果有禁忌法師跟在他們後面,一路尾隨他們進入尼奧爾索思,他不可能發現不了。何況他們從雷諾納爾林場北來尼奧爾索思這段路,走的是聖山拜禮會官方的傳送法陣,禁忌法師可沒法跟進聖山拜禮會的地盤。
“你們找到威廉了嗎?”克里斯用指尖在桌面上畫了個無形無色的圓圈,“他和那棟民居里殘留的禁忌之力到底有甚麼關係,這還有待考量。雖然將整起事件連貫起來看,他身上似乎存在巨大的嫌疑,但我是跟他近距離相處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他確實只是個普通時法師,也沒有跟黑巫往來的前科。懷特也是,他們都是遵紀守法的人。或許‘舊日神殿’的人是因為我才盯上他們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前,聖堂不要太為難他們。”
阿芙拉和本森都是一頓。他們原以為克里斯沉思了這麼久,會從記憶裡搜尋出多麼有參考意義的情報,卻沒想到他開口只是為了給懷特和威廉求情。這倒是顛覆了他們對他一開始的認知。
但作為聖者團的核心人物,讓下面的人關照懷特也只需要一句話而已,他們沒道理在這種小事上跟克里斯對著幹。阿芙拉笑了笑:“就算冕下不提,我們也不會為難那兩名野法師的。聖堂的行事作風沒那麼蠻橫,我們只是想清除城區內的禁忌法師,確保朝聖祭典順利舉行,沒想過牽連無辜的守法民眾。”
“那就好,”克里斯撐著桌面站了起來,“我能給兩位提供的資訊也就這麼多。既然兩位不願意跟我這個外人一起討論地下室怪物的內情,我也不強迫兩位。聖堂比我一開始預想的要有作為,我一個諾西亞法師也不應該過多幹涉北蘇門洲的神秘側事務,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兩位和海曼大人斟酌了。只是希望兩位別忘了今天做過的承諾,如果米歇爾在聖堂的中心監禁室裡出了甚麼事,我也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好聲好氣地陪兩位談天了。”
見克里斯要走,阿芙拉和本森也當即離開座位。阿芙拉否認了克里斯“我這個外人”的說法,卻依舊沒有詳細解釋“地下室怪物”的傳聞,只是承諾會關照懷特威廉和米歇爾。
克里斯深深看了阿芙拉一眼,便轉身推開那扇小門,隔絕內外的領地禁制在他指尖片片瓦解。守在門外的聖堂法師見他出來,當即停止閒聊,噤聲退到一邊。克里斯沒有分出精力來關注他們,很快便拐過神殿側門,往卡特琳娜安排給他的臨時住處去。
阿芙拉和本森識趣地留在原地目送他,克里斯也不回頭,只是步履生風地前進。
另一個“他”在他腦子裡的聲音已經徹底平息下去。克里斯發現,自從自己來到古爾卡神廟群,那傢伙出現的頻率就變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拉厄芙。由於來自精神深處的雜音消散,克里斯的頭腦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之前那些雜亂無章的事都有了條理,一些先前忽略的細節也重新進入他的視線。
另一個“他”對《末日之書》被搶走這件事的反應太平靜了。這無關人性與情感的分割,以他對自己的瞭解,“他”即使知道真正將《末日之書》召喚回去的東西是“災難”的神息,也絕不會在事情發生之後甚麼都不做。那傢伙當時的反應倒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那樣的發展,甚至於像是,主觀放任了那樣的發展。也許《末日之書》的遺失是“他”故意引匯出來的局面,包括“他”提到的北蘇門洲各國政府對聖山拜禮會不滿,懷特和威廉的密謀,這其中一定有甚麼特殊的聯絡。
威廉失蹤,而他和懷特原本所處的房間內留下了殘餘禁忌之力的儀式痕跡,懷特對威廉的情況一無所知,賈爾斯被槍殺,有一名修行非禁忌類法術的厲害法師抹除了賈爾斯死前的記憶和見聞……這其中存在一個很大的漏洞。聖堂這些人知道他是個實力不錯的時法師,既然他們自己無法追溯賈爾斯死前的經歷,為甚麼不請他幫忙呢?這一代聖堂聖者團明明不是那種死板教條、不知變通的蠢貨。
克里斯腳步微頓,眸光陡然暗了下來。
也許海曼隱瞞了一部分事實。他們的確沒能復原賈爾斯死前的經歷,卻並非對賈爾斯的死因毫無頭緒。只是他們覺得,相關事件不適合讓他經手,所以他們寧願放棄這條擺到眼前的線索,也要早早將賈爾斯的遺體火化下葬,不給他開口提供幫助的機會。
“葬歌”的手筆?
不,如果參與進賈爾斯被槍殺一事的法師是“葬歌”成員的話,聖堂沒必要費這麼大力氣遮掩。海曼能親自來他面前“緝拿”米歇爾,足以說明他們並不在“葬歌”相關的問題上懷有顧慮。如果這起事件真的有“葬歌”成員參與,那晚間來找他的時候,海曼完全可以擺出證據說服他,而不是空口跟他爭辯。
沉吟良久,克里斯推開修行室的小門走進房間。沒了米歇爾在隔壁休息,聖堂也徹底撤掉了門口的守衛,修行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克里斯脫掉厚重的大衣,在桌邊坐了下來。
賈爾斯是為了追擊禁忌法師才衝出那棟民居的,但如果襲擊他的禁忌法師和在威廉房間裡留下儀式痕跡的禁忌法師是同一個人,那麼殺死賈爾斯這件事倒不像是“舊日神殿”的手筆了t。賈爾斯是在他前面下的樓,以他對那群黑巫的瞭解,如果當時那名禁忌法師對賈爾斯有殺心,賈爾斯走不出那條巷道。現在看來,尼奧爾索思或許混進了甚麼攪渾水的第三方勢力。
克里斯闔眸。
“他”說威廉和懷特的密謀跟各國政府有關,而海曼又提到,施法抹除賈爾斯死前見聞的法師實力高過絕大多數聖堂成員……那名法師的身份背景不可能簡單。
野法師們的法術水平通常都沒法跟官方法師比。哪怕是再有天賦的法術修行者,沒接受過正經的法術傳承,僅靠自己鑽研,也很難在這條路上走得長遠。一代天才和站在一代又一代天才肩膀上的天才,這二者的區別不是一般的大。這一點克里斯本人深有體會。而聖堂成員們更是聖山拜禮會里的佼佼者,法術水平能跟聖者團這些人相提並論的,絕不會是甚麼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克里斯重新睜眼,斂下多餘的思緒。一種莫名的直覺使他摸出那隻法術信封,正好捏到伊利亞傳過來的回信。看來古爾卡神廟群對通訊法術的封鎖也沒到毫無漏洞可鑽的程度。
克里斯將伊利亞的回信取出來,在桌面上展開。伊利亞在信裡提到,他已經抵達西里爾平原南部的安德蒙德鎮,正在安德蒙德聖堂總部舊址附近。對“月神”信仰的調查尚無進展,但他發現安德蒙德的氛圍有一些反常。安德蒙德東南角靠近聖堂總部舊址的土地裡挖出了幾具新鮮的屍體,屍體上纏繞著古怪的詛咒,而詛咒的力量來源於禁忌。
“那群禁忌法師最近可能會有大的動作,而北蘇門洲各國政府,近來也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聽說你那位‘好朋友’赫德森,也就是拉隆納多的大王子已回歸王室,拉隆納多的國王病重,也許很快就會一命嗚呼。各國的使者來訪,和大王子在王宮進行了一次密談,此後西里爾平原地區便傳出聖山拜禮會即將禁止野法師在北蘇門洲活動的訊息。我懷疑這兩件事有甚麼關聯,但我對政治沒甚麼理解,所以你自己想想。”
伊利亞在信裡的口吻還是一如既往,保留了伊利亞平時的說話風格。克里斯嘆了口氣,習以為常地將信件收好,想了想,又回了封僅有一段話的信,囑託伊利亞先在安德蒙德停留一段時間,看看安德蒙德那些禁忌詛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做完這一切,克里斯看了看時間,又在心裡默算了一遍日期。今天是他們抵達尼奧爾索思的第二天,五月十一日,離坎因教的朝聖祭典還剩最後四天。
希望聖堂真的能在朝聖祭典之前排查完這些不穩定因素吧,“舊日神殿”也好,不知名的第三方勢力也好……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像是有甚麼壞事將要發生。
米歇爾、聖堂,甚至是“他自己”,似乎都有事情瞞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