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槍殺(很建議用閱讀券購買此章節) 克……
“別那樣看著我, ”懷特驚疑不定的盯視讓克里斯有點不自在,“我不是聖山拜禮會的線人,對您和威廉先生沒有惡意。”他跟懷特和威廉同行並不是為了監視他們, 但另外一個“他”就不好說了。視角侷限下,克里斯無從揣測那傢伙的行為動機。
檢查完屋內情況的巴塞洛繆將匕首回鞘, 快步來到懷特和房東太太面前。但意識到自己今天下山的主要任務是保護克里斯, 他又忽然頓住動作, 回頭看向克里斯。
“不用在意我,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克里斯貼心地攤了下手, 作勢要往樓下走。聖堂的人對他信任度有限, 他也懶得插手他們的事。不過出事的源頭在威廉身上,威廉和懷特又是跟他一起來到尼奧爾索思的,事後等更有經驗的聖堂正式成員接手這起事件的調查, 他恐怕也少不了要接受盤問。
好在今天跟他同行的兩個人都是被關在古爾卡神廟群封閉培養的聖堂法師,缺乏處事經驗, 又對他的身份背景有所忌憚,很難拒絕他給出的解決方案。拐出樓梯口的前一秒, 克里斯低垂眼瞼,斂去眸底只閃動了一瞬的深意。
克里斯再次穿過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重新進入冷清寥落的巷道。來時陽光明媚的天色已經變得昏沉,像是暴雨即將來臨的前兆。狹窄的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老鼠在垃圾堆內跑動的聲音清晰可辨。克里斯抬腳, 厚重的靴底踩上石磚,幾乎能在這條沉悶的巷道里帶起迴音。長外套的下襬被風裹挾著翻飛, 蜷曲又舒展,在地上投射出張牙舞爪的黑影。克里斯默數自己進入巷道以後邁出的腳步,一、二、三、四……四十七。
“砰”的一聲, 飛速竄出的長條黑影撞上克里斯揮出的銀匕,當場爆裂出一串深紅的血霧。克里斯在那股撞擊力的作用下借勢後退,收刀回鞘的同時迅速掩住口鼻。下一秒,那道血霧裡撲出數百條血腥刺鼻的詭異“觸手”,直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掃來,克里斯不得不支起法術禁制抵擋。短暫的交鋒期間,克里斯分出注意力去打量對面的“觸手”。那些噁心的乳白色“觸手”表面凹凸不平,還泛著古怪的脂類光澤,彷彿哺乳動物被掏出來的腸肉。
風聲在一瞬間收緊,克里斯趁對面變招的空檔向左撲去,試圖展開通訊跟聖山拜禮會的人取得聯絡,但那些“觸手”沒給他施展法術的機會,一個橫轉便直卷向他緊握著刀柄的右手,強行打斷他的動作。
克里斯被那些“觸手t”上粘稠的血水噁心得皺起眉來,但還是在對面將他拖入血霧的前一刻做出反應,手腕一轉,時間之力便將那條捆住他的白腸截斷。那段噁心的血肉組織萎縮墜地,化成一隻黑灰色的軟質圓環——看起來更像哺乳動物的腸肉了。
銀亮的長槍頃刻間具現在克里斯手中,捲土重來的“觸手”糾纏著編織成一條巨大的“蠕蟲”,“咚”一聲砸向克里斯站立的位置。克里斯閃避的同時揮出長槍,灼灼的聖光立時凝為實質。那些腸段般的“觸手”迅速萎縮、碳化,在克里斯眼前粉碎剝落。隨著另一道黑影飛掠而來的破空聲,克里斯抬手一抓,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片刻的凝滯。
“噗”一聲,時間的流速恢復如常,而克里斯的長槍已經刺破了來人的肩膀。
克里斯動了動左手食指,試圖用法術禁制將對方控制起來。然而那傢伙的身形在墜地的一瞬間便軟化、溶墜下去,克里斯的禁錮落了個空。巷道內的一切聲音歸於平靜,危險的氣氛也消散了。
就這麼跑了?
克里斯不敢相信。這個禁忌法師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刻意利用懷特把他們帶過來,又當著他們的面暴露身份,引開他身邊的聖堂法師,竟然沒有非殺他不可的決心,只跟他過了兩招就跑了?
認知和現實的巨大差距讓克里斯皺著眉停在原地。短暫的遲疑後,他將《布利閔筆記》本體具現出來,想借此追蹤那名禁忌法師的動向。然而沒等他施展出時間法術,另一種古怪的危險直覺使他猛地回過頭。與此同時,羅克亞特在他耳邊驚叫出聲:“《末日之書》!”
克里斯恍惚了一秒,再回神時,忽然發現自己和羅莎之間的精神連結被強行切斷了。
劇烈的疼痛潮湧而來,克里斯猛地失去重心,險些跌坐在地。從眼眶裡迸出的鮮血隨著他半跪下去的動作滴落,在石磚上暈開殷紅的色彩。克里斯幾乎不敢相信,《末日之書》竟然能在他沒解除置物法術和靈魂契約的情況下被人強行搶走。不、不對,他和《末日之書》之間的靈魂契約被甚麼東西遮蔽了,那股力量甚至強大到……是“災難”!
源自精神深處的痛苦使他沒法再繼續思考下去,一股古怪的血腥氣息在他胸腔內橫衝直撞,很快便湧向他的鼻腔、喉嚨。視線陷入模糊,意識也搖搖欲墜,克里斯咬緊牙關想要捂住口鼻間流淌的鮮血,卻沒能成功。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就此暈厥過去——似乎有一隻虛幻的手扶住了他。
克里斯意識到自己抬起右手,按在了《布利閔筆記》的書頁上。一股強大卻不兇狠的力量將他籠罩其中,□□和精神的痛苦同時遠去,而他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起來。
“他”抽出衣兜裡的手帕,冷靜地擦掉了臉上的血水。克里斯聽到“他”說:“你想錯了,‘舊日神殿’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裡殺了我們。如果他們在這裡對我們動手,拉厄芙和‘葬歌’四神都不會袖手旁觀,他們沒有那個能力。”
這是……另一個“他”?克里斯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這是第一次,在那傢伙出現後他的意識仍舊保持清醒,他仍能透過自己的眼睛看清外界發生的一切,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另一個“他”似乎也知道他還清醒著:“早在剛離開位元蘭不久,跟懷特和威廉重逢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威廉來尼奧爾索思的目的不簡單。只可惜你這個蠢貨一直沒看出來,耽誤了我那麼多的調查時間。”
“甚麼叫我耽誤你的時間?”克里斯沒法將這些想法訴諸於口,但他知道另一個“他”能聽見,“明明是你耽誤了我,就是因為你,我才一直不能獲取到全面的資訊。你早知道他來尼奧爾索思的目的不簡單你不知道給我留個信嗎?他身上又沒有甚麼不該有的法術標記,誰知道他……不對,他的社會關係、身份背景都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你怎麼知道他來尼奧爾索思的目的不簡單?”
“克里斯”一邊警惕著外界情況,一邊快步離開巷道:“因為我遇到他們的時候,他正在跟懷特密謀。具體的內容我沒聽清,但根據我捕捉到的一些關鍵詞來判斷,那件事似乎和北蘇門洲的各國政府有關。拉隆納多那位二王子跟‘舊日神殿’牽扯的事恐怕沒那麼簡單,雖然那跟我們可能沒甚麼關係了。我只是擔心北蘇門洲的各國政府對聖山拜禮會不滿,會影響到我們在北蘇門洲的處境。”
北蘇門洲的各國政府對聖山拜禮會不滿?克里斯頓了一下,霍然想起赫德森拉攏各地野法師的事:“你是說……”
“閉嘴,”“克里斯”忽然擰了下眉,打斷了克里斯的追問,“來人了。”
克里斯乖乖噤聲,隨著“他”將視線轉向主街方向的拐角。一隊穿著聖堂制服的官方法師正快步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為首者甚至還是克里斯的熟人。
“克……”從聖堂其他人口中知道克里斯的真實身份後,瓊斯一時間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德里安先生,我們接到巴塞洛繆的傳訊,前來處理禁忌法師現身的相關事宜。”
“克里斯”點點頭,側身給瓊斯讓出一條路來,卻並不接瓊斯的話。
瓊斯趕著去追查禁忌法師現身的事,也沒注意“克里斯”這點微不足道的反常。聖堂法師的隊伍跟“克里斯”擦肩而過,而克里斯在“克里斯”的帶領下一步步向前。
“你不應該那麼沒禮貌的,”諾西亞貴族的素養讓克里斯對“克里斯”的反應感到很不滿意,“至少也應該跟她寒暄幾句。”
“克里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跟她很熟嗎?”
……那確實,其實他也不喜歡瓊斯早前那種沒禮貌的態度。
克里斯無話可說了,只能暫時先在“克里斯”的腦子裡安靜下來。兩人——也可以說是一人——沉默著穿過尼奧爾索思熱鬧的主街,在一眾商販與路人喜氣洋洋的談笑聲中靠近那座緋紅的山峰。視線觸及那條還垂墜在髮尾的彩繩,克里斯剛剛被“克里斯”轉移走的注意力忽然回落,他意識到了真正的問題所在:“不對,《末日之書》被搶走了你不做點甚麼嗎?還有,我下山是為了聯絡羅莎琳德,你就這麼回去?”
“我們做不了甚麼,”“克里斯”揉著腦袋,像是覺得克里斯吵得“他”頭疼,一如克里斯從前嫌羅克亞特吵得他頭疼一樣,“《末日之書》本就源自禁忌,那股力量應該是‘舊日神殿’的人向‘災難’借取的神力。祂是《末日之書》真正的主人,《末日之書》響應祂的召喚背叛我們,這是非常合理的發展。至於羅莎琳德,你不用聯絡她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她死了。”
“她……”克里斯的心神猛然一滯,“甚麼叫她死了?玩笑是這麼開的嗎?”
“克里斯”頓住腳步:“我不像你,我從來不開玩笑。她的確是死了,但具體原因我還沒搞清楚。那座神陵裡的力量已經開始外洩了,最近越來越嚴重的疫情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舊日神殿’會在朝聖祭典上搞破壞是確定無疑的,不過他們在這種時候出手搶奪《末日之書》,動機倒是有點耐人尋味。恐怕《末日之書》對他們在朝聖日當天的計劃有甚麼作用。”
克里斯沉默片刻,當即就想等自己重新拿回身體控制權後告知聖堂《末日之書》的事。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打消了。跟他意念互通的“克里斯”哼笑一聲:“想明白了?以聖堂目前的形勢,暴露《末日之書》的存在恐怕不是甚麼好事,本森和阿芙拉本來就不信任我們,光是一個‘鱗蛇’的存在就足以讓他們對我們百般挑剔,現在你還敢告訴他們你曾跟那樣一本邪典簽訂過契約?聖堂也不是海曼或拉厄芙的一言堂啊。況且看拉厄芙之前的狀態,祂短期內恐怕是沒能力再現身第二次了。”
“真麻煩,”眼下自己的反應不會被外界的人觀察到,克里斯也就暫時卸下社交偽裝,長長嘆了口氣,“明明手裡掌握著關鍵資訊,卻一定要受制於人,沒法乾脆直接地解決問題……感覺又回到了在諾西亞當皇t帝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能把皇帝當得像他這麼憋屈了。
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手指一抬,通訊法術的光芒迅速在他指尖亮起又熄滅:“不麻煩,在蘇門大陸的,又不止我們一個‘盜火者’。”
剛剛升起聯絡“盜火者”總部這一念頭的克里斯微微一頓:“看來我們也並不總是在產生分歧。”
“閉嘴吧,”“克里斯”冷笑一聲,重新踏上了回古爾卡神廟的小路,“聽到你說那些蠢話我就生氣。”
“你……”克里斯覺得“他”有點不可理喻了,“我遲早能想到辦法解決你!”
“誰解決誰還兩說呢。”
克里斯的“自我鬥爭”結束於“克里斯”的一聲挑釁。由於身體控制權被奪走,克里斯只能百無聊賴地看著“克里斯”穿街過巷,重回古爾卡神廟群。大概是因為當前是“克里斯”的意識佔了上風,羅克亞特的聲音在克里斯精神中變得非常細微,幾乎難以聽清。克里斯本就因《末日之書》被強行搶走的事受了點創傷,此時也懶得浪費精力去分辨羅克亞特說了些甚麼,不多時,他就陷入了短暫的休眠。等他重新睜開眼睛,周圍的環境已經變回了那間卡特琳娜安排給他的修行室。
克里斯動了動手臂,發現身體控制權又回到了自己手裡。只是與此同時,手邊的墨水瓶被他碰倒,滾落在地上,發出了慘烈的破碎聲。
“你幹了甚麼!”聲線和他十分相近,克里斯判斷是另一個“他”在說話。
克里斯望了一眼在地上暈開的藍色墨水,又看了看擺在面前的空信紙,無端有一種隱私被窺探的感覺:“你看了誰寫給我的書信?”
“那是寫給我的,”“克里斯”的聲音依舊像之前一樣嘲諷,“我怎麼就不能看?”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我是不是瘋了”的感覺。但在將已經碎成玻璃片的墨水瓶撿進廢紙簍裡後,他又迅速冷靜下來,揉了揉有些刺痛的腦袋:“聖堂居然沒找我去問話?”
“問了,我如實回答的。海曼說晚上會過來拜訪。”在這件事情上,“克里斯”倒沒有隱瞞他甚麼。
克里斯頓住動作,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張沾染了藍墨的空白信紙。信紙下方壓著一張來自艾利克斯的書信,艾利克斯在信中表示他加入了科弗迪亞前線的無名兄弟會,並提到艾麗莎的表兄菲爾德·瓦格納在一場兇險至極的戰役中重傷,現今已被帶回哈奧納州的一所軍方醫院休養。
艾利克斯的信件並沒有在克里斯心底掀起太大的波瀾,但他還是捏著那張信紙出起神來。
治療自己的精神病症原本也是克里斯來尼奧爾索思的目的之一,但真正抵達古爾卡神廟群后,他反而產生了猶豫。老實說,他很早就發現另一個“克里斯”的精神力量比他強大許多,而且那傢伙似乎早就能在他控制身體的時候獲悉外界的情況。雖然羅克亞特表示它會支援他,但其他東西怎麼想,克里斯心裡沒底。那些傢伙對他態度特殊,是因為他擁有時之神的部分神格和威爾弗雷德的人性,可現在另一個“他”顯然也能滿足這樣的條件。他早知道利亞姆和“葬歌”高層對他的主要意見來源於甚麼,他們覺得他天真、既要又要,優柔寡斷……可另一個“他”脫離了這些缺點,顯然更能滿足“葬歌”的需求。
克里斯放下信紙,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另一個“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他”和他的想法是一樣的。他們都有同樣的顧慮,他怕“葬歌”四神會選“他”,而“他”怕拉厄芙和時之神因為布利閔的影響對“他”深懷芥蒂。這也是為甚麼“他”會告訴他自己此前的行為,試圖讓他維持住“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前後言行的一致。
沉默半晌,克里斯主動打破了沉默:“你怕死。”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這聲笑裡卻並不摻雜甚麼情感:“你不怕嗎?”
“有一點吧,”克里斯坦然收起信紙,將視線轉向窗外,“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總會在生活得不幸福的時候想到死,可是真正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本能的求生反應又騙不了人。從前年紀小的時候我覺得我一點也不怕死,當初聽聞德米特爾的死訊,又親眼見到羅德里格公爵被逼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也覺得活著真沒甚麼意思,但只要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在乎的人,那點以死來逃避痛苦的念頭就很難變成實質行動。之前在坎德利爾的時候,我想我得活著喚醒伊利亞,現在我又覺得,我得對我的朋友們負責。我答應過日後還會再見,就不應該食言,我對他們的人生造成了影響,就不能輕易地把他們推回原先的惡劣處境中。”
“是嗎?”“克里斯”停頓片刻,“是你會說的話。但我只是覺得,我應該活下去。我一路走到現在很不容易,我必須找到那些事的真相。”
克里斯的右手頓在桌面邊緣:“也是你會說的話。但看樣子羅克亞特沒有騙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人性在我這,神力卻在你那。如果我死了,你還會幫米歇爾正名,還會庇護那些我認為值得庇護的人嗎?”
“我當然會回答你‘會的’。”
“但那也只是現在的回答,”克里斯已經看透這傢伙了,“我瞭解我自己,我不是個完全不擅長玩弄話術的人。有助於達成目的的話,我不介意說點對自己有利的小謊。你對他們沒有感情,你會為了做出最理性的選擇捨棄一些人。”
“克里斯”沒有否認:“做些犧牲是必要的,私人感情不應該凌駕於叢集利益之上。”
“可那不僅僅是因為私人感情,你瞭解我的,我不想救最多的人,我想救全部的人。”
“克里斯”不屑:“天真得不可理喻。”
克里斯回敬他:“冷血到毫無人性。”
克里斯腦子裡的“克里斯”不說話了,克里斯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他”,便把注意力放回到攤在桌面上的那些信件上。不多時,他重讀完已經被“克里斯”翻閱過一遍的書信,一一做完回覆後,便將信紙收拾起來。想起臨行前伊利亞的囑託,克里斯又特地給伊利亞發了一封長達五頁的問候信。
晚間,海曼如約到來。不知道是為了躲避那些聖堂法師的監視,還是對海曼有甚麼不信任的地方,米歇爾也從他的房間出來,穩穩坐定在克里斯這間修行室的角落。
“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接收到米歇爾毫不遮掩的盯視,海曼無奈地舉起雙手轉了一圈,試圖以此來證明自己的無害,“冕下,你的隨行者未免也太兇悍了點。”
克里斯不著痕跡地往右挪了兩步,擋開米歇爾看向海曼的視線:“米歇爾的脾氣是不太好。”但也沒有要教訓米歇爾的意思。
海曼見狀,只好嚥下對米歇爾的不滿,若無其事地坐定在克里斯手邊。大概是“克里斯”白天裡跟他們說過一些甚麼,海曼沒再贅述發生在尼奧爾索思城區的事宜,只隨口補充了句:“賈爾斯的屍體找到了,但很奇怪,他並不是死於禁忌法師之手。”
“賈爾斯的屍體?”克里斯被這個沒頭沒尾的開場白驚了一下,直到腦子裡那個傢伙提醒他賈爾斯就是此前跟他和巴塞洛繆一起下山的聖堂法師,才略微回過神來,“他怎麼死的?”
他不是去追捕禁忌法師了嗎,怎麼死了?
海曼沉重地嘆了口氣:“有人從背後給了他一槍。我們試圖追溯他死前的所見所聞,但他那些記憶似乎被甚麼東西抽走了。奇怪的是,清洗他記憶與遭遇的法師,和真正殺死他的兇手,似乎不是同一個人。”
克里斯的右手收緊又鬆開。他有點反應不過來,那個叫賈爾斯的小法師明明下午還好好的。也許,如果他不要求下山的話,賈爾斯也就不會死。不,如果當時他不為了支開巴塞洛繆和賈爾斯放任賈爾斯追出去,或是如果他沒有因為懷特的話對威廉產生懷疑,非要跟懷特一起去找威廉,賈爾斯就……
“那不是你的錯,”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海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會找出殺害賈爾斯t的兇手,為他報仇。只是清洗他記憶的人,所用的法術似乎並不源於禁忌。那傢伙的實力比我們聖堂的絕大多數人都要強,我們懷疑,盯著這次朝聖祭典的人恐怕不只有‘舊日神殿’那群黑巫。”
克里斯垂眸片刻,餘光瞥見若有所思的米歇爾,忽然產生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你們查到甚麼了嗎?”
不出所料,海曼猶豫著望了米歇爾一眼,斟酌良久,才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據本森得到的情報,‘葬歌’近期有不正常的勢力調動。所以,你背後那位‘葬歌’法師,或許得接受一段時間的監禁調查。”
“米歇爾已經有段時間沒跟‘葬歌’聯絡了!”克里斯倏地撐著桌緣站了起來。
“可他始終是‘葬歌’的人,”海曼語氣不變,似乎並未被克里斯的動作牽起甚麼情緒變化,“就算你說他已經跟‘葬歌’徹底劃清界限了,外界會信嗎?當然,我是願意相信你們的,可聖堂還有其他人,更別說聖山拜禮會各地分會的行修們。克里斯,我原本可以讓卡特琳娜來跟你交涉這件事,但我還是選擇親自過來。你覺得這是為了甚麼?”
“我不管這是為了甚麼,”克里斯寸步不讓地看著海曼的眼睛,“我只知道我不會讓你們動他半根頭髮。”
海曼定定看著他眼底忽明忽滅的微光,突然後仰身體,攤開雙手:“當然,你堅持的話,誰都沒法對他怎麼樣。但同樣的,我得提醒你,外界對他的懷疑不會憑空消失。”
“你覺得我是那種在乎外界評價的人嗎?”克里斯少見地嗤笑出聲,“你們憑甚麼懷疑他?想讓我鬆口讓步,至少也要拿出確鑿的證據來吧。”
海曼當然拿不出證據,何況對米歇爾有所懷疑的也不是他本人。但站在他的角度,讓米歇爾接受監禁調查的確是最優的選擇——只有米歇爾身上的嫌疑洗清了,克里斯才能得到聖堂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他自認為跟克里斯立場一致,所以怎麼都無法理解克里斯的堅持:“冕下,容我提醒,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你覺得我是任性?那隨你好了。反正不管你們怎麼說,想從我這裡帶走米歇爾,先拿出證據。”
克里斯壓低眉毛,絲毫沒有把海曼的提醒放在心上。兩人一坐一站,陷入了短暫的僵持。而就在克里斯和海曼誰都不肯率先讓步的時候,被克里斯擋在背後的米歇爾突然開口,打破了凝滯的氣氛:“我能說句話嗎?”
“你……”海曼皺了下眉,雖然對他的黑巫身份多少有點芥蒂,但還是選擇給他一個發言的機會,“你說。”
米歇爾撐著背後的牆面直起身體,目光掃過克里斯微蹙的眉頭,又落到海曼臉上。片刻後,他給出了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覆:“我接受你們的監禁調查。”
“甚麼?”最先對他這個回覆做出反應的是克里斯,“我不同意!你甚麼都沒有做,憑甚麼要因為他們那些毫無根據的懷疑去接受監禁!”
米歇爾抬手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你都為了我跟他們這樣據理力爭了,我總不能甚麼都不為你做吧。”
“你站住!”眼見米歇爾就要越過自己走向海曼,克里斯一把壓住他的手臂,十分惱火地攔在他面前,“我都沒有讓步,你也不能先讓步。是我帶你來古爾卡神廟群的,我會對你負責,不會允許他們無緣無故地關押你。”
米歇爾不得不停下腳步,將投向海曼的視線收回,緩慢挪移至近處,放到克里斯身上。他在“葬歌”時是個極端我行我素的人,沒有誰能約束他,沒有誰能管教他,就連“葬歌”的規矩、大祭司的訓導,他都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那時候沒人在乎他的死活,所有人都畏懼他,甚至厭惡他。克里斯曾揣度,他這輩子接收到的所有善意從不來源於“葬歌”以外的地方——其實這是錯的。“葬歌”的成員們再怎麼瘋狂,骨子裡也還是最普通不過的人。只要是人,就沒法徹底擺脫那些人性當中的低劣本質。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在審視一個人時,毫不借鑑那些外界的評價,“葬歌”的法師們有的親見過他殘忍殺害他的“授業恩師”,有的聽說過相關傳聞,根本沒人會真心誠意地對他這個沒人性的壞種釋放善意。
只有克里斯這個傻瓜,在知道他的過去以後,不僅沒像其他人一樣感嘆“‘鱗蛇’會養成這樣的性格也不奇怪了”,反而對他改觀,對他交付信任。
甚至為了他跟聖堂的人據理力爭,要求他們給他公正的待遇。
米歇爾前所未有地抬起右手按住克里斯的腦袋,就像伊利亞平時做的那樣:“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甚麼絕對的公正,如果沒有你站在這裡,恐怕我一進入尼奧爾索思就要被聖堂法師們追殺。像現在這樣已經夠了,克里斯,我的確甚麼都沒做,不管‘葬歌’有沒有攪亂朝聖祭典的打算,都跟我沒有關係。”
“我當然知道,可是……”
“我不在意他們相不相信這些話,但你是需要他們相信的,”米歇爾沒讓克里斯把分辯的話說完,“只有他們相信了,你在尼奧爾索思的行動才能不受阻礙。”
克里斯搭在米歇爾左臂上的手微微一鬆。
米歇爾趁勢壓下他的手腕,錯身邁向海曼所在的方向:“我想我現在徹底明白伊利亞的心情了。”
“甚麼,你等等……”克里斯恍惚片刻,還想再說點甚麼,但卻被米歇爾按在原地。
米歇爾說:“如果早幾年認識你的話,我一定不會加入‘葬歌’。也許像伊利亞那傢伙一樣,做個普普通通的正統法師,加入救贖審判廷給教會賣命,努力幾年升到坎德利爾中央,再在某次任務途中跟你這個天生擅長惹麻煩的三王子重逢,那樣的生活也還不錯。”
克里斯愣了一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出甚麼反應。直到米歇爾和海曼走出了門,他才緩緩回神,情緒莫名地盯住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米歇爾主動說要接受調查,他也不能強硬阻止。克里斯並不懷疑本森拿出的情報,畢竟米歇爾會來到尼奧爾索思原本也不在他的計劃之內,利亞姆和米歇爾口中的大祭司肯定對聖山拜禮會的朝聖祭典有甚麼考量。
“舊日神殿”會在朝聖日當天襲擊尼奧爾索思的訊息也是從“葬歌”那邊拿出來的,但“葬歌”的人來尼奧爾索思究竟是為了達成跟“舊日神殿”相同的目的,還是為了阻止“舊日神殿”達成目的,這還真不好說。
米歇爾和海曼的背影徹底脫離了克里斯的視野範圍,克里斯也就沉著臉收回視線。原先守在米歇爾門口的兩名小法師見他面色冷凝,也不敢跟他多搭話。兩人沖剋里斯行了個坎因教的聖禮,緩步退了出去。自此,修行室內外只剩下克里斯一個人。
克里斯在原地靜立良久,直到神殿內最外圍的一圈燭火被風吹熄,才斂下眸子,重新走進修行室裡。“克里斯”的聲音沒再響起,這讓他有了充足的時間捋清思路。
片刻後,克里斯一把推開修行室的小門,衝向那間供奉著五尊女神像的主神殿。他決定去見見阿芙拉和本森。只有讓聖堂的人親眼見識到他保全米歇爾的決心,他們才會有所顧忌,不抱僥倖心理。聖堂的法師們對“舊日神殿”積怨頗深,連帶著厭惡所有的黑巫,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們未必還能對米歇爾客氣。
一路穿過數間燈火通明的神殿,克里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那間最為恢宏的五女神殿。意外的是,沒等他嘗試抓取路過的聖堂法師帶路尋人,他想見的阿芙拉和本森已經站在他目之所及的那間主神殿中央了。被燭火層層圍繞的五尊女神像神情肅穆而悲憫,而阿芙拉和本森二人穿著曳地的白色長袍,在兩排靜默的都祭要首簇擁下向克里斯投來視線。克里斯逐漸放慢腳步,在踏進神殿的前一秒站定。他注意到神像腳下橫著一塊素淨的白布,白布凹凸不平,展露出成年男性的身體曲線。搖晃的燭火在布匹的褶皺間投下或深或淺的陰影,而被白布掩蓋的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一下。
那是具屍體。
克里斯一時間有點猶豫要不要繼續上t前。這些人似乎在為犧牲的聖堂法師舉行葬禮,他貿然闖進去恐怕不太合適。
見克里斯陷入躊躇,藍眸的女聖者阿芙拉轉頭同身旁的小法師低語兩句,那名小法師立刻領命走出神殿,來到克里斯面前。來人是巴塞洛繆:“冕下,阿芙拉大人請您進來。但我們正在為賈爾斯舉行葬禮,所以希望您進門以後不要大聲喧譁。有甚麼想說的,等葬禮結束以後,兩位大人會留出時間陪您詳談。”
巴塞洛繆的音量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驚擾了逝者。
克里斯一開始堵在心裡的火氣當即就散了一半。他護著米歇爾,不希望米歇爾在聖堂成員們手裡遭受磨難,然而賈爾斯過世,這些聖堂法師的心裡顯然也不好受。賈爾斯的死跟突然出現的禁忌法師有關,這些人由此對同為禁忌法師的米歇爾心生不滿,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這不代表克里斯會動搖一開始的立場,他能理解這些人的想法,不代表他就會認同他們的做法。因為尼奧爾索思城區內有禁忌法師現身和“葬歌”近期有不正常的勢力調動這兩件毫不相關的事就遷怒一直乖乖待在古爾卡神廟群甚麼都沒做過的米歇爾,這對米歇爾不公平。
克里斯打定主意要在賈爾斯的葬禮過後跟阿芙拉和本森好好聊聊,於是便壓低聲音,拒絕了巴塞洛繆的邀請:“我就不進去了,我在外面等。”
但巴塞洛繆回頭看了阿芙拉一眼,輕輕搖頭:“阿芙拉大人請您進來,希望您能一起送賈爾斯往生。”
往生?
克里斯轉眸看向神像腳下的賈爾斯,微微皺起眉,沒把“我不相信甚麼往生”說出口。在這種時間這種場合強調自己不認同坎因教的教義這回事,多少還是有點不合時宜了。如果他是甚麼異教的虔信徒也就算了,但他不是,他並沒有甚麼不容褻瀆和篡改的其他信仰,所以他並不介意偶爾識趣一次,按照坎因教的規矩悼念逝者。
在巴塞洛繆和阿芙拉沉靜的注視下,克里斯抬腳跨過門檻,進入了燈火通明的五女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