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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軟肋 相信總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總……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434章 軟肋 相信總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總……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伊利亞力量場影響的緣故, 位元蘭連日來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場雨,將這個冬天浸染得越發溼冷。克里斯跟弗恩一起走在街上,每走幾步就能踩到一個水坑, 間或有冰渣浮雪沉在坑裡,閃著刺目的光。

克里斯忍住了踩水的衝動, 一派沉穩地轉頭看向弗恩:“在正式接觸你們的成員之前, 我一直以為聖山拜禮會里都是些光拿民眾供奉, 卻不幹實事的米蟲。”

這樣的評價實在有點不禮貌,以至於弗恩噎了好一會才接上話:“我們平時的作風是比較鬆散, 但也不至於完全不履行官方法術組織的職責。”

“是嗎?”克里斯拉長語調“哦”了一聲, “那西部地區的強盜劫匪算怎麼回事?”

弗恩在水坑邊站定。兩人已經抵達了瑟科姆街26號墓園的外圍,克里斯記得他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還在路邊遇見過一位衣衫襤褸的小姑娘。黑霧對城市的影響已經漸漸消退,就像費倫貝特那場地震, 在克里斯傷愈下地後,因他而起的災難已經被時間蓋過。災難會帶走一部分人的生命, 而剩下的人還要生活。為了不被風雨侵襲,他們要第一時間從傷痛中爬出來打掃廢墟, 整理家園,為了不讓同類的屍體變成倖存者的阻礙, 他們會排著隊把罹難的倒黴鬼扔進焚化爐。這一切明明都跟克里斯的選擇有關,但此刻站在這裡,克里斯又覺得自己好像甚麼都插不上手。

良久, 克里斯等到了弗恩的回答:“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義,人們行事也無法隨心所欲。你一定要問我這個問題的話, 我倒要先反問你一句。老實說,你覺得拉隆納多的政府體系怎麼樣?”

“你要聽真話嗎?”

“當然,我沒有要求你在我面前恭維王室及內閣的理由。”

“那當然是——腐敗極了。”

克里斯曾經以為諾西亞那烏煙瘴氣的政府體系就已經夠糟糕了, 但來到位元蘭之後,他竟然奇蹟般地對自己國家裡那些政客改觀了。起碼在皮埃爾二世執政期間,那些傢伙還能勉強維持住偌大一個諾西亞帝國的穩定,反觀拉隆納多……克里斯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國家。諾西亞國內雖然壓迫嚴重,但起碼沒有強盜作亂,也沒有亂七八糟、不可理喻的強制稅款和法令。當然,這並t不代表他就認可了諾西亞的制度。只是比較而言,克里斯好像能理解為甚麼當初諾西亞會被蘇門洲人認定為最宜居的國家了。

弗恩攤開雙手,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你知道的,官方法師們受制於法師公約,沒法對普通人使用具有攻擊性的法術,所以無關神秘因素的事件,全部由各國政府、警署及軍隊負責。有些事,我們想管也沒法管,政府會嫌我們手伸得太長。畢竟聖山拜禮會又不是救贖審判廷,新洲北部地區被諾西亞帝國統一,救贖審判廷只需要考慮諾西亞政府,但在北蘇門洲,我們的勢力範圍內囊括十幾個國家,每個國家的政府都有不同的考量。拉隆納多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政府內部都亂成一團,這時候還怎麼可能容許我們越權行事。”

“說的也是。”克里斯思索片刻,接受了這種解釋。他能理解本地牧首和弗恩的為難。即使是在諾西亞,救贖審判廷也常常受制於官方政府,這是沒辦法的事。官方法術組織歸根結底也只是附屬於教會的法師組織,比起管理者,官方法師們更像是針對神秘側邪惡力量的肅清者。聖山拜禮會能做的事很有限。

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本教區的聖職人員,克里斯也重新擺正態度,轉眸望向人煙廖落的街口。見他出神,弗恩取下那片銀邊眼鏡,一邊擦拭鏡片一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今天街上沒甚麼人了。那天彌散的黑霧影響了不少城裡的居民,經常在墓園門口賣花的小姑娘也中了招,一病不起。”

“賣花的小姑娘?”

“沒錯,有個小姑娘經常在這條街上晃盪,”弗恩沒注意到克里斯語氣中的起伏,只是將擦淨的單片眼鏡重新卡進眼窩,“哦,你不認識她,我們經常來墓園彙報工作的同事都認識她。她很可憐,幾年前她才這麼高,就被她母親逼著出來站街了。但當時政府剛剛頒佈了一些法令,為了防止某些難以啟齒的疾病在人群中散播,禁止底層女性透過出賣肉|體來維持生計。動機是好的,問題在於,那些比樹懶還要遲鈍的政客永遠都不會深入思考此類社會現象背後真正的痛點,如果不是因為吃不起飯、被家人逼迫,位元蘭的暗巷裡也不會有那麼多身體都沒發育完全就出來站街的可憐女孩兒。哦,好像跑題了。剛剛說到哪來著?幾年前那位賣花的小姑娘被她母親逼著出來站街,正巧被我們北神廟的司祭先生撞見了——就是今天那位司祭先生。他可憐小姑娘的遭遇,把她送到我們這裡來,想讓我們看看她有沒有成為法師的天賦。成為法師雖然要承受這樣那樣的代價,也總比頂著政府的禁令在暗巷裡站街強。可惜小姑娘天賦不高,我們只好給了她一些錢,讓她自己回去生活。或許是這段經歷讓她對我們的部分同事留下了印象,她跟著那些同事摸到這裡後,就一直在這周圍賣點小東西,有時候是報紙,有時候是自制的糖果、小飾品,大多數時候是花。”

“她的病怎麼樣了?”

“她去世了,”弗恩的語氣中染上了不易覺察的哀慼,“我們有位同事很喜歡她,總說如果自己的妹妹能活下來,也該有她這麼大了。那傢伙的家人都在十多年前的一場寒潮裡過世了。他經常會照顧那個小姑娘的生意,但因為身份特殊,也沒跟她有太多的接觸。前段時間他發現小姑娘一直沒再來街上賣花,不放心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她在那場霧後病重,她的父母嫌她沒法賺錢還要花錢治療,就把她丟了出來。我們那位同事找到她的時候,小姑娘已經斷氣了。他把小姑娘葬在了北神廟附近,回來跟我們哭了好大一通。”

克里斯若有所覺地轉過頭,盯住弗恩微微發紅的眼角,也不說話,只是盯著。良久,他眯眸:“你說的那位同事是你自己吧?”

弗恩的表情頓時變得精彩紛呈。

“沒想到都祭先生私底下是個這麼有同情心的人,”弗恩的反應讓克里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於是他安慰般拍拍弗恩的肩膀,“這倒比您一開始表現出來的性格討喜多了。照這樣說,這場災禍是我們帶給她,帶給位元蘭居民的。您會覺得後悔嗎?”

出人意料的是,弗恩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不,除掉那名禁忌法師是必要的。這些年他潛藏在位元蘭城區,不知道戕害了多少無辜的普通人。如果不抓住機會把他揪出來,他就會繼續悄無聲息地殘害民眾。那些流浪漢、朝不保夕的窮苦工人、灰色地帶的站街女郎……他們的死在官方政府眼裡不值得關注,可在我們這裡,每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值得鄭重對待。女神說,凡生者,使其生。”

克里斯聽不懂坎因教的教義,卻還是被弗恩堅定的表情震了一下。他微微皺起眉毛,錯開弗恩熠熠生輝的藍眸,視線下落至弗恩蜷曲的火紅髮尾。

“怎麼了?”大概是克里斯的目光停頓得太久,弗恩沒忍住開口叫他。

“沒甚麼,”克里斯垂眸踩過腳邊的水坑,率先朝墓園邁步,“您說得很好。”

考慮到跟本地牧首的三天之約,回到墓園地下後,克里斯第一時間來到伊利亞養傷的房間,向伊利亞坦白了自己要離開位元蘭的事。鑑於米歇爾的身份不適合在人前行走,而伊利亞的狀態很容易受到和自己的契約影響,克里斯打算先把伊利亞和米歇爾留在位元蘭,自己一個人跟本地牧首前往尼奧爾索思。

毫不意外,這個方案遭到了伊利亞的強烈反對。相較於“葬歌”,伊利亞對聖山拜禮會的信任度要稍微高一點,但這不代表他能同意克里斯孤身跟隨本地牧首前往坎因教的聖地。那裡畢竟是聖山拜禮會的聖堂所在,而到目前為止,他們還不清楚坎因教供奉的東西是否和救贖教會的救主一樣受到了暗淵的感染。現在克里斯的狀態又不穩定,萬一聖山拜禮會的聖堂別有用心,他一個人去尼奧爾索思簡直是自投羅網。

伊利亞太清楚官方法術組織內裡是個甚麼樣了,他對聖山拜禮會和白騎士團秉持的態度一貫是在不發生利益衝突的情況下可以信任。但有法穆鎮和坎德利爾的某些先例在前,他對“克里斯和聖山拜禮會之間不存在利益衝突”這件事持懷疑態度。

克里斯拿出來說服伊利亞的理由則是,正是因為自己的狀態非常不穩定,他們才不應該一起前往尼奧爾索思。他的狀態會間接影響到伊利亞,萬一同行途中出現甚麼意外,沒人能控制得住影響。而伊利亞留在位元蘭不僅有助於養傷,還能幫他看住米歇爾和利亞姆等一干“葬歌”成員。

兩人爭論了三個多小時都沒能爭論出結果,最後還是弗恩找了個藉口拽克里斯出門,才把兩人隔離開。

直到被弗恩推回房間,克里斯還在惦記伊利亞不肯鬆口的事:“類似的話題我跟他聊過很多次。他是個非常固執的人,之前每一次都是我讓步,但這次我真的不能讓步了。”

“那並不困難,”弗恩輕輕關上門,在克里斯左手邊落座,“主要問題在於你們永遠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肯為對方想想。你想把他留在這裡,無非是對我們不夠信任,害怕聖堂給你們挖了坑。你想自己一個人去踩坑,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那句諺語怎麼說來著?不能讓兩個雞蛋碎在同一個籃子裡。雖然伊利亞·艾德里安處在我們的勢力範圍內,但位元蘭分會和聖堂總部的實力顯然沒有可比性。即使我們想對他做點甚麼,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實力毫髮無傷地逃出墓園。這樣一來,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一個人踩中陷阱。”

被弗恩點中心思的克里斯頓了一下:“您居然是這樣想我的?”

“別急著否認,”弗恩放下手裡的聖徽,“我能理解你防備我們,牧首先生也理解。而且除此之外,你目前的狀態也不支援你分出心神來關照除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我猜你一定發現了,另外一個你往往是在你精神疲憊和力量耗盡的時候出現,你要養好精神,就得少為外界的事操心。你覺得他在你身邊,你沒法毫無顧慮地做事,需要瞻前顧後,耗費心力。”

領會到弗恩的言外之意,克里斯下意識反駁:“t我從來沒覺得伊利亞是累贅。”

“可是朋友、親人,往往會成為我們的軟肋,”弗恩睨著他嘆了口氣,“克里斯,像你這樣的法師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少數,你知道為甚麼嗎?絕大多數官方法師,在加入官方法術組織的那一刻就斷絕親緣了,即使是還有親人在世的,組織往往也不會允許他們繼續跟血緣親人接觸。感情、牽絆,會阻礙一個人的腳步,理性被感性壓倒,人們就會做出愚蠢的、不公正的行為。和自己的摯愛親朋一起度過平凡的一生,然後雙雙死去,或眼看著摯愛親朋即刻殞命,自己孤獨地活過千年萬年,你會怎麼選?”

克里斯眸光微滯。

弗恩盯住他的眼睛:“看來你心裡的選項,和我猜測的一樣。可是我們這些法師的生命是不屬於自己的,如果沒有民眾的供奉,沒有神明的眷顧,我們早就凍死在寒潮裡,餓死在大街上,或是在親人離世的那場火災裡化為灰燼……我們從加入官方法術組織的那一刻開始,就不再為自己而活了。你和我們不一樣,你還有親人,還掛念著朋友,誠實而言我很羨慕你。可是同樣的,你被軟肋牽絆住了腳步,而我只會做出理性的抉擇。”

“道理是這樣,可我沒法對他說出那種絕情的話。他會傷心的。”

“我只是讓你告訴他,他留下比強迫你帶著他一起走對你更有好處,”弗恩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說“說了這麼多你都沒聽進去,只知道關心他傷不傷心嗎”,“不過說實話,站在他的角度,我想他其實只是害怕你會出甚麼事。你說服不了他,不過是因為你總容易心軟。可我想提醒你的是,這個世界上需要你的不只有你的朋友們、家人們。”

“需要我的不只有我的朋友家人?”克里斯眸光微閃,“你們真的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預言?”

“相信總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

弗恩和克里斯的對話結束於守墓人的敲門聲。檢查完克里斯今日的狀態,弗恩便在同事的催促下離開了。最近因為城內由禁忌法師和降臨法陣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弗恩難得忙了起來,每天除開照看克里斯的病情,就是中央警署和政府部門兩頭跑。

弗恩離開後,克里斯也獨自一人走出墓園。這段時間蒙受聖山拜禮會的照料,他一直沒找到機會跟米歇爾見面。如今傷好得差不多了,精神狀態也穩定下來,克里斯才敢甩開暗中保護自己的行修,摸回原先的落腳點跟米歇爾傳訊。

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米歇爾不是一個人來見他的。遠遠看見兩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來,克里斯微微皺起眉頭。

他有時候也挺佩服利亞姆的毅力:“我不記得我有約過你。”

利亞姆攤開一隻手:“沒關係,我是死皮賴臉非要跟著他來的。”

好吧,現在他佩服的不只是利亞姆的毅力了,還有利亞姆的臉皮。

利亞姆背後光禿禿的,沒有影子。克里斯遺憾地收回視線,將自己要獨自離開位元蘭的訊息跟米歇爾複述了一遍。反常的是,米歇爾對此接受度良好,竟然沒有一絲一毫擔心他的意思。而利亞姆,也沒對克里斯沒把亞伯拉罕家族作為首選求助物件的事情表現出絲毫不快,甚至笑意盎然地盯著克里斯看了好一會,看得克里斯莫名其妙。

就這樣,克里斯簡單交代完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又跟米歇爾分開。等他回過神,意識到米歇爾和利亞姆一起出現這件事有點奇怪的時候,南區主街上的喧鬧聲已經鑽進了他耳朵裡。

現在回頭好像已經來不及了。克里斯朝背後望了一眼,默默頓步,決定下次再透過法術傳訊問問米歇爾“葬歌”的情況。

這樣想著,他放慢腳步,開始觀察起周圍的熱鬧情形來。他們和那名禁忌法師的交鋒並沒有波及到位元蘭主城區的建築,此時位元蘭的居民調整了一段時間,也漸漸從那個黑色的夜晚中緩了過來。來位元蘭這麼久,克里斯還是第一次認真欣賞這裡的風土人情。有人在街口拉琴,面前放著缺口的瓷器,似乎在等有錢的慈善家為他的藝術投上幾枚硬幣,有人趕著上工,旁若無人地奔跑,有人拖著殘疾的腿沿街乞討。

克里斯留心觀察著街上的路人,也就沒注意到腳下和前方。突然間,一道才齊他大腿高的黑影閃過,克里斯膝蓋一痛。他低頭去看,是一個賣報的小男孩不慎撞了過來。小男孩身板瘦弱,衣衫襤褸,那一撞沒把克里斯撞動一步,倒是把他自己撞倒在地,手裡的報紙灑了一圈。

雖然這起相撞事故的肇事者不是自己,但克里斯還是扶起男孩,幫他將報紙歸攏。然而在他整理好報紙打算遞給男孩的一瞬間,一段大寫加粗的標題讓他頓住了動作:

“國際新聞:密奧內費爾羅近月興起血腥祭祀,‘月神’信仰或捲土重來……”

作者有話說:終於要寫完這一卷了。這本原本預計是六捲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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