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假寐 現在是我饒他一命,可不是他對我……
“我在故日的虛像中看到, 第四世界隨諸神的隕落而崩裂,‘時間’在‘災難’的暗算下沉睡又重啟,獲得了神之孑遺的四位初代法師於神罰中掙脫, 重回世間。那是法術世真正的開端,也是地上生靈自以為主宰了本族的命運, 卻為‘暗淵’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開端。那個世界的事我無法窺探太多, 坦白來講, 那段時間‘葬歌’四神瘋得最厲害。我只能依稀預感到祂們被來自暗面的力量侵蝕,眼看就要成為‘災難’的一部分, 卻在某一刻突然發生變故——中斷了這種過程。於是世界重又墮入永黯, 一切歸零開始,時之神的意志有所甦醒,開始引導、統治新生之地的人類。”
“赫勒斯的時代, ”克里斯根據羅克亞特的描述判斷出時之神甦醒的節點,“接著就是我們世界的誕生, 所以按照你的說法,我們所在的世界已經是第七世界了。‘屠神之役’和赫勒斯的世界之間還隔著一個黑暗時期, 大地為‘葬歌’四神統治的時期?”那些傢伙眼看就要暗墮,卻又突然中止了程序, 陷入當下這種古怪的狀態……難道和威爾弗雷德突然發狂背刺舊友的事有關?
僅僅只是一瞬間,克里斯就回想起了海妖之王芙卡洛的靈魂殘片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應該是這樣。”羅克亞特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測。
一直在認真聽講的伊利亞斂眸:“結合我知道的一些資訊,大概明白了。不過你說在神明世和法術世的過渡期諸神隕落, 我看倒不見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海神’的權柄被‘葬歌’那位‘海妖之王’繼承了絕大部分, 那麼‘海神’應該早在‘屠神之役’中罹難。可現在有無數證據證明,祂的力量和意志都並沒有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包括其他那些據說早已隕落的古神, 依然會對某些特殊的求祈式做出微弱的回應。祂們真的死了嗎?”
羅克亞特沉默了好一會,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克里斯擰眉。
“那是我無法探知的事,”羅克亞特的語氣依舊無波無瀾,“我只是暫時從時之神身上獨立出來的億萬分之一的分靈,雖然已經在人世間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但人類意義上的時間對於神明而言是沒有意義的。經驗也就成了空談。至少對於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人而言,就當祂們已經死了沒有任何壞處。誠然客觀來講,祂們當下的狀態並不能用人類認知中的‘死了’來形容,祂們只是不能算活著。”
克里斯默然片刻,收回目光:“我聽過類似的話,不過現在討論這些應該也沒甚麼意義。那些東西離我們太遠了,更近一點的還是‘葬歌’四神,或者說那四名暗墮的初代法師。我靈魂中具有威爾弗雷德的部分人性,卡洛斯和厄倫克爾因此將我錯認成他。這其中應該還有點甚麼不為人知的隱情,我身上那一部分來自時之神的孑遺,和一部分來自威爾弗雷德的人性……你說這會跟布利閔·希德倫特有關嗎?”
接收到克里斯不太確定的目光,伊利亞微微壓低眉毛搖頭。羅克亞特頓了頓,將身形重又隱入虛空,彷彿這次現身只是為了藉機向克里斯表忠。克里斯愣然良久,終於在察覺到視窗異樣氣息的一瞬間抬起頭。
被法術禁制隔絕在窗外的那灘血水凝聚成一道扒著窗戶的人形,屈指敲敲窗框,用血漬在窗面玻璃上留下一串單詞:“打擾你們了嗎?”
“不打擾,”克里斯撤去禁制推開窗戶,將這位不速之客放進屋來,“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又來拜訪了。”
伊利亞神情莫名地打量了面具男半晌,終於緩步走到克里斯身側站定,做出保護和警惕的姿態。
面具男舉起雙手向伊利亞展示自己的無害性:“別這樣看著我,我提前跟您身旁那位先生打過招呼了,他早就知道我會再來拜訪。誠然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一些小小的誤會,但事情已經在我的斡旋下初步解決……您可以別瞪我了嗎?”
“他天生脾氣差,”克里斯把伊利亞往身後一擋,“您別介意。您說事情已經在您的斡旋下初步解決了是甚麼意思?”
面具男朝克里斯行了個脫帽禮:“我已經向我們那位先生轉達過您的意思了,先生同意以更為溫和、雙方的傷亡和損失都能更小的方式來解決這次的矛盾。”
克里斯拉長聲音“哦”了一聲:“以我對那些大人物們的瞭解……休戰是有條件的吧。條件是甚麼?”
面具男停頓片刻:“他想見見您。不,見見您和您的同伴。那位先生說,能在我們的兩次襲擊下毫髮無傷,還能讓我幫忙說話的人,一定是很有能力的。這樣有能力的人,能把他們變成朋友,就絕不要跟他們做敵人。”
“只是見?”克里斯已經過了會上這種當的年紀了,“見完了以後不需要把我們扣下來,找個理由構陷我們,再看準時機出手解救,或是威逼利誘我們為他做事?他所能玩弄的權術、手段,放在我這裡可不起作用,老實說,拙劣至極。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根本沒有認清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可從來沒有要向他磕頭求饒的意思,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主動給他遞個臺階下。如果沒有這個臺階,硬要拼個你死我活的話,輸的一定不是我們。現在是我饒他一命,可不是他對我高抬貴手。沒法放下那種傲慢的架子,還妄圖收服我們?真會做夢,您不如勸他早點選個心儀的墓地把自己埋好吧。”
面具男低著頭不敢吭聲。克里斯罵的是他的上司,卻又在言辭之間給足了他本人面子。他對克里斯的印象到目前為止都還不錯,那位的為人也的確到不了能讓他心甘情願為其出生入死的程度。雖然礙於立場不好說甚麼附和的話,但他沒忍住在心裡暗暗附和了克里斯的說法。這群人的法術實力放眼整個蘇門大陸都沒幾個法師能比得上——實力強大到一定地步的法師放在各大官方法術組織都是會被供起來的,只有別人求他們的份,沒有他們t求別人的份。他們想要甚麼都有權貴上趕著送過來,何必對一個小國的皇室卑躬屈膝?但凡腦子聰明點,就不會打那種讓他們來給自己做打手的蠢主意。
他只能儘量謙卑地向克里斯表態:“先生的意思,我們必須得傳達到。”
“我明白,”好在克里斯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有斐瑞的左右為難在前,他也能理解面具男的不容易,“您只需要傳話就好了。只是如果那位先生因為我的拒絕而遷怒於您,我恐怕是沒有甚麼好辦法。”
面具男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克里斯還會考慮他將會面臨的怒罵:“您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如果早一點認識您的話,我想我是很願意跟您做朋友的。”
“我不跟濫殺無辜的罪犯做朋友,”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拉長語調,“你是濫殺無辜的罪犯嗎?”
這次面具男沉默了好一會:“您是在試探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還用得著試探?”克里斯望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別忘了,我可是個很厲害的時法師。我要是想窺探一個人的過往,就沒人能瞞得住我。不要再隨便聽到甚麼玩笑話都當真了,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調侃而已。還是說您真就做過甚麼虧心事,所以一聽到相關的詞彙,就反射性聯想到自身了?”
男人垂眸片刻,沒接克里斯的話茬。倒是外間的米歇爾砰砰敲起門:“在裡面幹甚麼呢幹這麼久?”
“聊天而已,”克里斯提高音量回答了米歇爾,“你要加入嗎?”
面具男停頓片刻,沉默著化作血水淡去。於是伊利亞上前給米歇爾開啟門:“我們的話題你恐怕是插不進來,你又沒在坎德利爾長期生活過。”
“你這是歧視嗎?”米歇爾抱起手臂,站在他旁邊的阿貝爾也探出頭來向屋內張望,“早就聽說坎德利爾人排外,我還不相信,沒想到今天親身經歷了。不過你們這裡好像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力量氣息啊,有人來過?”
“剛走,”克里斯揉了揉肩膀,整個人都鬆垮下來,再也不是剛剛那副裝腔作勢的姿態,“大概是怕我們四個合力把他扣下來吧。”
阿貝爾將信將疑地挑了下眉:“是嗎?我發現你這個人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對敵人手軟。這不是甚麼好現象,那傢伙都發現我們的新落腳點了,不殺了他真的沒問題嗎?”
“你誤解他了。”
然而這次,伊利亞竟然徹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思路:“我想當下的情形對我們不算糟糕。之前在鬧市區,顧及到那些普通民眾的生命安全,他是不敢放開手腳跟那些人對陣的。但現在,我們已經搬到南郊邊緣了。離開旅館再往外走走,就是荒無人煙的野外——你猜他想幹甚麼?”
“甚麼?”阿貝爾愣了一下。
克里斯神情古怪地瞥他一眼:“我從一開始就沒對休戰這件事抱過希望。談判是那傢伙一廂情願,我只是想留他一個人的命,再從他嘴裡挖點東西出來而已。至於他背後那傢伙……雖然我很不願意殺人,但當下的情形足以證明我不殺了他們,他們就會繼續戕害無辜的普通人。恰好他們又主動撞到我手裡,我給了他們三次收手的機會,他們都不肯好好抓住。那我還能怎麼做呢?我也很苦惱。殺掉一匹狼,會被複仇的狼群緊咬不放,那就只有把那匹狼放回去,不說騙狼群傾巢而出一網打盡,起碼也要讓他們元氣大傷吧?”
作者有話說:乃悟前狼假寐,蓋以誘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