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自投羅網 我也只能祝你好運,希望你有……
說起拉隆納多這個國家, 絕大多數人第一時間想起的絕不是出生在西里爾平原的亞瑟大帝,也不是那場由亞瑟大帝發起的洛威爾統一戰爭。作為北蘇門洲最有歷史底蘊的國家,拉隆納多可供現代人瞻仰緬懷的歷史人物不勝列舉, 以至於單拎出來哪個都無法作為西里爾平原人的精神領袖。又或許是統治西里爾平原的政府沒能成功引導和塑造平原人的思想,不慎給了他們自由選擇的機會, 讓一些無關於政治的“無聊事宜”成了本國人最主流的追求, 總而言之, 外界總能在聽到“拉隆納多”這個詞後第一時間列舉出一系列藝術家的名字和生平事蹟,而費盡心思名留青史的政治家們則被拋諸腦後。
這是拉隆納多的現狀, 軟弱的、爛透的現狀。男人想。
頭頂的吊燈將書房照得亮如白晝, 但一排排書架投下的影子擋住了打向男人的光線。被書架縫隙割裂成一片一片或方形或三角形的暖橙色在男人乾淨而華貴的領口暈開,照亮了他英俊卻稚氣未脫的下半張臉。他翻過那一頁講述亞瑟大帝生平的文字,有些倦怠地抬了下眼。於是光線穿過他額頭碎髮的縫隙落在他眼睫之間, 映出一雙略顯冷漠的深邃綠瞳。
有人敲響了書房的側門,男人懶洋洋地朝聲源的方向瞥去一眼:“進來吧。”
書房的門鎖應聲開啟。他合上手裡的書籍, 略微抬著下巴看向進門的兩個男人:“你們讓我等你們等到晚上十點,知不知道我的正常作息是九點三十分入眠?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的話, 我要你們有甚麼用?”
“非常抱歉,殿下, ”靠前的男人躬身朝他行了個禮,“我們不是有意要拖延您的入睡時間,只是總得先嚐試跟他們談判, 談不攏了再動用武力手段。您此前也同意了不是嗎?”
聞言,房間中央的男人將手裡的書本隨意擱置在身側的書架上, 卻依然沒有向門口的兩人挪動一步:“談判?他們還沒資格跟我談判吧,我只是讓你們傳達我的意思:願意歸順我,我就放過他們;不願意歸順我, 那就即刻去死。你們倒是很會篡改我的措辭。我這次可是聽了你們的勸告,已經大發慈悲準備放他們一馬了。難道你們要告訴我,我還得屈尊降貴,和顏悅色地答應他們那種賤民提出的無理要求?那種出生在貧民窟裡的臭蟲最是貪得無厭,你居然還給他們討價還價的機會。真是愚蠢!”
垂著腦袋的中年男人摸摸忍受了這個愚蠢的年輕人做出的愚蠢訓誡,一邊在心裡嘆氣一邊規勸:“他們的確有那個討價還價的資本,殿下。我認為我們今天不該動手,把過多的時間精力消耗在他們身上絕非明智之舉,徹查大王子的事才是您的當務之急。情緒用事是不可取……”
“閉嘴!”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勸說讓書架中間的年輕男人沉了臉色,“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忍住了發火的衝動,繼續維持著原先的溫馴姿態:“我並沒有教訓您的意思,只是自從內維爾先生去世,您的行事風格就越來越魯莽了,這樣遲早會出問題的。”
被稱為“殿下”的年輕男人抄起手邊的書砸了過來,站在中年男人身後的面具男見勢不妙,微不可察地錯開一步,讓飛過來的歷史典籍砸進自己胸口。但這依舊沒能讓中年男人倖免於難。因為下一秒,年輕的“殿下”衝了上來,一把攥住中年男人的衣領:“我說了叫你閉嘴!你們都覺得我不如那個死人,都覺得自己比我聰明是不是?從前內維爾天天對我擺臉色就算了,我看在他是我舅舅的份兒上不跟他計較。現在他終於死了,你又開始對我指手畫腳了?珀西,你以為自己是誰?你離了我甚麼都不是,但我隨時可以找人把你換掉!”
珀西的臉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殿下,”站在旁邊的面具男自覺應該說點甚麼,“珀西將軍不是那個意思,您誤會了。”
然而這句話並沒能消解“殿下”對珀西的不滿,只是將“殿下”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自己身上:“‘假面’,哦不,赫斯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以為自己發表過幾篇學術論文,又有點法術上的本事就瞧不起我?別忘了當初是誰救的你,現在又是誰在一直庇護你!讓我放過那群人就是你的主意t,怎麼,看那些和你一樣出身卑賤的鄉巴佬在位元蘭舉步維艱,感同身受了?”
赫斯特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放下雙手不說話了。這傢伙已然認定自己瞧不起他,那自己再怎麼辯解都是徒勞。
大概是兩人軟弱的反應稍稍安慰到了年輕“殿下”可憐的自尊心,放開珀西的衣領後,年輕的“殿下”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總而言之,我不管他們提出甚麼要求——只要他們敢跟我提要求,今晚我就要他們死。”
赫斯特還是沒忍住動了動嘴唇:“殿下。”
“辦不到的話,那就你們死。”年輕的“殿下”沒給赫斯特繼續發言的機會。
赫斯特皺著眉看了一眼珀西。珀西搖搖頭,沉默著帶赫斯特退了出去。兩人跟從走廊另一頭行來的女僕擦肩而過,被女僕們身上濃烈的香水味燻得嗆咳了好一會。咳夠了,赫斯特一邊下樓一邊對珀西開口:“真的要執行殿下此前制定的計劃嗎?那幾個人,他們每一個的實力都在我之上。我們派出去多少人都只會有去無回,我以為但凡是個智力正常的人都能想明白這一點。殿下他……太沖動了。我甚至覺得,那些人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是在釣魚。他們於殿下的政治前途沒有任何阻礙,浪費這麼多的人力物力去跟他們拼命,對殿下有害無益。”
珀西回頭看了一眼走進書房的女僕,輕輕皺起眉頭:“左右誰都勸不動他,除了國王陛下和內維爾,誰說話他都不聽。但現在內維爾病逝,我們私底下乾的這些事又不能讓國王陛下知道,那除了順著殿下的意思還能怎麼辦?好在這次的目標只是幾名異國法師,跟他們發生衝突沒有太大的政治風險,最差的結果也就是折點人手進去。折就折吧,讓殿下吃點教訓,日後收斂點也是好的。”
赫斯特沉默下來。
“別這麼沉重,”珀西拍拍赫斯特的肩膀,“年輕人嘛,衝動一點是正常的。如果僅僅因為這個就認定我們親愛的皇儲殿下不值得追隨,那就太淺薄了。樂觀點朋友,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等他吃了教訓,就會記得今天的疼痛,改換一種更為明智的行事風格。沒甚麼大不了的。”
赫斯特忍無可忍地擰眉:“可那會死很多自己人。”
“你還會在意這樣幾條人命?”珀西的語氣變得有點譏誚,“大名鼎鼎的連環殺人狂貝爾教授,裝出這麼一副人性尚存的樣子……真是一出精彩的滑稽戲。難道當初死在您手下的那些學生對您而言不能算是‘自己人’?”
月光透過玻璃窗打在赫斯特銀白色的金屬面具上,拉伸出一道刺目的白線。赫斯特不再說話,只是冷然垂下眸子。
珀西也不怕赫斯特生氣,畢竟這傢伙的身家性命都被他們捏在手裡,根本沒有發火的資格。他輕輕搭住樓梯扶手,微一斂眸,語調製得愈發意味深長:“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既然能用法術改換形貌、體態,為甚麼不能去掉你臉上那些燒傷的疤痕?聽說你年輕時非常英俊,治好臉上的傷,不也方便騙那些無知的少女上|床嗎?”
赫斯特沒膽子對珀西惡語相向,只好以公事回應他沒事找事的問話:“那些傢伙今晚好像離開旅店向南郊轉移了,我過去安排下面的行動。但我還是堅持我原先的意見,他們很可能是在釣魚。”
“釣魚又怎麼樣,只要殿下不肯相信他們是在釣魚,那你們就必須得去自投羅網。我也只能祝你好運,希望你有成為漏網之魚的運氣。”珀西哼笑一聲,目送赫斯特朝別墅大門走去。
赫斯特理了理黑色大衣的領口,瞬間化作一攤血水消失在珀西眼前。
二樓書房裡的“殿下”在窗邊俯視著赫斯特和珀西的背影,十分陰沉地輕哼一聲。靠在他懷裡的女僕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胸口的珍珠紐扣,微微歪頭看向他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您在看甚麼?”
“我在看一個自命清高的蠢貨,”“殿下”捏住女僕的下巴,急不可耐地吻上她嬌豔的唇瓣,“你相信嗎?有些人自以為有多麼聰明,可是在人情世故上,簡直遲鈍得不能再遲鈍。”
“怎麼說?”女僕用腦袋蹭了蹭“殿下”的肩膀,於是本就鬆散的額髮當即垂墜下來,遮住她水光瀲灩的右眼,更顯得她楚楚動人。
“殿下”十分憐愛地撫摸著她的臉龐:“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一位高傲的學者,在一所舉世聞名的高等院校裡教書。他自以為在學術界地位斐然,就瞧不上那些汲汲營營的庸人。這時候他接收了一個小有天賦的學生,他以為這個學生是上天賜給他的,於是悉心教導,對學生前所未有的嚴格。他以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別人也應該做到,便強迫他的學生跟他一樣放棄一切娛樂活動、社交活動,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學術研究當中。可是——主怎麼會允許世界上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呢?”
“甚麼意思?您是在說那位戴面具的先生嗎?”女僕不清楚赫斯特的真實身份,卻知道珀西一定不是學者。
“殿下”哈了一聲,攬住女僕的後腰:“我跟你說這些做甚麼呢?你不過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女人。歸根結底,一切的根源不過只是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就像聖典裡寫的那樣,切勿傲慢短視。”
女僕被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寓言故事”搞得莫名其妙,卻還是維持住了表面上的嬌笑,只在心裡嗤笑他。在她看來,他對待她和他那些下屬的態度,不也是傲慢、短視的嗎?真是好意思說別人。
作者有話說:今天的赫斯特就是那個表情包:你問我意見?我明顯就是在受你們的精神虐待,我已經儘量在裝作若無其事了,你還要來問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