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商人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遇……
“是嗎?”克里斯古怪地哼笑一聲, 但還是配合著菲利普將話題續接下去,“那個人是誰?”
菲利普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有摺痕的黑白相片推到克里斯面前:“您或許聽說過他,北蘇門洲著名的黑巫——也就是說, 野法師。同時他還是個瘋狂的研究員。在被幾大官方法術組織聯合通緝之前,他曾是位元蘭大學的生物學教授, 主要研究古代神秘生物, 例如海妖和精靈。後來他的黑巫身份暴露在人前, 聖山拜禮會派人來抓捕他,不知道為甚麼, 他提前收到預警離開了住所, 至今仍在逃。”
“赫斯特·貝爾,”克里斯對照照片上的單詞讀出了這位黑巫的名字,“好像有點印象, 之前在救贖審判廷的通緝名冊上看見過,賞金比‘先知’還高。據說曾在位元蘭進行過一些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 殘殺了數千名無辜民眾,的確該死。不過他都失蹤這麼久了, 是怎麼惹上赫德森先生的?還跟公爵夫人的宴會扯上關係……他有甚麼不得了的後臺?”悄無聲息地在位元蘭大學開展大型人體實驗長達數年,直到數千人遇害事情才曝光出來, 這可不容易。
“這就涉及到黨爭因素了,”菲利普斂眸,沒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追問, “您不願意被捲入拉隆納多的政治鬥爭,赫德森先生尊重您, 便讓我只告訴您這麼多。赫德森先生需要您做的就是解決掉赫斯特·貝爾,其他事情不用您操心。”
克里斯沉吟片刻:“你們確定那傢伙會在公爵夫人的宴會上現身?”
“他會跟在皇儲殿下的寵臣,珀西將軍身邊。”
“你們真正要殺的是那位珀西將軍。”克里斯敏銳地察覺到了赫德森的真實意圖。
“並沒有那麼簡單, ”菲利普誠實攤手,“但您姑且也可以先這樣認為。不管怎麼樣,您剛剛也說了,赫斯特·貝爾的確是個該死的人。要求您去殺死他,應該不算是逼迫您放棄道德底線吧?”
“不算,”克里斯垂下眸子,“如果赫斯特·貝爾的罪名屬實,他的確該死。但凡事總有萬一,我需要先搞清楚他那些生平經歷、他揹負的罵名到底是真的,還是存在人為編造誇大的成分。他是生命領域的法師對嗎?公爵夫人的宴會甚麼時候開始?我怎麼入場?”
“他的力量很奇怪,目前還沒有人能確定他主修的法術型別。如果您答應的話,我們會安排您作為莫妮卡小姐的男伴入場。屆時,我們的人會找機會對珀西將軍動手,逼迫赫斯特·貝爾露面。您只需要時刻注意珀西將軍的動向,緊跟他的行動軌跡就好。”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幾個問題。第一,為甚麼選我?”
“首先是因為那傢伙的法術型別很奇怪,絕大多數法師都找不到剋制之法,”菲利普直言,“我們已經有不t少人折在了他手裡。我知道,您下一個問題大概會是赫德森先生為甚麼沒有把赫斯特·貝爾跟在珀西將軍身邊的訊息通報給聖山拜禮會,實際上我們早就向坎因教行修做過匿名舉報。但這件事最終被壓下來了。聖山拜禮會的組織架構不嚴密,很多外部的訊息情報是可以被世俗教會阻斷的。再往深了說還是黨爭那點事,您大概不會想繼續聽下去。”
“好吧,”克里斯明白了,“但我很好奇,你們對付珀西將軍的事不像是臨時起意。那麼如果我沒有來到拉隆納多,你們沒有遇到我,赫斯特·貝爾的事情你們打算怎麼解決?”
菲利普猶豫片刻,還是誠實答道:“威逼利誘,嘗試說服他倒向我們的陣營。”
“然後好吃好喝地供著他,用得上他的時候把他放出去對付政敵。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普通人,都可以輕飄飄揭過。赫德森還要包庇他。”克里斯點出了菲利普言語間隱去的後半部分。
“赫德森先生叮囑過,我們完全可以避開矛盾核心,不去深入討論後續的黨爭問題。至少目前的現實發展是赫德森先生希望您能殺了他。過程和動機並不重要,只要結果大家都滿意,何必深究那麼多呢?”
克里斯沉默下來。
良久,他情緒莫名地笑了一聲:“的確,用不著深究那麼多。”
菲利普張了張嘴,想再說兩句甚麼,但克里斯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第二個問題,不對,準確來講是我個人的要求。我不跟莫妮卡小姐一起進場,如果明確我在宴會上露面的目的是殺人,那麼我就不能頂著莫妮卡小姐的男伴這一身份進入宴會廳。這會給她帶來麻煩。”
“可是這樣能最大程度上降低您被懷疑的可能性,”菲利普不明白克里斯做事為甚麼總這樣瞻前顧後,“倘若您在殺完人或是任務失敗後沒能及時撤出,莫妮卡小姐男伴的身份能大大降低您被那些傢伙抓捕的風險。莫妮卡小姐的母親是希望她能融入位元蘭的上流社會,長期在這裡生活的。沒有人會覺得她……”
“正因如此,你們才不該讓她承擔風險。”
“可是傑拉德都同意了。”
“他同意是他的事,我不同意是我的事。”
菲利普見自己勸不過克里斯,只好先軟下態度:“明白了,我回去向赫德森先生轉述您的意思。”
“那就有勞了。”克里斯垂下眼瞼。
菲利普沒有理會他虛情假意的慰問,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宴會時間定在下週二晚上八點,週一之前我會再來拜訪。您可以提前做一些必要的戰鬥準備。”
“戰鬥準備?”克里斯挑眉。
菲利普沒看他的眼睛:“您也可以讓您手底下的人替您去完成這項任務,赫德森先生只要赫斯特死,卻沒要求您一定得親自動手。”
“他們嘛,”克里斯將米歇爾等人的臉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還是算了吧,自己欠的人情自己解決。另外宣告一點,他們不是我手下的人,我跟他們是純粹的朋友關係。”
“朋友關係?”菲利普不相信,“諾西亞的法師好像和蘇門大陸的法師一樣,大都出身微賤。我以為像您這樣的人,朋友至少也該是甚麼子爵、侯爵,或是他們的後代。”
克里斯嗤笑:“開甚麼玩笑。你沒聽過‘克里斯六世’的生平事蹟嗎?”
“甚麼生平事蹟?”這就完全處在菲利普的知識盲區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懶得繼續回答,只是踱到外間拉開房門:“‘女巫’單單隻告訴你我沒有亂搞男女關係的癖好,沒告訴你別的嗎?”
被克里斯這麼一提醒,菲利普才猛地回想起自己進門時那些得罪人的愚蠢舉動。他反射性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欲蓋彌彰地披上外套出門:“我忽然想起赫德森先生交代我的另外一些任務還沒有完成。”
“這樣啊,那可真遺憾,只能下次再聊了。”克里斯看出了菲利普的緊張,卻也沒有戳穿他,只是微笑著揮揮手同他道別。
菲利普逃命似的竄下樓梯,在樓梯口碰上不明就裡的年輕商人湯米,又尷尬地打了兩聲招呼才成功脫離克里斯的視線。克里斯好笑地撐住門框,卻在回神的一瞬間注意到湯米直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
“德里安先生,您在真是太好了。”湯米誇張地張開雙臂,擺出一副想要擁抱克里斯的架勢。
克里斯不著痕跡地躲開湯米的“襲擊”,將目光轉向跟在他背後的男人。那傢伙長著一雙灰褐色的眼珠,蓄著濃密的鬍子,穿著富貴,神態中透露出一種若有若無的精明氣息。克里斯可以確定他也是個商人。
“我給您介紹一下,”湯米熱情地當起了大鬍子商人和克里斯的社交紐帶,“這位是我們的生意夥伴,米勒先生。”
“米勒先生?”克里斯覺得這個姓氏有點耳熟。
湯米又向那位米勒先生介紹克里斯:“這位是我們商隊的恩人,在洛德索爾山脈救過我們的德里安先生。”
“德里安先生!”商人米勒飛快地握住克里斯的右手,眼神中竟然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克里斯一頭霧水地跟米勒握完手,便聽到湯米解釋:“我們在酒桌上跟米勒先生講起您的事,米勒先生聽說您和您的同伴也來自諾西亞,就表示一定要見見您。”
來自諾西亞的商人?
克里斯皺了下眉,跟大鬍子商人米勒對上視線。米勒見狀,立時整理了一下情緒,正色道:“我來自南約克瀚,五年前曾在法穆鎮流浪。您還記得我嗎?”
南約克瀚,法穆鎮?克里斯陡然愣住,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你是法穆鎮邪祭事件的親歷者?你見過我?”
這傢伙知道多少法穆鎮的事?又或者,他會不會知道盧卡斯·德里安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曾用過的假名?這一瞬間,克里斯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他甚至本能地繃緊了肩膀,開始思考如果對方已經把自己的身份宣揚出去了,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應對。
然而商人只是緊緊攥住他的右手,滿懷期待地看進他的眼睛:“您還委託我幫您辦過事,請我吃過飯呢!您真的不記得了?”
“我委託……”克里斯頓了一下,半晌才從記憶的犄角旮旯里扣出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等等,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你是那個……”
“您還叫我去找份正經工作,不要再在垃圾桶裡翻垃圾吃了,”見克里斯竟然真的還記得,商人米勒大喜過望,“時隔五年,沒想到竟然能在異國他鄉聽到您的訊息,真是太好了。您這幾年、這幾年看起來過得很辛苦。”
“你們認識?”米勒的反應讓湯米十分吃驚。
米勒看看克里斯,又看看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之前在南約克瀚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德里安先生去南約克瀚,呃,尋親,正趕上南約克瀚爆發了一些危機事件。德里安先生在路邊選中我,讓我幫他打聽一些訊息,為此支付了不菲的報酬,並鼓勵我好好生活。這使我能夠在危機爆發之前離開南約克瀚,又在外地賺到第一桶金。雖然諸多細節德里安先生本人可能已經記不清了,但這件事的確深深地影響到了我後來的人生。我一直把德里安先生視為我的恩人。”
“還有這種事?”湯米驚訝地打量克里斯。
克里斯完全沒料到自己五年前的無心之舉能被一個陌生人記這麼久,也不知道該做出甚麼表情:“其實跟我沒甚麼關係吧,您能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全靠您自己的努力和不服輸的韌勁。”
“不!”米勒執著地搖搖頭,“在那之前我已經放棄自己了,甚至覺得哪天醒來就變成路邊的一具流浪漢屍體也不錯。每天吃著垃圾桶裡的東西,有時候翻不到甚麼能入口的還得餓肚子,睡覺就隨便往哪裡一躺,沒有被子保暖,也沒有房屋遮風擋雨,警察來了還要被驅趕……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遇到您。再次吃上飯店裡的乾淨飯菜,那種溫暖的味道讓我重新覺得,原來我真的也有作為一個人繼續活下去的權利。所以,今天還能再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有那麼誇張嗎?”湯米狐疑地用胳膊肘懟懟米勒的胸口,“德里安先生都被你說得不好意思了。”
克里斯輕咳一聲:“要不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聊天吧?”
“德里安先生說的是,”t商人米勒當即拍拍胸脯,“我請您喝酒吧,就在對面的酒館裡。他們家的麥芽酒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好喝,即使是諾西亞國內釀造的也比不上!”
克里斯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拒絕,餘光瞥見米歇爾的房門開啟了一條縫,沒等對方反應就抬手將屋裡的米歇爾勾出來:“叫上我同伴一起的話,您介意嗎?”
“甚麼?”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勾住肩膀的米歇爾下意識低頭。
“您的同伴?”商人米勒打量了米歇爾幾眼,“不介意啊,完全沒問題。”
米歇爾還想掙扎一下:“等等,我有點事。”
“你能有甚麼事,”克里斯不容拒絕地將他壓下了樓梯,“走吧,請你喝酒還不樂意?”開玩笑,他自己一個人去的話就不好意思把酒推給別人喝了。畢竟他跟湯米和米勒都不怎麼熟。
在克里斯和米勒、湯米的生拉硬拽下,米歇爾還是踏進了酒館的大門。酒館老闆一見到克里斯就堆出笑容向他問好,米歇爾和米勒一問才知道克里斯曾在這裡幫老闆解決過羅賓和喬休爾的鬥毆事件。湯米和米勒嘖嘖稱奇,倒是米歇爾已經習慣了克里斯偶爾管點閒事的“興趣愛好”:“他就是這麼個人。”
“我只是不喜歡有人破壞我用餐時的良好心情。”克里斯再次強調。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米歇爾冷笑。
商人米勒舉起酒杯:“您的品德是如此高尚!”
“不高尚!”克里斯最害怕這種吹捧了,羅德里格公爵說過,過度的吹捧往往會導向捧殺的結局。人會在讚美中迷失自我,失去理性。還是客觀一點承認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的缺點,才不容易爬得高摔得痛。
年輕商人湯米豪爽地喝乾了一杯麥芽酒。發現克里斯半晌沒有把酒杯湊到嘴邊,他毫不留情地出聲嘲笑:“看起來您的酒量並不符合我們對傳統諾西亞人的印象。”
“是這樣的,”克里斯絲毫不以為恥,“我是一個很不傳統的諾西亞人。”
然而聽到湯米“挑釁”克里斯的米歇爾站了起來,當即端過他面前那杯麥芽酒一飲而盡:“跟不會喝酒的人放狠話沒有意義,有能力喝倒我,再說那些廢話。”
“你酒量這麼好?”克里斯狐疑地瞥他。
米歇爾“嘖”了一聲:“反正比你好得多。”
……他只是原則上不喝酒,不代表他酒量就有多差吧。克里斯撇開視線:“你還真是學到某些人的精髓了。”
“某些人?”米歇爾知道他說的是伊利亞,於是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他也很能喝酒?”
克里斯想了想,攤手:“不知道,他沒當著我的面像你這樣喝過。”
“誰?”被米歇爾激起鬥志的湯米用右手抵住桌面,“那位梅爾維爾先生嗎?”
“不,”克里斯不著痕跡地將目光轉向米勒,“是另外一位朋友,他受了傷,現在正在休養。”
米勒接收到克里斯的視線,卻並沒能第一時間明白克里斯的意思,只是抬抬手裡的酒杯:“您的朋友受傷了?需要我幫忙聯絡醫生嗎?”
“不用。”克里斯故作不經意地笑笑,復又收回目光。
居然不順著話題試探他……難道真的是因為當初在法穆鎮的事感激他?不可能吧。記得盧卡斯·德里安這個名字,只要稍微打聽過一點,應該就能把盧卡斯·德里安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亞聯絡起來。米勒明顯也知道他那個時候擺出來的是假身份,畢竟他可沒說過自己去法穆鎮是為了“尋親”。
這傢伙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