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轉折 塞西莉婭小姐沒有柔情蜜意,有的……
布利閔留在《布利閔筆記》中的投影曾對他說, 法師分為“祭神者”、“瀆神者”和“神選之人”三種,但“祭神者”這條路的上限被卡死在天使之下,只有選擇向“瀆神者”或“神選之人”的方向傾斜, 這條路徑上的法術踐行者才有可能晉升四翼。
“二翼晉升四翼是個分水嶺,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想要成為四翼, 必須在神選之人和瀆神者之間選一條路, 或將靈魂獻與八翼真神, 換取擬態的神格晉升神執,或成為瀆神者, 以殘缺的真神權柄催化靈魂的裂變, 成就第二位格晉升偽神執。”
克里斯忽然有了個猜測:“阿爾瓦夫人這樣一說,我倒覺得克拉克家族這次出海,一定是奔著‘黑三角’海域的海妖之王的殘息去的。起初聽說克拉克家族的幾大重要人物都在這艘船上, 我還覺得奇怪,有甚麼事值得家族所有勢力都在科弗迪亞境內的他們傾巢而出, 前往密奧內費爾羅——他們的姿態可不像是去蘇門洲度假的。但如果他們別有所圖,打算去‘黑三角’海域爭取一個成為神明代行者的機會,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從‘祭神者’到‘半步神執’……一個,化生四翼、成為天使的機會。”
“化生四翼?”米歇爾難得跟上了克里斯的思路, “僅僅是成為神的代行者,那可不夠。”
“我當然知道不夠,但起碼他們可以從祭神者上限被鎖死的困境中脫離出來, ”克里斯想了想,“祭神者的修行方式似乎不太正統, 克拉克家族祭祀的也並不是洋流領域的正統真神,而是‘謊言’厄倫克爾……這聽起來就有點危險了。你說過,他們的祭神儀式是‘虐殺’。”
米歇爾神情陡變:“你是說, 等到了‘黑三角’海域,他們會舉行一場大型的祭神儀式?”
“很合理的猜測不是嗎?”克里斯攤了下手,“祭神者的儀司,原本就是透過取悅神來借取神明之力。而阿爾瓦夫人又說,獲得海妖之王的殘息,再向‘海神之淚’供奉的那位虔誠祈求,或許能打動祂。‘虔誠祈求’、‘打動祂’……和‘取悅祂’聽起來似乎沒多大差別。那麼你覺得,能被虐殺類的祭祀儀式取悅到的神,會選擇一個甚麼樣的人作為祂在人間的代行者呢?”
——最終能打動祂的儀式,必然不會和克拉克家族從前做的那些事相差太遠。
米歇爾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開始產生一種生理性的反胃感:“你說過,這艘船完完全全處在他們的控制下。”
“沒錯,”克里斯覺得米歇爾的反應很有意思,“所以很有可能,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被他們騙去‘餵魚’的犧牲。但你身為‘翼骨’的成員,還會害怕那種活祭方式嗎?類似的事情,你們的組織私下裡也做了不少吧?”
“那是兩回事,”米歇爾的表情顯得有些冷峻,“我們的人至少不喜歡濫|交。”
克里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好吧,說回正題。坑我們上這艘船的傢伙,恐怕是想讓我們去‘黑三角’海域成為魚食大軍的一份子。”
“那你剛剛還信誓旦旦地對那位夫人說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處於被動地位?”
“騙她的,”克里斯奇怪地看了米歇爾一眼,“談判的時候總要真話攙著假話說,把自己拔高到一種程度,讓對方覺得你不好糊弄而且很有能力,她不多割讓一點利益是無法打動你的,才能牢牢將主動權把握在自己手裡。羅德里格公爵教我的。”
眼見克里斯一臉“沒人教過你嗎”的表情,米歇爾沉默了一下,決定將這一話題避過不談:“所以你覺得,把我們騙上這艘船的人t會是誰?”
“那可說不好,未必是‘人’。”
克里斯按住門側的窗,微微前傾身體,將米歇爾設定的法術領域撕開了一條縫:“不過利亞姆是不可能會允許我死在‘黑三角’海域的。以我目前的價值,僅僅只是做個‘謊言’代行者現世的祭品,恐怕有點大材小用。所以等他反應過來這艘船上的形勢,他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把我摘出去。‘森之主’、‘破序之始’,或是某些藏在暗處借別人的名義攪風攪雨的傢伙,他們都沒必要把我扯進克拉克家族和阿爾瓦夫人這個前‘海神之淚’成員的爭鬥中,這對他們而言無利可圖。所以……引導我們坐上這艘船的傢伙,有兩種可能,二選一。”
米歇爾很給面子地追問:“哪兩種?”
“‘謊言’厄倫克爾本身,和‘舊日神殿’供奉的那位。”
“謊言”厄倫克爾的前身是昔日的海妖之王,模擬科拉隆和卡洛斯當下的狀態,祂本身很可能也是非理智的。根據厄倫克爾視科拉隆為“王后”的這條資訊,可以推匯出,昔日那位海妖之王和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之間很可能也存在類似“王”與“王后”的契約關係。卡洛斯能因為他身上的威爾弗雷德的人性氣息把他錯認成威爾弗雷德,那麼厄倫克爾因此盯上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昨晚那場夢或許並不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噩夢,克里斯很清楚“夢”對於法師而言意味著甚麼。當初穆拉特硬逼著他精進佔卜術技巧,克里斯被迫讀了好幾個書架的相關理論,光是夢佔基礎就有三十三本。每一本的扉頁都寫著“入夢是最簡單的通靈之術”。
而“舊日神殿”供奉的那位,“災難”之神薩達斯特露法……祂和時之神——克里斯的來處——存在直接的利益衝突。早在法穆鎮的時候,克里斯就意識到祂和“葬歌”四神,和現世幾大官方教會所供奉的,象徵性的“神”不太一樣。祂是真真正正的古神,就連誨名都不可隨意念誦。加利斯堡的火雨事件也證實了這一點。祂來自暗淵,和白麵世界的諸神對立,成功蠱惑“葬歌”四神的前身策劃了“屠神之役”,又吞噬了神王“時間”。如今克里斯化生二翼,離開了索德里新洲,《布利閔筆記》的力量也在跟著復甦,克里斯猜測這對時之神而言或許是有利的。對時之神有利,那就是對“災難”有害。祂想要借“黑三角”海域的風波解決掉克里斯這根攜帶著時之神的殘缺神格,可能會成為時之神復活容器的釘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懂這些,”米歇爾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神情逐漸變得有些憊懶,“也不想知道超出自己所處層次的事。現在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怎麼避開不必要的麻煩。你確定你要跟那位夫人結盟?”
“事實上我們已經沒得選了,”克里斯的語氣十分冷靜,“拋開那些哄騙阿爾瓦夫人讓利的話術不談,這艘船的食物鏈頂端並不是克拉克家族。”
“是‘謊言’。”米歇爾立時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氣:“但也說不準。”
“說不準?”
“別忘了,洋流領域還有位已故的海神,”克里斯眸光微閃,“雖然根據‘海神之淚’部分成員的力量表徵來看,按理來說,那位海神的權柄如今似乎大半都在‘謊言’手裡。海神應該早在‘屠神之役’後就隕落了。但是,祂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完全銷聲匿跡。”
米歇爾抱著手臂思考了片刻:“‘葬歌’的部分前代法師對類似現象做出瞭解釋,舊神還未消散的力量、氣息,會從沉淪之地投射到世界之內,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
克里斯不置可否,只是喚出伊利亞留給他的那本法術筆記:“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為甚麼許多‘已死之物’,總給人一種他們沒死透的感覺。我說的不只是舊神。”
“海神的氣息?”察覺到克里斯手裡那本法術筆記上的蹊蹺,米歇爾微微皺了下眉,“你從哪弄來的這玩意?”
“一位很嗜睡的朋友留給我的。”克里斯將手裡的筆記翻開,很快,那股有別於塞西莉婭·克拉克和阿爾瓦夫人的洋流之力瞬間在房間裡蔓延開來。
“伊利亞·艾德里安?”米歇爾猛地意識到了甚麼,“他獲得了海神的恩眷?這不應該,海神明明早就已經……”
“所以我懷疑伊利亞的沉睡也不是偶然,”克里斯將那本筆記收起,“你剛剛說,伊利亞中的沉睡詛咒不是‘冥河之龍’的權能範圍。法穆鎮的事還有蹊蹺,那麼我不得不懷疑,安瑞克的死也不僅僅是霍朗·奎恩的設計。之前曾有東西告訴我,安瑞克的靈魂來源於‘破序之始’巴烏的裂變。他的身份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時機一到他就要重新回歸科拉隆這個主體。現在看來,霍朗·奎恩似乎‘陰差陽錯’地讓安瑞克死在了一個剛剛好的時間點。陰差陽錯……真的是陰差陽錯嗎?”
克里斯忽然吐露的這一大串資訊讓米歇爾的腦袋“嗡”了一聲:“等等,等等……”
“這些資訊能影響到你的神智,看來我猜對了,”克里斯輕描淡寫地撇開視線,那雙“災難”恩賜下的“極惡之眼”很快破除他設下的巧妙幻術,將他用以示人的湛藍眼瞳染成深黑,“我猜測阿貝爾·梅爾維爾或許知道怎麼喚醒伊利亞,是基於亞爾林提出的假設,光系法術與亡靈系法術的相反特性和剋制關係。但如果伊利亞身上的詛咒不是卡洛斯設下的,那麼一開始的前提就不成立了。我費了這麼大力氣從坎德利爾走到這裡,現在你告訴我,阿貝爾·梅爾維爾並不是伊利亞的救星……還真是讓人很難接受現實。”
“但祂們能允許我一路暢通無阻地離開坎德利爾,從加利斯堡出海,這或許說明有些東西需要我來一趟海上。即使沒有我誤以為阿貝爾·梅爾維爾能夠喚醒伊利亞這件事,祂們也會主動創造一些條件,引導我走向‘黑三角’海域。”
“祂們?”米歇爾抓住了關鍵詞。
克里斯撐住下巴,做出一副略顯懶散的表情:“對,祂們。我思來想去,除了海妖之王的殘息,海上應該沒有甚麼別的東西值得祂們如此耗費心力了。但僅僅只是海妖之王的殘息還不夠,所以我懷疑,海妖之王的殘息只是個添頭,‘黑三角’海域真正的危險,還未浮出水面。”
塞西莉婭·克拉克一耳光將跪在床邊的男僕扇倒在地。
男僕十分恐懼地喘息了一聲,拖著血淋淋的雙腿重新擺好跪姿。來到海上以後,他們這位大小姐的脾氣越來越喜怒無常了。以前在雷曼赫,為了克拉克家族的體面,大小姐還能收斂一點,不在他們平時需要對外裸露的面板上留下痕跡,但如今在這艘船上,詹姆斯死了都沒人在意。這艘與外界隔絕的航船已經脫離了道德與法律的束縛,成為了“自由”的“樂土”。詹姆斯在“極樂”中死去,而他即將成為下一個詹姆斯。
也許是他眼中的怯懦敗壞了那位大小姐的興致,大小姐一腳踹開他,從床頭扯下一塊手帕,輕輕地將掌腹沾染的血漬擦拭乾淨。
拋開她惡劣的性格不提,塞西莉婭·克拉克其實長得很漂亮。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像是午夜月光下的靜謐海面,定定望向一個人時,幾乎盈滿了全世界的柔情蜜意。然而,只有服侍過她的男僕們才知道,塞西莉婭小姐沒有柔情蜜意,有的只是折磨人的手段。
“真無聊。”
房間裡淡薄的血腥味使塞西莉婭的感官趨近麻木,最初的興奮歸於平靜,那種如影隨形的煩倦感捲土重來。她扔下染血的手帕,懶懶地靠在床頭,單手撐住下巴:“你們真是越來越乏味了。說情話說得乾巴巴的,做起事來也像木頭娃娃一樣僵硬。就那麼害怕我?”
又是這樣的表情。
跪在床頭的男僕剋制住發抖的衝動,討好地笑了笑。
又是這樣的表情,塞西莉婭·克拉克總喜歡用這種“天真爛漫”,看起來彷彿人畜無害的表情來讓她瑟瑟發抖的“玩具”們放鬆警惕,再追加更為殘忍的玩法。這位刁鑽的大小姐並不滿足於給她的“玩具”t們施加肉|體上的痛苦,她更喜歡玩弄他們的心理,擊垮他們的精神——譬如說,讓他們愛上她,再踐踏他們的愛意。塞西莉婭小姐以此為樂。
不過近來塞西莉婭膩煩了那種玩法,她似乎想要追求一些更深層的刺激。只是目前還不得其法。那種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甚麼的迷惘和空虛感深深困擾著塞西莉婭,以致於,她最近連克拉克先生的房間都不去了。
這讓克拉克先生,也就是胡佛·克拉克很是生氣。他派僕人來訓斥了塞西莉婭好幾次。
當時塞西莉婭給出的回覆是:“告訴爸爸,現在是他們在求著我。所以,他沒道理再這樣頤指氣使地對我說話。像他那樣的老、畜、牲,對,‘老畜牲’,煩請將我的原話複述給他,還想獲得神的恩眷?我要是不高興的話,隨時可以讓他苦心經營的一切……‘砰’的一聲,像泡沫一樣碎掉。”
這番話讓克拉克先生大發雷霆。於是昨天晚上,克拉克先生和克拉克夫人闖進了塞西莉婭小姐的房間。他們這些跟著塞西莉婭小姐的僕人就在外面守著門,聽塞西莉婭小姐哭叫了整整三個小時。
男僕的視線落在塞西莉婭脖子上。塞西莉婭的領口敞得很開,於是那些觸目驚心的,還未癒合的傷痕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從進門開始,他就已經注意到了塞西莉婭身上、手臂上,以及小腿上,每一塊衣物本能遮住,但被塞西莉婭刻意露出沒有遮住的面板上的痕跡。密密麻麻的、血淋淋的,皮肉外翻的。對於服侍塞西莉婭的僕人們而言,根據塞西莉婭的傷情來判斷她當天的心情是一項如同咀嚼、呼吸般的生存必備技能。所以從進門開始,他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等待他的將會是多麼恐怖的“玩法”。
男僕爬到塞西莉婭腳下,輕輕抓住塞西莉婭的裙襬:“塞西莉婭小姐……”他想求塞西莉婭放過他,但又深知求饒在塞西莉婭這裡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會讓她愈加興奮,用更為殘忍的手段對待他。
他不想死,不想成為下一個詹姆斯。
塞西莉婭用腳尖踢開他:“還記得你第一次在我房間裡過夜的時候,對我說過甚麼嗎?”
“什、甚麼?”那個時候塞西莉婭還沒有瘋成這樣,還是個很文靜的小姑娘。他對她說過甚麼?男人在床|上能對女人說甚麼?好幾年前的事了,他怎麼可能還記得。
“你對十三歲的我說,你愛我,你會好好保護我,再也不會讓我受傷了,”塞西莉婭動作輕柔地托住男僕的下巴,“你們每一個都這樣說。”
男僕被迫抬起頭來跟塞西莉婭對視。塞西莉婭眼中的柔情讓他頭皮發麻:“塞西莉婭小姐,我、我……”
“我真的很喜歡你,”在男僕恐懼的目光中,塞西莉婭的手陡然用力,“我給了你比所有人都長的時間,七年多了,兩千六百二十三天,你有那麼多次機會實現你的承諾。但你沒有,為甚麼呢?為甚麼不給我一個愛上你的機會?”
“為甚麼要騙我?為甚麼不救救我?為甚麼……不救救你自己呢?”
作者有話說:情節需要,請勿模仿。大家一定要遵紀守法,爭做三好公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