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目的 我愛你,像每一個決意吃掉丈夫的……
十五六歲的時候, 克里斯曾在閣樓上遠遠窺見羅德里格公爵接見一位從蘇門洲歸來的跨國行商。那名商人一頭金髮,滿口洋腔,坐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的大廳裡對他遠渡重洋的經歷大談特談, 沒唬住見多識廣的羅德里格公爵,卻先唬住了樓上偷偷開著門縫旁聽的三王子克里斯。
那時候, 尚且還沒見過大海的克里斯曾無數次想象那些人口中波瀾壯闊、機遇與危險並存的遠洋是甚麼樣的。世界上的絕大多數男人, 年少時大都會以為那意味著一個蔚藍的, 帶著童話色彩的冒險故事,有海鳥、航船, 與風暴鬥爭的水手, 唱著漁歌的美麗姑娘們,以及寶藏,佳餚, 美酒。
但實際上,成長起來的克里斯化名“阿凱提斯·德里克”替當初那個天真無知的小王子來海上走了一遭, 他才明白事情絕不是那些喝了點酒就開始吹牛的“冒險家”們形容的那樣。能衣錦還鄉的“冒險家”們多少都有點運氣在,沒運氣的早已經死在了風暴中心, 屍骨無存。
在翻湧的記憶浪潮中,克里斯的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引領著向下墜落。流動的海水帶走了他靈魂中僅剩的溫度, 他望著頭頂那一抹淡淡的白光,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
——一隻冰涼的、不似人類的手抓住了他。
克里斯迴轉目光,五彩繽紛的光暈迅速鑽進了他的瞳孔。漸漸地, 他看清了那東西大致的輪廓。“她”有著如鬥魚般寬大美麗的尾鰭,飄在海水中時, 就像諾西亞的貴族少女們層層疊疊的,繁複而絢麗的裙襬。深藍色長髮協同惑人的光線,纏繞著“她”的鰭, 穿過“她”白皙光潔的手臂,在“她”身上織出一件聖潔的“紗衣”。克里斯看不清“她”的面貌,只依稀分辨出一雙近乎將世間所有色彩揉雜進去的眼睛。
“她”很美。即使看不清她的面貌,克里斯也能感覺出來,“她”很美。“她”的美已經超脫了自然規則,成為了一種標誌性的象徵,勝過克里斯此生見過的所有藝術品。
不,不應該用“美”來形容“她”。“她”就是“美”的化身。
“威爾……”在克里斯的注視下,“她”垂下了眸子,眼底漸漸溢位令人揪心的哀傷,“弗雷德……”
時法師本能的感知讓克里斯抓緊了“她”的右手。隨著流光的逸散,“謊言”粉飾下的真實緩慢浮出水面。“她”美麗的皮囊開始碎裂,露出底下腐敗、扭曲的血肉。裙襬般的美麗魚尾皸裂、延展,克里斯眼中的美之女神瞬間化作一條惡意的毒蛇。“她”細軟的藍色長髮股股擰緊,終於幻變成兇殘的蛇頭模樣。哀傷的美眸、泣訴般的耳語,也一如夢幻泡影抽離。
眨眼的功夫,蛇發蛇尾的怪物纏住克里斯的腰身。近在咫尺的海溝裡,是“她”愛恨交織的深淵。
“為甚麼?”
克里斯聽到“她”發出斷斷續續的、瘋狂的絮語:“為甚麼要騙我……我愛你,像每一個決意吃掉丈夫的妻子一樣愛你……為甚麼要騙我?”
克里斯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昏沉地轉醒。整整五分鐘後,他才終於從那個古怪的噩夢中抽離出來,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看向屋內的鐘表。
下午兩點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日夜顛倒過了。克里斯一邊穿衣服,一邊將目光投向窗外。外面靜悄悄的,也許是出了昨晚那件事的緣故,此刻甲板上一個人都沒有。米歇爾也不在房間,不知道去了哪裡。
整理好儀容後,克里斯來到餐廳隨便吃了點東西。不知道是作息混亂的緣故,還是噩夢纏身的緣故,又或者是昨夜目睹過兇殺案的緣故——吃完飯t沒兩分鐘,他就在船尾吐得天昏地暗,把剛吃進去的那點食物全倒了個乾淨。
米歇爾回到房間時見到的正是克里斯這副要吐不吐,但肚子裡已經沒甚麼東西可吐了的悽慘模樣。
“你這是怎麼了?”直至克里斯在船上折騰到第三圈,米歇爾才忍不住開了口,“暈船?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克里斯白著臉癱在椅子上,沒答米歇爾的話。
“水土不服?食物中毒?”見克里斯已經吐得連還嘴的力氣都沒有了,米歇爾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你不會是中甚麼詛咒了吧?”
克里斯搖搖頭。他下午起床就檢查過自己的身體狀況了,甚麼詛咒痕跡都沒有。
“不應該啊,”米歇爾想不通了,“如果是暈船的話,那昨天就應該……”
“咚”的一聲,有人敲了下門。
在克里斯的盯視下,米歇爾不怎麼耐煩地開啟門,卻見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你……”
“我聽說您的旅伴身體不太舒服,”阿爾瓦夫人溫馴地垂著眸子,並不跟米歇爾對視,“也許我能幫上忙,可以讓我進去看看嗎?”
米歇爾從前並沒有跟這位前“海神之淚”成員直接接觸過,聞言只是將目光轉向克里斯。看清來訪者的相貌後,克里斯有些意外地從椅背上直起身體,頓了好一會才開口:“進來吧。”
阿爾瓦夫人於是提了提裙襬,施施然來到克里斯面前,單手扶住他的脖子。沒等克里斯開口問明她的來意,她就主動按住了克里斯的頸動脈,將一股溫和的力量化入克里斯的身體:“剛剛您從甲板上走過,我看見您的臉色很差。”
那股力量驅散了困擾克里斯的不適感。沒想到阿爾瓦夫人會主動找過來向自己提供幫助的克里斯側了側頭:“您不是把我當成危險人物嗎?”
“那是昨晚之前,”阿爾瓦夫人用一隻腳勾來椅子,坐到了克里斯旁邊,“聽說昨晚您跟那位‘熒火’的‘先知’吵了一架。”
“您很關注我。”克里斯盯住阿爾瓦夫人的眼睛。
米歇爾的神情變得有些危險。阿爾瓦夫人假裝沒有察覺他的敵意,只是微微攥緊了右手:“克里斯殿下,也許我們可以結盟。”
“結盟?”沒等克里斯回話,米歇爾先笑了出來,“你有甚麼資本提出這種要求?”
“這裡是海上,”阿爾瓦夫人終於抬了下眼,卻依舊不看米歇爾,“你們的法術力量都要受到壓制,但我不會。而且我曾經是‘海神之淚’的成員,我對海域的瞭解,比你們都深。就像現在,克里斯殿下,您受到了‘洋流’的負面影響,卻毫無辦法,甚至不知道這種影響從何而來。但我可以幫您解決麻煩,這應該大概可以算作我的資本?”
米歇爾眸色微暗。
克里斯思索片刻,點頭:“可以算。但是為甚麼?您昨天可不是這個態度。這麼短的時間裡,是甚麼改變了您的想法?”
阿爾瓦夫人握成拳的右手鬆了松,很快又重新攥緊:“昨晚船上死了個人。”
“那跟你有甚麼關係?”克里斯有氣無力,米歇爾插起嘴來就很容易了。
“我遠遠看了一眼,”阿爾瓦夫人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恐懼,又像是憎惡,“那傢伙的死相很不正常……像是被甚麼海妖化的東西吃了。我不知道你們看不看得出來。”
克里斯斂眸:“吃了?”
“吃了一半,”阿爾瓦夫人呼了口氣,“這對我來講是個很壞的訊息。”
克里斯跟米歇爾對視一眼,米歇爾會意,略微壓低了聲音:“從頭說起。”
阿爾瓦夫人從昨天在克里斯面前暴露行蹤開始就一直關注著克里斯周邊的動向,她知道米歇爾現在算克里斯的半個盟友。此時米歇爾發令,她也沒有遲疑,當即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向克里斯坦白自己坐上這條船的動機。
“這要從我加入‘海神之淚’說起。”
“艾德發瘋以後,我的日子過得很艱難。您知道,坎德利爾那些貴族們的生活通常都很無聊,要想不感到空虛,就總要找些樂子。爭權奪利、玩樂偷情,背地裡對光鮮亮麗的社會名流們的私德進行指摘,這些都是樂子的一種。一個任性妄為、傲慢毒舌,常常在外面得罪人,又恰好有些姿色的貴婦人,她的丈夫突然發了瘋……您覺得她會面臨甚麼?”
“流言蜚語、造謠誹謗,這些倒不是最重要的。其實在艾德發瘋以前,他真的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個男人。但有人說我水性楊花,於是所有人都相信我水性楊花。他們今天傳我跟這位先生接過吻,明天傳我和那位先生上過床……時間一長,我碰到的每一位男士都拐彎抹角地暗示我——伯爵夫人的味道,他們也想嘗一嘗。”
“彼時艾德的一位遠親找上我,告訴我說,他不介意我的那些緋聞,他愛我,想要娶我。可惜我不是那種會被兩句甜言蜜語衝昏頭腦的傻姑娘。他分明就是覬覦艾德的財產,想要哄騙我毒殺已經瘋掉的艾德,再透過一場婚禮,合法地繼承伯爵府的一切。”
“我愛我的丈夫,不管您是否相信,事實就是,我愛他!我不可能為了一匹巧言令色的豺狼毒害艾德,我拒絕了那傢伙的示愛。但那傢伙惱羞成怒,決意用一些不正當的方式逼我順從。葉甫蓋尼殿下和麥卡拉侯爵又對我施壓,我實在走投無路……就在這時,‘海神之淚’的先生找上了我。”
“他們向您伸出了援手?”
“沒錯,他們向我伸出了援手。”阿爾瓦夫人停頓片刻,微微嘆了口氣:“他們幫我解決了麻煩,並承諾說,他們可以幫我治好艾德,只要我聽從他們的安排。”
“他們安排你做甚麼?”
“修習法術,瞭解‘海神之淚’的教義……直到克里斯殿下您從審判塔出來。”
後面的事情克里斯就知道了:“他們安排你接觸我。關於他們接觸我的目的,你知道多少?”
“他們說您是‘轉機’,”阿爾瓦夫人搖搖頭,“我當時還只是個新成員,不是他們的核心成員,所以我知道得不多。”
“那麼之後呢?你離開坎德利爾以後又發生了甚麼,你為甚麼會離開‘海神之淚’,又為甚麼會坐上這艘船?”
阿爾瓦夫人將攥成拳頭的右手微微抬起,又很快壓了回去,像是一個仇恨的,無聲的捶桌動作:“他們騙了我。離開坎德利爾以後,我多次向他們詢問治療艾德的進展,但他們總是用藉口搪塞我,始終不給出明確的答覆。甚至不肯讓我見艾德一面!”
“所以你就叛逃了?”克里斯皺起眉頭。
“不僅如此,”阿爾瓦夫人輕輕圈住她無名指上的婚戒,“隨著我法術水平的提高,我發現了一件十分滑稽的事。艾德的瘋病或許……很可能就是‘海神之淚’的人給他種下的。我所經歷的一切,我一切的痛苦、掙扎、迷惘,如獲救贖,都是他們的自導自演。”
這倒很符合“葬歌”的作風。克里斯瞥了米歇爾一眼:“但你還沒有解釋到你坐上這艘船的動機。”
阿爾瓦夫人眸光微閃,猶豫了一下才重新開口:“我是半個月前叛離‘海神之淚’的。為了打探他們藏匿艾德的位置,我偷聽了那位‘先生’和幾名‘海神之淚’骨幹的對話。‘先生’無意間提到,他們在一塊名為‘黑三角’海域的地方,發現了海妖之王的殘息。帶著艾德逃離‘海神之淚’的地盤後,我試遍了每一種喚醒神智的方法,卻始終沒能治好艾德的瘋病。這時我想起了他們口中的‘黑三角’海域。‘海神之淚’的人說,取得海妖之王的殘息,向他們的主虔誠祈求,或許能打動那位偉大存在,獲得成為祂在人間的代行者的資格。神明的代行者,總能辦到許多常人所辦不到的事。我不知道這對我喚醒艾德有沒有幫助,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克里斯順著阿爾瓦夫人的話將目光轉向米歇爾。米歇爾是“冥河之龍”的代行者,他怎麼不覺得米歇爾能辦到多少常人辦不到的事呢?
接收到克里斯懷疑的目光,米歇爾咳了一聲:“如果她的猜測沒錯,她丈夫的瘋病的確是‘海神之淚’用甚麼特殊的手段給他種下的,那這個t思路倒沒錯。利用同一領域的高層次力量去壓制低層次的詭計,說不定還真的有助於她喚醒她丈夫的神智。”
“真的?”米歇爾的點評讓阿爾瓦夫人眼裡瞬間迸發出一陣驚喜。
克里斯的注意力卻沒在阿爾瓦伯爵的瘋病身上。對他而言,阿爾瓦伯爵是伊斯頓走私案的參與者,曾經在坎德利爾也沒少做壞事,瘋了殘了或是死了,他都覺得是罪有應得。但阿爾瓦夫人的話讓他聯想到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讓他不遠萬里從索德里新洲跑到南蘇門洲去的事:“所以米歇爾,伊利亞身上的沉睡詛咒,你有辦法解決?”
“伊利亞?”米歇爾愣了一下,像是沒明白話題怎麼轉換得這麼快,“伊利亞·艾德里安?他身上的詛咒我能有甚麼辦法?”
連阿爾瓦夫人都被克里斯陡轉的語氣鎮住了。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氣,也沒顧上跟阿爾瓦夫人解釋前因後果:“可伊利亞是在卡洛斯手底下中的沉睡詛咒。”
“甚麼?”米歇爾的表情錯愕得不似作假,“等等,‘沉睡’這型別的詛咒不像是我主的權能範圍。我主的力量來源於‘恐懼’和‘死亡’,沉睡……這聽起來更像是靈法師的手筆。”
“靈法師?”克里斯從沒想過自己跟米歇爾之間竟然還存在這樣的資訊差,“利亞姆?”
米歇爾也皺起眉來:“伊利亞·艾德里安,我認識他,他的實力應該在利亞姆之上,甚至跟我不相上下。法穆鎮邪祭事件發生之前,利亞姆也沒有親自去過南約克瀚,他那段時間在索密科里亞很活躍,我知道。我覺得跟那傢伙沒關係。”
“那會是……”
“但‘森之主’的實力遠在伊利亞·艾德里安之上。”米歇爾像是想通了甚麼似的,毫無徵兆地抬起頭。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來:“這麼關鍵的資訊,你怎麼不早說!”
“你問過我?”米歇爾神情古怪。
他之前根本就沒信任過米歇爾!
克里斯有些恍惚地坐了回去,好一會才找回聲音,重新轉向已經聽愣了的阿爾瓦夫人:“你知道這艘船上還有其他覬覦海妖之王殘息的人。”
雖然不知道克里斯怎麼又把話題接上了,但阿爾瓦夫人還是迅速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昨晚那具屍體提醒了我。”
詹姆斯的屍體。
克里斯思索片刻:“你說那具屍體應該是被海妖化的東西吃掉了一半,是甚麼意思?”
“代價。”阿爾瓦夫人薄唇微張,吐出這麼個對法師而言近乎詛咒的詞。
“洋流法師的代價。一些時候,我們會失去理智,長出鱗片和蹼,變得像海妖一樣渴水、嗜血,近乎瘋狂地攻擊身邊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在跟甚麼人上|床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翼骨”專業背鍋二十年。(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