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唐娜 “死心吧,你不是唐娜喜歡的型別……
“那我們該做些甚麼才能幫助弗蘭克順利打掉他肚子裡的孩子呢?聽您的意思, 即使弗蘭克不生下那些孩子,這場流產手術也很有可能會危及到他的生命?”關鍵時刻,還是戴維斯夫人開口將對話拉回了正題。
“沒錯, ”克里斯攤手,“但糾正一下您的說法, 那些‘孩子’並不在他的肚子裡生長, 而是附著在他的骨骼上, 從他的血肉中吸取營養,幾乎遍佈他體內的每一寸角落。所以這場流產手術沒那麼好做, 我不確定我能不能保下他的命。”
“你不是經驗豐富的資深法師嗎?”馬傑裡站了起來。
“菲拉德林”就是這麼對委託方介紹他的?克里斯動作微頓, 忍住了皺眉的衝動。“船長”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他曾經在“救贖”教會的審判廷供職。站在“菲拉德林”組織高層的角度,自己還只是個資質有待稽核的見習法師。可是對外, 他們竟然宣稱自己是“經驗豐富的資深法師”?這不是虛假廣告嗎?
克里斯心情複雜,卻沒在馬傑裡和戴維斯夫人面前表現出來。作為一名準“菲拉德林”成員, 在外人面前,他還是要維護自家組織的形象的:“您覺得我這個‘經驗豐富’裡的‘經驗’, 可能會包括打胎經驗嗎?”
“那可說不準。”馬傑裡看他一眼,低聲嘀咕。
聽說諾西亞人都玩得花, 像他這種長相優越的典型諾西亞式小白臉,指不定私生活有多混亂呢。馬傑裡想。
克里斯將目光轉向馬傑裡:“甚麼?”
“沒甚麼,”馬傑裡也知道自己這種以貌取人的想法多少有點不禮貌了, 因而很快咳嗽兩聲,將話題引回戴維斯先生身上, “我倒是認識幾位能做流產手術的醫生,但他們……呃,也沒接診過男病人啊。女性的生理結構原本就和男性不同, 戴維斯先生的情況,從醫學的角度來講應該屬於宮外孕……吧。大概。”
戴維斯夫人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才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意思是,無論我是否選擇進行這場流產手術,我丈夫活下來的機會都很渺茫?”
克里斯有點受不了被人用這種祈求的目光看著,他寧願戴維斯夫人繼續像之前那樣對自己冷言冷語:“我可以先幫他消腫和止痛,遏制那些東西在他身體裡的生長進度。等他外在的生理機能完全恢復正常了,再想想別的辦法,看能不能讓那些東西集中到一起,方便醫生為戴維斯先生手術。”
“好、好,麻煩您了。”雖然知道這只是克里斯的初步設想,可行性暫且待定,但戴維斯夫人還是衝著克里斯深深鞠了一躬。
在《布利閔筆記》的指導下,克里斯簡單為戴維斯先生舉行了一場小型儀式。戴維斯夫人和馬傑裡醫生全程配合,不敢大聲說話,甚至屏息凝神。直到克里斯將道具放回原位,脫下髒汙的手套,兩人才終於鬆了口氣。
“您受傷了?”視線隨著克里斯的動作下移,戴維斯夫人察覺到他指尖的血跡,“我為您包紮一下吧?”
克里斯不以為意地將手套塞回衣兜:“不用,小傷而已,我習慣了。注意兩天內不要讓戴維斯先生進食,兩天後我會再來。如果他餓了,給他聞聞飯菜的味道就好。水可以喝。”
戴維斯先生想要抗議,然而克里斯只用了一個眼神就把他鎮住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戴維斯先生覺得已經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了的話,他想吃點甚麼都是可以的。我沒意t見。”
戴維斯夫人瞪了戴維斯先生一眼,跟在馬傑裡身後送克里斯出門:“您近期住在哪裡,如果有甚麼突發情況的話,我該怎麼聯絡您?”
“找馬傑裡醫生吧,讓他聯絡我。”克里斯搭住馬傑裡·庫克的肩膀。
馬傑裡跟戴維斯夫人對視片刻,“啊”了一聲:“對,我請阿凱提斯先生來拉德寧,就是為了解決戴維斯先生的問題。您放心,唐娜跟我打過包票,還沒拿到酬金,他絕不會無緣無故跑掉的。”
戴維斯夫人略顯憂愁地同兩人道完別,關上了院門。克里斯在馬傑裡的帶領下回到那輛深綠色的小汽車旁,再次回頭看向戴維斯家的小花園。
“怪事,”馬傑裡醫生從兜裡掏出一根紙菸,還沒來得及點燃,就被眼前奇異的景象驚得頓住了動作,“剛剛來的時候這花園裡的花還長勢喜人,怎麼轉眼就枯死了大半。”
克里斯沒有接馬傑裡的話,只是盯住他掏火機的右手。
馬傑裡被克里斯盯得不自在,一個哆嗦手裡的火機就重新滑進了褲兜:“您怎麼這樣看著我?”
“兩件事,”克里斯收回視線,不帶絲毫情緒地開口,“第一件,老實說,我有點介意別人在我面前抽菸。第二件,您或許得負責我的食宿。畢竟這次的委託費不高。”
克里斯的提醒讓馬傑裡猛然一愣。
壞了,他不僅沒蹭上戴維斯家的下午茶,還忘記跟戴維斯夫人商量這位“暴君”先生的酬金問題了。
現在回去找戴維斯夫人顯然已經來不及了。馬傑裡看了看自己的小汽車,又看了看站在車門旁邊的克里斯,最終一咬牙,決定帶克里斯回自己的診所暫住。兩人於傍晚時分抵達位於拉德寧城中心街道的庫克診所,紅霞將診所的大門映出一片暖色。出乎克里斯的預料,診所門口竟然還排著一支小小的隊伍。似乎是在等診所開門的患者。
“馬傑裡,你總算回來了!”排在最前面的中年婦女湊到正在掏鑰匙開門的馬傑裡身邊,旋即被跟上來的克里斯擋住頭頂光線。女人有些疑惑地抬頭,在看清克里斯相貌的一瞬間皺起眉來:“生面孔?馬傑裡,你親戚?”
“不是,”馬傑裡一邊將鑰匙插|進鎖孔,一邊含糊其辭地敷衍她,“唐娜的朋友。”
“唐娜的朋友”這個名詞讓排在後面的患者們一窩蜂湧上前來。克里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被一位四十多歲的大爺抓住了手臂。很快,馬傑裡醫生的患者們將克里斯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開啟了討論。
“唐娜那樣的瘋婆娘還能有朋友?”
“唐娜的朋友,好英俊啊。”
“哥哥,你是外國人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唐娜有甚麼外地朋友。她都快三十歲了還沒結婚……別是她外地的情夫找上門來了吧?”
“唐娜哪有甚麼情夫!”開完門的馬傑裡聽不下去了,站在臺階上對患者們怒目而視,“你們到底是不是來看病的?是就快進來,別浪費時間。我今晚可不打算加班!”
患者們悻悻鬆開了被堵在門口的克里斯,一個接一個走進馬傑裡的診所。克里斯鬆了口氣,跟在隊伍的最後進入診所大門。
雖然嘴上說今晚不打算加班,但在患者們的一聲聲懇求下,馬傑裡還是工作到了凌晨兩點。克里斯坐在他診所門口的公共座椅上看書,竟也沒有人主動上來打擾他。直到兩點一刻,診所裡的最後一位患者出了門,才有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坐定在他身旁。
“這是甚麼書?”
“拉隆納多語的語法書,”克里斯沒抬頭,“您來晚了,庫克醫生今晚已經不再接收病患了。”
“唐娜?”馬傑裡驚喜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克里斯這才將注意力從書頁間轉向身旁的女士——“菲拉德林”的法師成員之一,馬傑裡口中的唐娜。黑髮藍眸,標準的新洲中部長相。一頭利落的齊肩短髮,搭配上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是個十分英氣的美人。
察覺到克里斯在打量自己的唐娜伸出一隻手:“您好,‘暴君’先生,我是‘戰車’唐娜。”
“‘戰車’?”沒想到她會自報名號的克里斯皺起眉,有些恍惚地跟唐娜握了手,“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您的代號,您何必向我暴露‘戰車’對應的現實身份?”
“這有甚麼關係,”唐娜不以為意地站起身,“聽口音您是諾西亞人吧?諾西亞的‘菲拉德林’成員致力於隱藏現實身份,那是因為諾西亞的官方法術組織不允許民眾私自修習法術。野法師一旦在國境內暴露身份,必然會遭到審判廷的追捕。但在我們科弗迪亞就沒有這些麻煩,就算你扯著嗓子在大街上喊‘我是法師’,大家也只會覺得你是個瘋子。絕大多數科弗迪亞人並不相信法術是真實存在的,你去問問拉德寧的居民們對唐娜是法師這件事有甚麼看法,他們只會讓你少跟‘那個瘋婆娘’接觸。”
唐娜對拉德寧本地人惟妙惟肖的模仿逗笑了克里斯。
“唐娜,”趁著兩人對話的間隙,馬傑裡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插到了克里斯和唐娜中間,“你不是去外州辦事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唐娜擰眉,洩氣似的將身體靠上馬傑裡診所門口公共座椅的椅背:“別提了。我剛出所特寧州就被南線的炮火攔截了。聽那些當兵的說,鄰州設立軍事指揮所的幾座城市已經被溫林頓人的飛機轟炸過三回了,一棟完好的屋子都沒剩下。我不放心你們,想著萬一拉德寧也受到了波及……雖然我改變不了甚麼大的時局,但儘量減輕一點傷亡還是可以辦到的。我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拉德寧。”
話題轉到這場戰爭,三人的神色都有點沉重。
最終還是唐娜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時間不早了,馬傑裡,還有‘暴君’先生,你們是不是應該回去休息了?我就是來看看‘菲拉德林’的新人長甚麼樣,現在看完了,差不多也要回家了。”
克里斯和馬傑裡對此並無異議。兩人在診所門口告別了唐娜,唐娜向克里斯指指城西山坡上的小木屋:“我就住在那兒,‘暴君’先生,歡迎您隨時過來拜訪。如果在處理戴維斯先生這場怪病的過程中遇到了甚麼問題,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很樂意為您效勞。不過事先宣告一點,我只有打架和打官司這兩項技能。”
克里斯目送身材高挑的唐娜女士從中央街道上離開。馬傑裡一邊鎖門,一邊打量克里斯的神色,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句:“死心吧,你不是唐娜喜歡的型別。”
知道馬傑裡在想甚麼的克里斯將目光轉向他:“哦,您喜歡唐娜女士?”
馬傑裡的耳朵瞬間紅得滴血:“我警告你,你別胡說!我是你的僱主,你能不能拿到酬金還全看我的心情呢!”
“是嗎?您這是在威脅我?”克里斯將身體微微後仰,雙手插|進衣兜,有些戲謔地瞥了馬傑裡一眼,“您想清楚了嗎?確定自己能夠接受威脅我這種行為可能會帶給您的下場?‘僱主’先生?”
克里斯咬在“僱主”這個詞上的重音讓馬傑裡不自覺嚥了咽口水。雖然從下午見上面以來,這位“暴君”先生就一直對他保持著還算和善的態度,但不知道為甚麼,馬傑裡總會無端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壓迫感——尤其是從戴維斯家回來以後。
“有你這麼跟僱主說話的嗎?”馬傑裡話說得硬氣,聲音卻越來越小。
意識到馬傑裡似乎真的被自己裝出來的冷臉嚇到了,克里斯沒忍住笑了一聲。剛見面的時候還真看不出來,馬傑裡·庫克醫生私底下居然是這麼個性格。
兩人在凌晨三點多回到了馬傑裡的小家。馬傑裡慷慨地將臥室讓給了克里斯,自己則睡在書房。克里斯也沒跟他客氣。
關門熄燈後,克里斯坐在床沿上向諾西亞審判廷求援:“戴納大人,早上好啊?”
“早上?”戴納有氣無力地回應了克里斯的傳訊,“克里斯大人,您知道現在幾點嗎?”坎德利爾和拉德寧城的經度十t分相近,兩地之間幾乎沒有甚麼時差。
“我當然知道,凌晨四點,”和戴納相比,克里斯的聲音簡直可以稱得上精神奕奕,“但我有件事急需您的幫助。”
戴納似乎低聲罵了句“狗屎,貓頭鷹轉生”。
如果他對面的是一般人,可能就聽不到這句抱怨了。但克里斯是有《布利閔筆記》加持的二翼時法師,戴納自以為小聲的洩憤落到克里斯耳朵裡,簡直就像面對面的怒吼一樣清晰。
“您剛剛說甚麼?”
“啊,沒甚麼,”戴納裝得若無其事,“您還沒告訴我,有甚麼事是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呢?”
克里斯笑了笑,也沒拆穿他:“我想知道,審判廷內是否有記載類似於男性受到邪神力量的影響後懷孕,但他的‘孩子’並不在腹腔內被孕育,而是紮根在他的骨骼上,吸收他的血肉生長這樣的先例。如果有的話,幫我找到根除影響,救回父體的辦法。”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叫克拉倫斯和亞爾林他們起床,”戴納決定將凌晨被叫醒的厄運散播出去,“對了,審判廷和教會割席這件事在諾西亞境內引發了不小的風波。按照您的意思,我們現在需要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民眾面前、獲得民眾的認可,並將‘救贖’這一神明形象從民眾心目中拔除,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而且威脅到教會世俗側神職人員的利益。現在各地的主教、修女和神父,都在對我們進行聲討呢。”
“您可以處理好這一切的不是嗎?”克里斯覺得自己不計前嫌留下戴納的決定真是非常明智,“我相信您的能力。”
戴納頓了頓:“我跟奧蒂列特、亞爾林以及克拉倫斯,我們四個進行了商討,一致認為既然法師團要改頭換面,‘審判廷’這個組織名就不能再用。經過一些運作,這段時間各地的大法師基本都同意了以坎德利爾為中心收攏官方法師勢力的決定。現在就差一個更名,您對此有甚麼想法嗎?”
“我?”克里斯聽著牆那邊馬傑裡的咳嗽聲,下意識皺了皺眉,“我能有甚麼想法。我說過,我離開諾西亞以後,除了必須清除民眾對‘救贖’的盲目信仰這條命令不能被更改以外,審判廷的一切大小事務都由您領導,我給您充分的自由,戴納大人。我並不渴求權力。”
“我知道,”戴納原先是不相信這種話的,直到黛絲麗和愛德華帶領反政府軍攻進坎德利爾的一週前,克里斯向他展示了套十分周密的假死計劃,“但我和奧蒂列特他們都認為,法師團的新名字還是由您來取比較好。”如今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除了黛絲麗和她身邊的愛德華,就只有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僅剩的幾名大法師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垂下眸子。暗夜中的月色在他深黑的眸底投下一片輝光。
掃了一眼床頭平放的那本拉隆納多語語法書,克里斯隨手用法術將它合上:“叫‘盜火者’怎麼樣?在北蘇門洲的神話故事裡,有位盜火入世的古神觸怒了神王。神王要祂倒掛在神山上受刑千百萬年,直到肉爛骨銷為止。法師們的命運,跟那位盜火的遠古神靈大概也沒甚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