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凱瑟琳 一個體麵人家的貴族小姐,居然……
和中年男人一起來到皇宮的病患隊伍裡, 有部分人也並不那麼敬重男人作為領導者和組織者的威嚴。見男人落到了克里斯手裡,他們互相交換過眼神,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開下一槍。
提前籠罩住人群的法術力量當即被他們的動作驚動。子彈沒有成功射出去, “砰”的一聲,它們炸響在了槍膛中。緊接著, 開槍的幾人慘叫著摔了出去。這次克里斯沒有留情, 在《布利閔筆記》的幫助下, 審判廷烙下的契約印記被源自布利閔的力量覆蓋。開槍者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生不可逆轉的衰老。克里斯不打算要他們的命, 但也沒打算幫他們重新恢復正常。
“魔、魔鬼……”非必要情況下, 審判廷裡的官方法師們鮮少會主動向民眾展示自己的特殊,這些罹患瘟疫的普通人還是第一次見識到法師真正的戰鬥能力。他們被嚇壞了,甚至驚叫著“希伯普利”預言是真的。還有極少數靠外圍的暴動參與者扔下武器就跑。
“我再說一遍,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克里斯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唬住了這群人。
意圖逃跑者被驟然亮起的法陣擋了回來, 巨大的領地法術瞬間升起禁制。克里斯不打算放他們出去,這裡的人都是行走的疫源。在他趕到前分散流入人群的魔物和病患處理起來就已經夠令人頭疼的了, 克里斯並沒有再多放一批出去,給事件後續收尾的同事增加點任務難度的惡趣味。
“克里斯·卡斯蒂利亞, ”忽然,被他用刀刃抵住咽喉的中年男人開口了,“我們做個交易吧, 你放了我和我下面的人。”
“交易?”這樣的說法讓克里斯感到好笑,“你有甚麼資本跟我做交易?你能給我甚麼呢。”
男人沉默了下來, 忽而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音量回答:“我知道你想要甚麼。”
看眼神克里斯就知道他想說甚麼。
皇位。
權利、權利,還是權利。克里斯搞不明白, 為甚麼所有人都覺得他想坐那個跟他這個皇三子分明毫無關係的位置。他比大多數人看得清楚,並不覺得為了獲得能隨意支配他人命運的權利而不擇手段謀害、算計自己的父兄有甚麼意義。或許是因為安瑞克教了他法術,讓他成為了法師,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皇權無法成為誘惑他的因素,也無法成為束縛他的鐐銬。他和那些揣度他暗藏著巨大野心的人註定無法互相理解。
但他沒有反駁男t人自以為是的論斷,他想聽聽對方打算用甚麼理由說服自己跟他們合作,順便從對方嘴裡套點有用的資訊出來。譬如他們這些槍支彈藥、被馴服的魔物是從哪裡來的,譬如他們是怎麼悄無聲息地進入皇城並摸進皇宮的,再譬如……他們是否和諾西亞境內的邪|教組織存在聯絡。畢竟上一次流民組織的襲擊事件審判廷都沒查出個所以然來,與其等著法師團裡各懷心思的法師們拿著敷衍的調查報告來搪塞自己,還不如抓住機會,親自找出真相。
“你知道我想要甚麼?”克里斯參考他見過的那些占卜家、預言家們慣用的表情,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勢,“那你就應該知道,你手裡根本沒有甚麼讓我感興趣的籌碼。我奉行羅德里格公爵府的行事準則,不跟沒有價值的人多費口舌,那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感受到克里斯握著匕首的那隻手在加註力道,男人有一瞬間的慌張:“克里斯,我有價值!”
“克里斯?”克里斯假笑。
男人連忙改口:“克里斯殿下!克里斯殿下,對您而言,我有價值,我絕對有價值!難道您就不想知道我插手軍|火交易的渠道嗎?還有、還有,我很會煽動人心,我可以做您的喉舌,為您遊說您想要收服的政府大臣。請您相信,留下我一定比殺死我更有利於您的遠大志向。”
克里斯滿意地鬆了鬆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壓低聲音:“那麼現在,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最好都如實回答。”
“我會的,”男人鬆了口氣,“您請問。”
“第一個問題,關於你這些軍|火的來源。你進行軍|火交易的渠道,是不是跟一條存在於科弗迪亞和諾西亞之間的走|私生意線有關?那條生意線途徑辛密爾頓,其中在國內黑市流通往來的槍支彈藥,幾乎都是由諾西亞國有的軍工廠出產的。”
男人愣了一下:“您、您怎麼知道?”
“看來是了。那麼第二個問題,坎德利爾周邊鮮少有魔物出現,你們是怎麼弄來的那些魔物?”
見克里斯不像表面上那樣稚嫩、好糊弄,男人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對他有所欺瞞,幾乎是十分乖順地全盤托出:“是、是和我進行軍|火交易的那位先生,他為我提供了額外的便利。他說這些、這些東西放到皇城裡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鑑於我和他的交情,可以送我一批試用。上次試過之後,我發現它們確實……”
“上次?上次的暴動也是你策劃的?”克里斯發現了重點。
意識到自己暴露了甚麼的男人把嘴巴一閉,不出聲了。
然而克里斯卻不打算給他保持沉默的時間,微一思索後又開始發問:“第三個問題,你是怎麼接觸到相關交易渠道的,你和那位交易人又是在誰的介紹下認識的。”
男人猶豫了一下,剛想說點甚麼,一股詭異的力量忽然在他身體裡蔓延開來。
意識到不對的克里斯一腳將他踹了出去。下一秒,他的血肉在慘叫聲中被外翻的、深黑色的骨頭破開。那具扭曲的骨架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立刻有了生命,不管不顧地朝克里斯猛衝過來。克里斯急速後退,長|槍還沒來得及揮出去,一道驟然劃破空氣的槍響已在眼前。
怪物的身軀抽搐了一下,掙扎著試圖再次起身,開槍的男人又扣動了四次扳機。一陣連貫而有節奏的“砰”“砰”聲中,它被克里斯的法術力量緩慢消解,哀嚎著化作血水融入地面。
領導城外病患襲擊皇宮的人竟然就這麼死了。
克里斯一陣恍惚,下意識抬頭看向對怪物開槍的來人——宮廷侍衛長,葉甫蓋尼的寵臣,麥卡拉侯爵的表侄。略一思索,他撤除了用於限制在場疫病患者們的領地法術,放那位侍衛長入場控制住了局勢。
麥卡拉侯爵的表侄,宮廷侍衛長本人第一時間湊到克里斯附近,彷彿情真意切地關心了一番他的身體狀況,終於在手下帶走了鬧事的一干人等後告訴克里斯:“皇帝陛下要見您。”
“果然是您帶走了皇帝陛下。”對於這一點,克里斯毫不意外。
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舉起雙手,又在克里斯面前攤開:“我只是為皇帝陛下和葉甫蓋尼殿下的安全考慮。當時衝進來的疫民太過瘋狂,我們攔不住他們。”
“是嗎?”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多說甚麼,“那我還真是要感謝您,保全了皇帝陛下和葉甫蓋尼殿下的性命。”
“職責所在。”麥卡拉侯爵表侄的態度實在讓人挑不出錯。
克里斯開始有點厭煩這種上流社會貴族們場面上的虛偽勁兒了:“您剛剛不是說皇帝陛下要見我嗎,他現在在哪?”比起跟這位侍衛長進行一些無意義的互相吹捧,克里斯覺得還不如趕緊解決正事回去休息。雖然皮埃爾二世那張臉也挺令他討厭的,但皮埃爾二世畢竟都病得下不來床了,還據說很快就要死去,克里斯覺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勉強寬容他一點。當然,是在跟葉甫蓋尼和麥卡拉侯爵的表侄相比的情形下。
麥卡拉侯爵的表侄看出了克里斯的厭煩,十分乖覺地閉了嘴,一路引著克里斯穿過大半個皇宮,來到一處偏僻的建築。克里斯記得這裡,據羅德里格公爵說,從前給葉甫蓋尼餵狗的僕人留宿皇宮時就住在這裡。沒想到麥卡拉侯爵的表侄會把皮埃爾二世帶到這來藏身。不過說實在的,換個角度想,如果他是襲擊皇宮的病患們,他也想不到堂堂皇帝陛下竟能屈尊在這裡躲難。這樣看來,麥卡拉侯爵的表侄也不可謂不明智。
身為宮廷侍衛長,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貼心地幫克里斯推開眼前的小木門。克里斯便看到皮埃爾二世蜷縮著身體,躺在屋裡那張狹窄的小床上。葉甫蓋尼就坐在他的床邊,不知道是因為甚麼生了氣,一張臉漲得通紅。今天他倒是顯得十分正常,沒有被詛咒影響心智。
皮埃爾二世的視線就正對著門口,彷彿一直在等待克里斯。見克里斯到來,他用力咳嗽兩聲,推了一把葉甫蓋尼。葉甫蓋尼不情不願地跪到床邊。緊接著,皮埃爾二世朝克里斯招手。
這樣古怪的情形讓克里斯心頭一跳,生出種不太好的預感。皮埃爾二世的臉色難得紅潤,和平時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大相徑庭。但羅莎說過皮埃爾二世很可能活不過這個月,現在這傢伙突然變得這麼反常……該不會是要死了吧。這副架勢,他是要囑託自己好好輔佐葉甫蓋尼?可是葉甫蓋尼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跟葉甫蓋尼又一貫合不來,等葉甫蓋尼真正上了位,德米特爾、他,還有羅德里格公爵府相關的一干人員難道不會是最先被清算的嗎?
最重要的是,德米特爾怎麼還沒回來。
“克里斯。”見克里斯只是站在門口發愣,始終不往前走,皮埃爾二世忍不住出聲呼喚他。
克里斯回神,遲疑著來到皮埃爾二世床邊,挨著葉甫蓋尼跪下了:“皇帝陛下。”
令人意外的是,皮埃爾二世前所未有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過來坐。”
坐?讓葉甫蓋尼跪著,讓他坐?
克里斯下意識看了葉甫蓋尼一眼,實在想不明白有甚麼理由能讓皮埃爾二世反常到這個地步。難道是和葉甫蓋尼待久了,被他傳染上了詛咒所帶來的瘋病?克里斯問過羅莎,葉甫蓋尼身上的詛咒是一次性的,而且是固定態,應該不會傳播汙染啊。
雖然想不明白,但見葉甫蓋尼連頭都不敢抬,皮埃爾二世又實在堅持,克里斯沒辦法,只好先順著他的意思坐到了床沿上:“實在抱歉皇帝陛下,剛剛在外面殺了幾個……闖入皇宮的歹徒,希望我身上的血腥氣不要燻到您。”
皮埃爾二世搖了搖頭,表示不在意。但他仍不告訴克里斯自己打算做甚麼,只是轉頭詢問身旁的內侍:“傑裡德甚麼時候去請的羅德里格公爵?他怎麼還不回來。”
“他已經離開五十多分鐘了,”床邊的內侍看了一眼時間,“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皇宮裡的風波也已經差不多平息了。”麥卡拉侯爵能幹的表侄適時開口。
皮埃爾二世滿意地點了點頭,握著克里斯的手不說t話了。房間裡重又陷入沉默,看樣子皮埃爾二世是打算等羅德里格公爵到場再出聲。克里斯不適應這種彆扭的氣氛,幾次三番想要打破沉默,但都被皮埃爾二世按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羅德里格公爵姍姍來遲。他向皮埃爾二世請了罪,皮埃爾二世擺手讓他坐下,很快又屏退了無關的一干人等,只留下葉甫蓋尼、克里斯和羅德里格公爵在房間裡。
葉甫蓋尼姿勢標準地跪立在床邊。或許是因為自知跟羅德里格公爵和克里斯關係惡劣,他始終沒有抬頭。皮埃爾二世首先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葉甫蓋尼,你出生的時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那時你的母親、我的皇后還在世,我們在皇宮中的生活,就像世界上任何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幸福、和樂。我帶著你學走路,你總是摔倒,皇后會扶起你,溫柔地為你拍淨身上的泥土。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溫馨。”
“父親……”葉甫蓋尼被他說得十分動容,眼裡很快冒了淚光。
這個話題跟克里斯無關,也跟羅德里格公爵無關。克里斯抬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位眼裡毫無感情,只有利益的外公,恰巧羅德里格公爵也在看他。四目相對,羅德里格公爵微微皺了下眉。
皮埃爾二世又撫摸著葉甫蓋尼的頭髮追憶了一會他早逝的初戀,終於停住話頭,示意葉甫蓋尼先出去。
葉甫蓋尼雖然不情願,但在神情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後,還是乖乖出去了。克里斯垂眸,意識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裡滿是戒備。
戒備他?為甚麼?
克里斯不明白。
然而皮埃爾二世沒給他留太多時間思考,很快又轉向羅德里格公爵,示意羅德里格公爵也出去,一會再進來。
羅德里格公爵沒說甚麼,乾脆利落地出了門,又幫克里斯和皮埃爾二世把門關嚴了。
屋內終於只剩下皮埃爾二世和克里斯兩個人。
所有人都在門外等著,而屋裡只有他和皮埃爾二世這個諾西亞的皇帝,他名義上的父親。這樣的情形對於克里斯來說實在有點陌生。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細細思索皮埃爾二世到底想幹甚麼,就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溫度落到了自己的右臉側。
克里斯一愣。
“血沒擦乾淨。”皮埃爾二世解釋。
這是重點嗎?重點難道不是,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也並不應該這麼親近嗎。
克里斯沉默片刻,躲開了皮埃爾二世試圖撫上自己額頭的手:“皇帝陛下,您到底想說甚麼?可以直說。”
皮埃爾二世一怔,忽然有些悲慼地笑了起來。這次他的笑聲十分古怪,摻雜著咳嗽,彷彿一位藥石無醫的癆病鬼在泣血。
他說:“你真的很像凱瑟琳。凱瑟琳……你還記得她嗎?你的母親,我的第二任皇后。”
“不記得了。”克里斯不知道皮埃爾二世在這種時候拉著自己追憶往昔有甚麼意義。
但皮埃爾二世不覺得沒意義,回想起那位凱瑟琳皇后,他甚至有些出神了:“老實說,如果沒有凱瑟琳和他的哥哥,我大概沒那麼容易坐穩諾西亞的皇位。起初我以為,她和她的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一對兄妹。但在成為諾西亞的新皇后,我才知道,那位阿凱提斯·羅德里格少爺的才智,遠不及凱瑟琳·羅德里格小姐的萬分之一。他的無數創意、智謀,都是那位凱瑟琳小姐為他提供的。凱瑟琳、凱瑟琳……她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優秀的女人。”
皮埃爾二世的陳述和克里斯聽過的那些傳聞似乎有所出入:“可是大家都說,您並不喜歡凱瑟琳皇后。”
“不喜歡……”皮埃爾二世咳嗽起來,“當然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我從未厭惡一個女人更甚於厭惡她。克里斯,你能明白嗎?我的確如傳聞一般深愛葉甫蓋尼的母親,她溫柔、賢淑,不愛讀書,兼具世間女子一切美好的品德。在她眼裡,除了對我的崇拜甚麼都看不到。而凱瑟琳、凱瑟琳……起初因為她父親和哥哥的功勳,我向她求婚,可她拒絕了我。她跟我說了一通可笑的話,甚麼自由,甚麼自主,甚麼靈魂的共振。哈,你能想象嗎?一個體麵人家的貴族小姐,居然告訴我她有獨立的、自由的靈魂?開疆拓土、航海冒險是男人們的事,乖乖待在華麗的宮殿裡享受皇后的生活,已經是她這輩子最好的結局了。她還想要甚麼,還在跟我討價還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