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暴動 彷彿不是他們包圍了他,而是他一……
接下來的幾天, 克里斯都在審判塔裡度過。穆拉特沒有現身,倒是利亞姆透過夢境見了他一面。從利亞姆口中,克里斯瞭解了一些官方法師不會告訴他的事。譬如這段時間裡坎德利爾暗藏的邪惡勢力的動向。雖然克里斯仍舊對利亞姆的“友善”持懷疑態度, 但利亞姆擺著一副對他毫無防備、有問必答的架勢,似乎將“葬歌”內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告訴了克里斯, 克里斯也不好給這傢伙甩臉色。
萊因斯和卡帕斯在他回到坎德利爾後的第三天仍舊不見人影。克里斯私下詢問亞爾林, 亞爾林告訴他, 卡帕斯於一月初被派往西境執行任務,而萊因斯則是在坎德利爾皇城周邊處理流疫引發的各種問題。霍朗已經死了, 這些安排很明顯出自戴納之手。克里斯不由得聯想, 在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大法師五人團裡,卡帕斯和萊因斯是唯二的兩名不靠攏戴納且在克里斯跟隨治疫隊伍離開坎德利爾前就和克里斯走得很近的。戴納趕在他回到皇城前將卡帕斯和萊因斯“驅逐”出去,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擔心自己在審判廷裡的地位被動搖?
克里斯大概能猜到戴納的態度變化從何而來。此前廷內是戴納和霍朗兩黨平分秋色, 克里斯入廷後沒有明確站隊,那麼為了噁心霍朗, 戴納可以當他這個弱小的、直接代表皇室的第三方不存在。但現在霍朗死了,從前歸屬霍朗一黨的萊因斯、奧蒂列特能不能歸順他是個很大的問題。雖然克里斯這個人本身看起來不足為懼, 但他背後靠攏的卡斯蒂利亞皇室不容小覷。萊因斯和奧蒂列特從前能追隨霍朗這個“親皇派”,足以證明他們並不是那麼排斥皇族。那麼如果他們不願意接受戴納的領導, 並且不希望戴納在教會神秘側一家獨大,他們所能做出的選擇可以想見,只有兩條路。
自己上位, 或是為一個有潛力抗衡戴納的人效忠。
然而奧蒂列特調到坎德利爾還不滿五年,在本地的積累不夠, 又是一位女法師,想要站出來對抗戴納的影響力,實在有些困難。萊因斯一貫缺乏野心, 甚至有顆不合時宜的憐憫心作為最大的弱點,處理事情的手段偏向於軟綿,對人脈的經營也不夠到位。他不會,也不足以成為戴納的對手。調來坎德利爾後一直在戴納和霍朗之間保持中立的卡帕斯倒是讓戴納有些看不透,但他和奧蒂列特一樣,在本地的積累不夠,又總是跟克里斯關係曖昧。設想自己是戴納,克里斯覺得,他也會懷疑卡帕斯是自己的人多過懷疑卡帕斯打算自立門戶。
廷內真正有潛力抗衡戴納的人屈指可數,在這樣的情況下,天然和卡斯蒂利亞皇室存在利益繫結的、起點高於絕大多數人的克里斯對於戴納而言,就是不得不防的存在了。
可惜戴納沒料到,亞爾林會在他一無所覺的情況下暗中倒戈。
克里斯算了算,如今坎德利爾的審判廷大法師五人團,卡帕斯算是他的盟友,亞爾林和奧蒂列特已經宣誓為他效忠。萊因斯雖然還沒就在廷內的公開立場明確表過態,但克里斯和他的私交是遠比戴納或克拉倫斯和他的私交要好的。不管怎麼樣,克里斯跟他學槍,也算是他的半個學生。以萊因斯的性格,即使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率,他不願意加入克里斯的陣營反而歸順了戴納,克里斯也覺得,他不會允許戴納對自己趕盡殺絕。這樣看來,戴納身邊已經只剩下克拉倫斯一名大法師可用了。即使他有意想做點甚麼不利於克里斯的事,克里斯也不怕。
唯二的變數是高階法師及以下,和他那個古怪的老師穆拉特。但下面的法師們大都聽命於領導自己隊伍的大法師,克里斯覺得戴納不直接接觸下層法師,克拉倫斯一個人的影響力必然比不過卡帕斯、亞爾林和奧蒂列特三個人加起來。
至於穆拉特……克里斯一時間還拿不準他的態度。雖然他是克里斯的老師,但他行為古怪、情感淡薄。很明顯,克里斯拿他當老師,然而對於他這種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而言,跟克里斯相處的三年多將近四年的時間未必能在他漫長的一生中佔據多少份量。他教克里斯是另有圖謀,而現在根據那位大天使的遺像赫勒斯說的話,克里斯大概可以推斷出,對於穆拉特而言,自己只是一枚原本就應該被犧牲掉的棋子。
不,更準確地說,原本就應該被犧牲掉的“容器”。
好在這次回到坎德利爾後,穆拉特短暫地進入了一種“失蹤”的狀態。克里斯可以暫時先將和他有關的問題擱置,延後處理。
就這樣,等待德米特爾回歸的日子漸漸趨於平靜。坎德利爾作為諾西亞的皇城,實在有著一種無與倫比的、麻痺人心的魔力。在達爾勒斯,在弗蘭德沃,克里斯能隨時隨刻被受難者的哀嚎與死亡提醒這場疫災中的慘痛。但在坎德利爾,宮廷衛兵和教會法師一趟接著一趟的巡邏將慟哭聲排除在外,只有劇院裡的歌舞和詩人們為政府作的讚頌終日迴盪。任何一名被外地的苦難嚇破了膽,在血與火的焦灼下整日不敢閤眼的人,到了這裡都能睡個好覺。
打破這種平靜的是從皇宮裡狂奔出來的一名宮廷侍衛。
克里斯在巡城的過程中被截住。那傢伙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抓住他,面色焦急地告訴他皇宮裡出了意外。
預設在葉甫蓋尼和皮埃爾二世身上的法術標記並沒有被觸動。克里斯感到疑惑,但見對方自證了身份,表示是侍衛長,也就是麥卡拉侯爵的表侄叫他來通知自己的,便沒過多懷疑,很快就安排了手下的法師繼續巡城,自己則帶著兩名中級法師奔向皇宮。
到曼切斯特街附近克里斯就開始意識到了不對勁。現在應該是皇城平日裡最熱鬧的時段,但就連繁華的曼切斯特街都沒甚麼人。克里斯想開口詢問那名侍衛,然而還沒來得及出聲,街角毫無徵兆地撲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伴隨著路人恐懼的驚叫砸在他面前。
“魔物?”看清情形的一瞬間,克里斯下意識皺起眉,聚集法術力量掠了過去。
無辜的男人恐懼地看著克里斯的馬蹄跟自己錯身而過,緊接著,一杆長槍憑空出現,瞬間將撲到他身上的怪物掀飛。那隻怪物的喉嚨裡發出離奇的哀鳴。很快它就像是被陽光“燙”捲了表皮,極速坍縮、蒼老,化作一灘黑水消弭。
男人嚇懵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似乎認識馬背上救自己一命的人:“克……”
“傻站著幹甚麼,回家去!”克里斯飛快掃了他一眼,沒給他繼續廢話下去的機會。
男人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將克里斯帶過來的宮廷侍衛開始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懼:“這些東西的影響都已經、都已經蔓延到曼切斯特街來了,那皇宮、皇宮……”
剛跟兩名中級法師交代完,發出訊號通知審判廷,並命令巡城隊的其他人立刻停止手頭工作往這邊趕的克里斯回過頭。雖然沒有勒馬延緩前往皇宮的速度,但他還是儘量多解決幾隻近街的魔物:“這些東西是從皇宮來的?皇宮裡怎麼了?”
“是那些被趕到皇城外的流疫患者,”諾西亞的宮廷侍衛大都是貴族出身,被家裡長輩送來鍍金並發展人脈關係的,平時皇城裡一派祥和,他們哪見過這樣的場面,沒嚇哭就已經算是有膽識了,“他們不知道在、在哪糾集了一群這樣那樣的怪物,和上次襲擊皇城的流民一樣,突然出現在皇宮附近,不怕死t地往皇宮裡衝,還對、對葉甫蓋尼殿下喊打喊殺,侍衛長帶著人沒攔住他們,現在皇宮裡恐怕已經亂成一團了!”
“我就知道!”克里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發展。但在他回到坎德利爾之前葉甫蓋尼就已經把人趕出去了,把人重新帶回城裡接受隔離治療還不如就留在城外隔離治療,因而克里斯回來後也沒有過多改動此前葉甫蓋尼頒佈的政令,只是暫時叫停了衛兵將城內新增的疫病患者向城外驅逐的行動。然而這樣勢必會引起被攔在城外的那些民眾的不滿,克里斯早就設想過他們會在某一天突然爆發,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因為這場暴亂,皇宮的大門已經沒人看守了。克里斯毫不費力地穿過了宮道。從前被宮廷內的侍女、侍從們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環境現下已經髒亂不堪。在紛爭外圍,克里斯一路解決了些零散的怪物,救下幾名眼熟的貴族小輩,很快便直入動亂的最中心。葉甫蓋尼的寢宮被牽頭髮起這場暴動的病患們看守著,克里斯起初並不想要他們的命,只是用不那麼兇殘的法術嚇唬著他們退避。他的槍尖上沾滿了血——魔物的血。可不多時,他又在前往皮埃爾二世寢宮的路上親眼看見幾名虎背熊腰的男人壓著一名矮小、瘦弱的侍女欺辱。克里斯腦子裡頓時“嗡”了一聲。想都沒想,他便一槍結果了為首者的性命。剩下幾個人嚇得不輕,這給了那名侍女躲到克里斯背後的機會。克里斯毫不留情,生平第一次下這樣的殺手。姑娘雖然覺得畜牲們死了很解氣,但見克里斯神色深寒,臉上還沾著人血,又不禁感到害怕,於是瑟瑟發抖起來。
“你們帶著她,往安全的地方躲。”克里斯看出了侍女對自己的畏懼,於是將她往跟著自己的那群貴族小輩們面前一推。
“克里斯殿下,”一名膽子稍微大點的貴族小姐立刻上前抓住了克里斯的衣服,言辭間頗有討好之意,“您、您要拋下我們了嗎?沒有您在,我們、我們應付不了那些賤民啊。”
“賤民?”克里斯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我救你們僅僅是因為你們是‘人’,而不是因為你們的身份有多麼高貴。注意點自己的用詞,小姐,萬一一會在外面那些人面前露出了高高在上的態度,我可不會再救你們第二次。”
貴族家庭長大的少爺小姐們並不能認同克里斯的訓誡。但眼下克里斯看起來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保命手段,他們也不好反駁克里斯的話,只得轉移了話題:“您要去哪,我們和您一起去吧。”
克里斯將槍尖朝下,任其上沾染的血色滴落在地:“我要去皇帝陛下的寢宮,那裡很有可能聚集了最多的怪物和流疫患者,普通人會不會立刻死在那裡說不好,但被傳染上時疫的機率是很大的,你們確定要跟我一起?”
抓住克里斯衣服的貴族小姐嚇了一跳,連忙鬆手,甚至因為疑心自己的雙手沾染了克里斯法師長袍上的、“賤民”們帶著病毒的血液,掏出手帕擦得指尖通紅。
克里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既覺得好笑又感到沒趣。很快,他脫離了這一行貴族子弟,隻身來到皮埃爾二世寢宮前。
那名宮廷侍衛和他帶進來的兩位中級法師被他派去尋找失蹤的葉甫蓋尼了。流疫患者們對葉甫蓋尼的仇恨更深,克里斯覺得有必要在那邊留更多的人手。但站在克里斯的角度,皮埃爾二世的命相比葉甫蓋尼要重要得多,因而,他選擇親自來找皮埃爾二世。他並不擔心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了這邊的情況,沒有審判廷的人看著,他反而更能放開手腳。總歸目睹他出手的民眾也看不懂他用的法術力量來源於哪裡,是正常的時間系法術,還是得到了《布利閔筆記》或是《末日之書》的加持。
克里斯踹開門。宮殿裡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下一秒,無數細碎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克里斯轉身,看到了一片黑壓壓的槍口。
“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一位衣衫襤褸、其貌不揚的中年男性在人群中朝他微笑,“諾西亞帝國,卡斯蒂利亞皇室的三王子,救贖教會審判廷的第一位貴族法師。”
克里斯掃了一眼自己垂落在肩側的銀髮,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份特徵過於明顯是一件多麼令人不快的事情:“槍支、被馴服的魔物,這些在諾西亞境內都是很難搞到的東西。能領導這樣一場規模龐大的暴亂,我實在佩服您。您很有本事。”
“過獎了,克里斯殿下,”男人吐掉嘴裡的菸草,“我已經在這裡等了您一個小時了。”
“等我?”克里斯微眯眸,想不通他們為甚麼不開槍,“葉甫蓋尼和皇帝陛下在你們手裡?”
男人露出不似作偽的疑惑神色:“原來不是您把他們藏起來了?”
克里斯懂了。他們沒找到葉甫蓋尼和皮埃爾二世,也許是麥卡拉侯爵的表侄提前讓人把皮埃爾和葉甫蓋尼送走了。
雖然那位侍衛長的立場在克里斯眼裡也很值得懷疑,但葉甫蓋尼和皮埃爾二世落到這些人手裡必死無疑,落到他手裡,不管怎麼樣,即使他有篡奪皇權的野心,也不會頭腦發昏地給自己扣上一個謀害皇帝及皇儲的罪名。這樣一來……至少短時間內,葉甫蓋尼和皮埃爾二世是安全的。
想通了這一點,克里斯和這群襲擊皇宮的疫病患者也僵持不下去了。
伴隨著中年男人發令開槍的聲音,克里斯在時間法術的加持下身形一晃,瞬間來到男人背後——他幾分鐘前走過的位置。
“哧”的一聲,鋒利的匕首劃破了男人脖頸上的面板:“敬告諸位,把槍放下,繳槍不殺。”
彷彿不是他們包圍了他,而是他一個人包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