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逼迫 你覺得葉甫蓋尼做不好諾西亞的皇……
皮埃爾二世的話讓克里斯感到不舒服。但他了解皮埃爾二世的為人, 嘗試反駁他、為已故的凱瑟琳皇后說話並沒有任何意義。皮埃爾二世永遠無法理解凱瑟琳皇后,就像羅德里格公爵和那位麥卡拉侯爵的表侄無法理解他一樣。因此,克里斯選擇保持沉默。
皮埃爾二世察覺到了克里斯對自己的不認同, 然而他並不在意。他做了諾西亞幾十年的皇帝,早已經習慣了用上位者的姿態去睥睨下面的人和事。對他來說, 下面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表面上仍能維持對他的恭敬和順從。
他很滿意克里斯的表現:“凱瑟琳果決、直率, 討厭上流社會貴族們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你跟她很像——我的意思是不止在這一點上。早在你出生的那一天,侍女將你抱到我面前的時候……看見你異於常人的樣貌, 我嚇壞了。在教會的一些神話傳說中, 像你這樣的怪胎,往往會將‘不幸’傳播給身邊的人。教皇冕下斷言,你是邪惡派來擾亂人間秩序的使魔。我決意要將你溺死。是凱瑟琳突然衝出產房從我手裡搶過你, 死死抱著你不讓士兵們靠近半分,這才保住了你的性命。也許就是從那時起, 我們父子之間的聯結就已經斷絕了。你是她的孩子,卻不是我的孩子。”
“是嗎, 那可真不錯。”克里斯輕嗤一聲,卻沒太在意皮埃爾二世話裡透露出來的資訊。
雖然克里斯刻意壓低了聲調, 但皮埃爾二世還是聽清了他的發言。不知道出於甚麼樣的考慮,在片刻的沉默後,皮埃爾二世裝作沒聽見, 重又撿回自己的話頭:“生下你之後她開始變得愚蠢,愚蠢且固執!哪怕是從蘇門洲周遊到索德里新洲的赫赫有名的占卜家也宣告瞭你此生的厄運, 她仍舊不肯放鬆對我的戒備。甚至就連自己的死,她都要做個局把我套進去,讓我陷入輿論的漩渦。那段時間坎德利爾的貴族們每每傳言, 說她是被我用慢性毒藥害死的。更有甚者,造謠我的兩任皇后都死於我手。我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防止我在她死後秘密處決你。她想讓我因顧慮於再揹負上一樁‘殺子’的罪名,成為史書上名副其實的暴君而留你一命。所以我遵守對她的承諾,送你去了羅德里格公爵府,讓羅德里格公爵撫養你。”
克里斯愣住了。從小到大,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毫不掩飾對他的畏懼和厭惡,羅德里格公爵也好,皮埃爾二世也好,甚至就連葉甫蓋尼也一樣。雖然他的確疑惑於為甚麼皮埃爾二世沒有在“希伯普利”預言出世的時候就聯合安德魯教皇殺死他,但他還從來沒有把這種疑惑聯想到早逝的凱瑟琳皇后身上過。看羅德里格公爵的態度,他還以為凱瑟琳皇后也是很不喜歡他的。畢竟傳聞也說,凱瑟琳皇后懷上他的那段時間,是她和皮埃爾二世的關係最勢同水火的時候。
沒想到她竟然是真正愛他的,還為他做了那麼多嗎?
可是、可是凱瑟琳皇后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克里斯垂眸,這才遲鈍地生出一點酸澀的欣慰。原來他的母親不是不愛他,她只是死得太早,沒來得及將她的愛意傳達給他,以致於她為他做的一切都被時光掩埋,直到今天,皮埃爾二世才大發慈悲地令其重見天日。
“您為甚麼要跟我說這些,”克里斯掩飾住那種酸澀的心情,微微抓緊了膝頭的衣袍,“既然您那麼不喜歡凱瑟琳皇后,又有甚麼理由為她的一生辯白呢?”至少克里斯還沒忘記,皮埃爾二世可不是那樣善良正直的人。這傢伙現在告訴他這些事,一定是別有目的的。t克里斯非常確信。
皮埃爾二世一愣,猛地靠上墊背的枕頭,再次咳嗽著笑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然比德米特爾像凱瑟琳,更比葉甫蓋尼還要了解我!克里斯、克里斯啊……我沒看錯,我沒看錯!你才是我三個兒子裡最出色的那個!”
“您到底想說甚麼?”皮埃爾二世話裡透出的比較意味讓克里斯皺起眉。
進屋前那種糟糕的預感更強烈了。克里斯剋制不住地往一些從前沒有預設過的情形發散,卻又覺得那樣的猜測太過荒謬且可怕,連忙掐斷了自己的思緒。
然而下一秒,猝不及防地。
——那種荒謬的預感在克里斯面前成了真。
“克里斯,你想成為諾西亞民眾的下一任君王嗎?”
克里斯嚇得險些直接退下床沿,給皮埃爾二世跪下:“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野心,皇帝陛下!”
皮埃爾二世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沒讓他成功站起:“我不是在警告你、敲打你,克里斯,我是在嚴肅認真地告訴你!接過我的皇冠和權杖,殺了德米特爾,羅德里格公爵會不遺餘力地輔佐你,過了今天,你就是諾西亞名副其實的新皇,再也沒有人敢忤逆你、妨害你!整個諾西亞帝國的命運都將握到你手裡!”
克里斯霍然抬起頭,皮埃爾二世對德米特爾結局的設想讓他感到恐慌,以致於在皮埃爾二世拉扯他的一瞬間,他幾乎跌跪在皮埃爾二世床頭:“我真的沒有這樣的野心,從來沒有過,我……”
“現在我命令你有!”皮埃爾二世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近乎野蠻地拽起克里斯的衣領,逼迫他跟自己對視,“把你軟弱的宣言吞回去,告訴我,你會成為諾西亞的新皇,你會擔負起整個帝國的命運!告訴我你會對得起諾西亞的臣民,會排除一切有損於諾西亞利益的,會對諾西亞的敵人毫不手軟!告訴我你會讓這個國家再次強盛,不遜於歷史上任何一位皇帝治理的時期!告訴我克里斯!”
“我……”克里斯渾身發冷,想要從皮埃爾二世手裡掙脫出來。但神思回落的一瞬間,他發現皮埃爾二世的口鼻間溢位了鮮紅的熱血。
克里斯的腦子瞬間在皮埃爾二世慘白的臉色中亂成一團:“皇帝陛下!”
皮埃爾二世猛地咳嗽了兩聲,卻沒有立時失去生息。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血色,渾濁的眸子卻依舊盯在克里斯身上:“讓諾西亞的臣民們過得幸福,是凱瑟琳的夙願,不也是你的夙願嗎?克里斯,我知道你不滿於葉甫蓋尼執政期間頒佈的那些荒唐法令。那麼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撥亂反正,拯救那些你想要拯救的人。我死後,諾西亞不能沒有人主持大局。你可以繼承我的全部,皇位、財產,黨羽勢力……他們會為你掃清一切障礙!只要你放葉甫蓋尼離開,讓他改名換姓,遠離坎德利爾。你覺得葉甫蓋尼做不好諾西亞的皇儲,那麼我讓你來做諾西亞的新皇!無論你要改變甚麼,只要你想,整個諾西亞都會為你響應!”
皮埃爾二世的語氣中帶著蠱惑、帶著脅迫,唯獨沒有克里斯所期待的試探。他居然是認真的。
克里斯猛地退開兩步,跪立在皮埃爾二世床邊,冷下語氣:“既然您知道葉甫蓋尼上位勢必昏庸,那麼請您考慮德米特爾殿下。”
“德米特爾會死在科弗迪亞的。”皮埃爾二世居高臨下地看著克里斯。
克里斯剛低下去的頭猛然一頓:“甚麼意思?”
皮埃爾二世沒有回答他。但看著皮埃爾二世意味不明的神情,克里斯立刻明白了甚麼:“羅德里格公爵不可能對德米特爾下手!他說過,德米特爾才是他的首選,我只是個備選項。他不可能……”
“他不可能,但是我會,”皮埃爾二世眸中的情緒變得有些嘲諷,“克里斯,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你面前的不是選項,是皇帝的命令!”
“德米特爾也是你的兒子!”克里斯猛地撲上前,卻不知道該拿皮埃爾二世怎麼辦。
他忽然明白了皮埃爾二世做這種安排的原因:“你還是為了葉甫蓋尼!你還是為了葉甫蓋尼!你不想讓你最愛的兒子葉甫蓋尼置身險境,你知道如今諾西亞境內形勢飄搖,他成了新皇只會被貴族拿捏,甚至在一些流血事件中被人推出去做擋箭牌,最後慘死在皇位上!你一定要德米特爾去死,是因為你知道只要德米特爾還能回到坎德利爾……一旦德米特爾上位,他就必然會第一時間處死葉甫蓋尼!”
“我是為了整個諾西亞。”皮埃爾二世義正言辭。
克里斯卻不相信:“你明知道從未有人把我當作皇位繼承人來培養,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是一個英明的新皇!”他了解皮埃爾二世,皮埃爾二世又怎麼可能不瞭解他?皮埃爾二世只不過是看準了他沒有德米特爾的手腕,看準了他狠不下心殘害血緣兄弟。說到底,他還是在為葉甫蓋尼鋪路!
“為甚麼!”克里斯幾乎無法控制地感到憤怒,“為甚麼!整個諾西亞帝國,所有的臣民在你眼裡,就只是一個小孩子的玩具嗎?葉甫蓋尼到底有哪裡值得你這樣為他考慮,從前是,現在也是。就算我身上揹負著那個不幸的預言,德米特爾又做錯了甚麼?皮埃爾·卡斯蒂利亞,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混蛋,瘋子!”從前沒有說出口的指責和憋在心裡的怨氣,對於克里斯本人而言,其實早已經平息,甚至幾近於消弭了。但皮埃爾二世非要在他生命的最後關頭還提醒克里斯一遍,就像是要把“你們在我心裡比不上葉甫蓋尼那個蠢貨的萬分之一”刻在棺材上,帶進皇陵裡。克里斯無法忍受。無法忍受就連德米特爾也要遭受這樣不公的對待。甚至好像連命都不值一文。
“那又怎麼樣?”也許是克里斯暴怒的情緒感染了皮埃爾二世,皮埃爾二世猛地支起身體,“誰讓你們是凱瑟琳的兒子!誰讓你們那麼像凱瑟琳!優秀又怎麼樣?人人稱頌又怎麼樣?我說他不配,他就永遠都不配做我的繼承人!”明明他才是諾西亞的皇帝,明明他才應該是諾西亞最受尊敬的人。凱瑟琳?再優秀也不過是個女人!憑甚麼那些人愛戴她超過自己?憑甚麼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要在她的光芒下被掩蓋?
德米特爾·卡斯蒂利亞,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兩個冠了他的姓氏,卻處處都能讓他看到凱瑟琳影子的兒子……所有人都說德米特爾優秀,就像當年誇耀凱瑟琳皇后的仁慈和英明一樣。皮埃爾二世每每看著自己深愛的第一任皇后誕下的,和當年的自己無比相似的葉甫蓋尼,他知道,德米特爾的名字就應該、必須遵循命運的安排,和他早逝的母親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諾西亞歷史的長河中。真正應該被記住的是他,是他皮埃爾二世!
他甚至惡毒地想到,要是克里斯成為了舉世聞名的暴君,凱瑟琳的名字將隨同她用生命保護的小兒子一起,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受人唾棄。
“不,不可能,”皮埃爾二世的怒目讓克里斯微微退後了兩步,竟然出奇地冷靜了下來,“我不接受。只要我拒絕執行,你的‘遺囑’就毫無意義。皮埃爾,你無法逼迫一個不願意繼承皇位的人成為新皇。德米特爾沒那麼容易死,我會找他回來,一切都不可能按照你的安排發展。而且,也許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心慈手軟,如果你真的交待外面的那些人擁護我,那麼我告訴你,我掌權後會第一個殺死你心愛的葉甫蓋尼。”
他非常冒犯地直呼了皮埃爾二世的名字。他已經不再害怕皮埃爾二世會為此發怒了,甚至期待看到他暴跳如雷的場景。
這次皮埃爾二世陷入了沉默,代替他回答的是外間開門的聲音。伴隨著日光的洩落,兩道頎長的影子落在克里斯身側:“我猜您並不想看到坎德利爾血流成河,您在乎的那些‘朋友’一個接一個倒在您面前,然後被裝進棺材,送進墳墓吧?”
克里斯猛地回過頭,看到了背光而立的戴納·勞倫斯,以及教會世俗派的教皇安德魯。
他們是在對自己說話。這些傢伙,不是跟皇室針鋒相t對嗎……甚麼時候跟皮埃爾二世聯盟了?
不對,更重要的是,麥卡拉侯爵的表侄和羅德里格公爵他們不是在屋外守著嗎,怎麼沒有人攔住戴納和安德魯?克里斯遲疑片刻,越過戴納的肩膀,將目光投向門口的宮廷侍衛長。那位侍衛長側著視線,看向克里斯的神情顯得意味深長。
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跟他們是一夥兒的!克里斯瞬間明白了過來。自己今天這是被人算計了。皇宮遇襲、麥卡拉侯爵的表侄一槍打死襲擊者的頭領,再到皮埃爾二世對他說出這些荒唐的話,戴納安德魯到場……原來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克里斯猛然回頭,重新看向了皮埃爾二世:“你們、你們這是,想逼我接下皇位?”這種事聽起來就荒謬,偏偏居然還就發生在他身上。
“父親!”正當克里斯疑惑為甚麼沒有人反對皮埃爾二世荒唐的決策的時候,葉甫蓋尼衝破了一眾宮廷侍衛的阻攔,猛地撲到門口一把掀開戴納和安德魯,“您不能這樣做,您不是說我才是您最愛的兒子,我才是您唯一的繼承人嗎?他憑甚麼!”
“葉甫蓋尼殿下,”靜立在一旁的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見狀,出手一把拖走了葉甫蓋尼,“皇帝陛下讓您先在屋外靜候。”
代表審判廷的戴納和代表教會世俗派的教皇安德魯進屋,房門重又關上了。克里斯腦子裡一陣黑一陣白,卻還是要強自鎮定著應對眼下的劇變:“兩位的意思是,支援皇帝陛下的決策,也打算擁立我為諾西亞的新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