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暴君 ——這傢伙的力量並不是透過自己……
在將黛絲麗的事拜託給萊因斯之後, 克里斯的日常開銷越發緊湊。審判廷法師的薪資和生活補貼對他而言,每個月都是勉強夠用。現在又多出來一份黛絲麗的飲食花費,他甚至還要在原本精打細算的基礎上更加節省, 讓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嘆自己現在的吝嗇。
好在還有德米特爾偶爾會接濟他。德米特爾知道自己勸服不了克里斯,只能儘量順著克里斯的想法在政府內暗中向葉甫蓋尼施壓。另一方面, 德米特爾派去南方的人手成功抓住了為葉甫蓋尼和麥卡拉侯爵在辛密爾頓經營軍火走私鏈的代理人, 切斷了葉甫蓋尼和科弗迪亞見不得光的生意往來。葉甫蓋尼為此焦頭爛額, 似乎暫時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將矛頭對準黛絲麗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克里斯和“菲拉德林”的“舵手”小先生約定的潛入皇陵的日子到來了。
“我還以為克里斯殿下您多少會遲一點到, ”“舵手”見克里斯比約定好的時間還早到了十三分鐘, 一時有些驚奇,“我認識的貴族老爺們都喜歡那樣。”
“喜歡哪樣?”出於對皇陵內部衛生問題的考慮,克里斯今天帶了一雙深色手套。
“故意遲到, 擺架子,或是……總之為了體現他們的身份高貴, 力求讓我們這些平民儘量多浪費一點和t我們本人一樣鄙賤的,我們的時間。耍耍威風讓我們吃點本不必要的苦頭, 諸如此類的。”“舵手”聳了聳肩,但克里斯看出他對自己並沒有甚麼惡意。
於是克里斯也以玩笑回應:“你就當我是個尤其高尚的皇室子弟, 和那些貴族老爺不太一樣吧。”
“舵手”笑了笑,兩人很快離開了“菲拉德林”法師的聚頭點。由於克里斯也不常訪問前代的皇陵,領路這項工作最終竟然落到了“舵手”身上。克里斯在他的帶領下一路繞過坎德利爾無數條小巷、老街, 竟然發現了不少自己從前沒有到過的地方。
“你很熟悉坎德利爾城區嘛。”克里斯發自內心地感嘆。
“舵手”抱著手臂:“那當然,我這個‘菲拉德林’在坎德利爾的話事人也不是白當的。”
“您看起來很年輕。”克里斯終於說出了初見“舵手”時沒敢說出口的話。
“舵手”將目光轉向克里斯片刻:“您有沒有想過, 我外貌特徵上所呈現出來的年輕,或許只是修習法術的代價?至於我真實的年齡,說出來您大概也不敢相信。”
克里斯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所以您真實的年齡是?”
“舵手”微眯眸, 將腦袋向右一歪:“保密。”
……這傢伙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倒不像是甚麼很年長的樣子。克里斯嚴重懷疑他在耍自己。
不多時,兩人在中午之前趕到了皇陵外。克里斯掏出皮埃爾二世提供的皇陵設計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跟“舵手”討論起來:“按照一開始的設計,它的入口應該在這個方向,另外一扇門被封死了,如果我的祖父亞歷山大四世是從這個方向進入的皇陵,那麼也許他會往南走,到……不對啊,這一部分放陪葬品的區域,真的不會把人憋死嗎?”
“舵手”對著陳舊的設計圖端詳了一會:“站在亞歷山大四世的角度想想,既然皇室內部儲存有這樣的資料,那麼他當初應該也是帶著這張圖過來的,我有想法了,克里斯殿下,您先退開。”
克里斯雖然沒懂他的意思,但還是退到了一邊,給“舵手”留出動作的空間。
“舵手”將攤開的設計圖放在對面,轉身站了起來。隨著他的咒語亮起,一隻只玻璃瓶罐從虛空中實化。克里斯愣了一下,類似的置物法術他雖然聽穆拉特講過,但還沒能養成經常使用的習慣。
“我們沒必要親自進去,只要得到亞歷山大四世的視角,跟著他‘進去’就夠了,”“舵手”拔開一隻玻璃瓶的瓶塞,將其中動物鮮血般的材料傾倒在地上,塗畫成一隻巨大的圓圈,“我看看這張設計圖是否殘留有對亞歷山大四世當初經歷的‘記憶’,如果有,事情就好辦許多。”
克里斯覺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識:“你是言靈法師?”
“舵手”搖搖頭,隨著他將白水晶的碎屑拋灑在地上,他眼底有淺色的光芒一閃而逝:“我沒有說過嗎,我是……”
繁複的古老咒文亮起,克里斯已經讀懂了那些字句的含義。那些詞彙他再熟悉不過。
“諸界之間的希伯普利”。這傢伙是……
“時法師。”顯然,對於“舵手”這個層次的法師而言,是否唸誦咒語與否,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不同於布利閔的力量匯聚成強光,克里斯本能地閉了下眼。無數道來自故日的聲音在兩人身畔升起,像是歲月流逝,物轉星移,時間以不正常的方式溯洄而上。鐘擺倒逆的盡頭,層疊的光影匯於一處,克里斯意識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虛化,而從黑暗中脫生出的幻境則越發真實。
“皇帝陛下。”不遠處的空地上,站立著一名克里斯只在畫像上見過的男人。
亞歷山大四世?克里斯驚歎於“舵手”的實力。
“居然真的能成功?”“舵手”無聲無息地來到了克里斯身旁,“不太對勁,我原本只是想碰碰運氣,但按照常理,一些事情在物品上殘留的痕跡會受到時間的磨損,過去十年以上的事情,除非有法師刻意給予保護,否則最多也只會留下一點殘像,就算能被複現出來也不會這麼完整。”
這一點克里斯也聽穆拉特說過。
看來是有甚麼人刻意儲存了一些資訊,想要傳遞給後來的人。克里斯皺了皺眉。能接觸到皇族存檔的前代皇陵設計圖的人,只能是卡斯蒂利亞家族的內部成員。這段被刻意保護的記憶又恰好是關於亞歷山大四世的……亞歷山大四世知道會有後代來探尋他的經歷?
“走吧。”故日的亞歷山大四世看了一眼自己的隨從,又向克里斯和“舵手”所在的方向投來目光——雖然只是片刻,但也足以令人心驚了。
克里斯和“舵手”跟上了亞歷山大四世。雖然明知道對方不可能看得見他們,當下他們看到的一切也不過是當初亞歷山大四世做過的事情,但克里斯還是產生了一種“亞歷山大四世彷彿是在看我”的錯覺。
亞歷山大四世沒有帶著侍從一同進入皇陵。在將自己的鮮血抹上牆壁後,他命令所有人在外面等候,旋即獨自走進了通向地下無邊黑暗的入口。
克里斯和“舵手”跟在他身後閃了進去。
亞歷山大四世沉默著,從容地前行,淡定得讓“菲拉德林”的“舵手”都忍不住出言讚歎。克里斯卻被深藏於黑暗的古老壁畫與石刻吸引了目光,前所未有地緊繃起來:“我覺得這裡的氣氛不太對。”
“哪裡不對?”“舵手”湊到克里斯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那裡是一位巨大的,由無數工匠雕刻而成的男人。他神色冷峻,威儀堂堂。克里斯根據自己少得可憐的歷史知識,判斷出他頭上的帽子大概是一種諾西亞最古老的皇冠的變體,而那根黢黑的棍子,大概就是皇帝的權杖了。男人的臉上沒有刻畫眼睛,但鼻子和緊抿的嘴唇已經彰顯了他的嚴肅。再往下,這位“皇帝”的身體被無數臣民取代,他們接受著“皇帝”的統治,接受著“皇帝”的操控,但也反過來噬光了“皇帝”的骨血,以自己的身軀織就“皇帝”新的骨骼。看似是常規的啟示,克里斯卻總覺得“皇帝”與其下屬臣民們的體態有些扭曲,神色也陰森。哪怕那名“皇帝”的臉本身並不完整。
“舵手”似乎也和克里斯有同樣的感覺:“雖然沒有感覺到惡靈的氣息,但總覺得這裡的刻畫很有詛咒的風格。”
“詛咒?”又一次聽到這個詞,克里斯微斂眸,看向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下了腳步的亞歷山大四世。亞歷山大四世並沒有觀賞石刻,只是忽然停了下來,毫無徵兆地——彷彿是為了等他們一樣。
那時候的亞歷山大四世不可能知道他們的存在啊……克里斯皺眉。那種詭異的,亞歷山大四世的行為受到他們的動作影響的想法,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舵手”沒有進一步解釋自己心目中詛咒的風格來源於甚麼,不多時,亞歷山大四世重新有了動作,兩人再次跟了上去。
這次兩人跟著亞歷山大四世來到了一面連續的,色彩豐富的壁畫牆面前。克里斯和“舵手”跟隨著亞歷山大四世提燈的動作看過去,發現這些壁畫的情節似乎是連續的。
第一幅繪著一個初生的嬰兒。嬰兒緊閉雙眼,並未張嘴啼哭。克里斯敏銳地意識到,這孩子的髮色與常人有異。跟他一樣,也跟布利閔·希德倫特一樣。可惜嬰兒沒有睜眼,如果結合瞳色,或許他就能分辨出這孩子是和布利閔更像,還是和他更像了。
第二幅,嬰兒長大成人,神父為他戴上皇冠。他手舉權杖,下方跪著無數拜服的臣民。但同第一幅一樣,新皇微闔雙眸,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瞳色。
第三幅,大陸上興起了戰爭,銀髮的新皇帶領自己的騎兵,向其他政權統制的國度進軍。依然看不見瞳色。
第四幅,戰爭結束,皇帝勝利。臣民們將他託舉,舉向高空,近乎奉其為神。接近天頂的皇帝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背影。
第五幅情節陡轉。巨大的皇帝身像填滿了整個畫面,他的冠冕化為了深黑色的長袍,長袍的兜帽邊緣垂於額前,將他整張臉都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嘴唇和下巴。下方的臣民在他掌心化作橫流的血,無數人神色驚惶,似t乎四散奔逃。皇帝輕輕地抬起一枚古老的棋子,便將他們碾成血漿。
“克里斯……”出神間,克里斯似乎看到第五幅壁畫的嘴角動了動。
“甚麼?”他猛地回過神來,拉住“舵手”,“你聽到甚麼了嗎?”
“舵手”奇怪地看他一眼:“沒有啊。克里斯殿下,您這麼膽小嗎,僅僅是這些壁畫,就將您嚇出幻聽來了?”
“不是,我好像真的聽到甚麼了,”克里斯有口難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副化為暴君的新皇,便快步跟上了亞歷山大四世,“這裡真的不太對勁。”
“畢竟是陵墓,多少有點不對勁是正常的,要是太對勁反而不好了,”“舵手”樂觀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試圖幫他克服恐懼,“深呼吸,克里斯殿下,就算這裡存在幽靈,它們生前也都是您的祖先,沒有理由傷害您。”
克里斯深吸一口氣:“這個笑話並不好笑。”
亞歷山大四世很快走向了皇陵更深處,克里斯和“舵手”依然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好在後面的路程沒有了那些壁畫,克里斯反倒在一眾金光閃閃的陪葬品中被晃花了眼。
“出去以後我能按照這條路線再走一遍皇陵嗎?”克里斯雖然沒錢,但因為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生活的時間長,十分識貨,“隨便偷點甚麼出去我不就一輩子都衣食無憂了嗎。”
“您可真會開玩笑,作為諾西亞的皇三子,您衣食無憂的生活還需要靠這些東西來保證?”“舵手”毫不客氣地笑了一聲,“這可是您自己家裡的先祖陵墓。”
正因為是自己家裡的財產,用起來才不容易受良心的譴責嘛……克里斯垂了下眸子,輕咳一聲。
不過他也只是嘴上說說,真要讓他來盜自家祖先的墓,他暫時還幹不出這麼缺德的事來。更何況這些東西在墓葬裡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說不定就沾染了點甚麼死靈的怨念、詛咒之類的。萬一給他帶來麻煩就得不償失了。
他窮歸窮,倒是還沒有窮到那種地步。
克里斯和“舵手”說話的功夫,亞歷山大四世已經停了下來。正當克里斯把注意力轉向他,想看看他打算做點甚麼的時候,亞歷山大四世抬起手——一種詭異的力量從他身體中爆發出來。
從來沒聽說過亞歷山大四世懂得法術的克里斯瞪大了眼睛,“舵手”也皺著眉愣住了。
亞歷山大四世面板下方的血肉開始以不正常的方式扭動,克里斯看到他青色的血管猛然鼓起,爾後如毒蛇一般遊走起來。他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帶動他嘴唇上方稀疏的小鬍子一抖一抖的,旋即,一股腥臭難聞的血液從他手腕上噴出。
他手腕上的血管直接爆開了。
克里斯本能後退了半步。亞歷山大四世哀嚎起來,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去。先前積蓄的法術光芒化作一道“裂縫”,幾乎要將亞歷山大四世整個人吞進去。克里斯看了一眼“舵手”,“舵手”神色猶疑:“諸界之隙?‘門’的碎片怎麼會在這裡?”
“‘門’的碎片?”好新的詞。克里斯覺得自己自從學了法術,就天天在被迫接受每個人對於每樣事物都有不同的稱呼這件事。
“舵手”這才意識到克里斯還在自己旁邊,出言解釋:“沒甚麼,這不重要。”但克里斯敏銳地發現,他對自己的態度驟然有些變化,似乎多出了一分戒備。
想了想,克里斯決定問問《布利閔筆記》:“《布利閔筆記》,‘門’是甚麼?”
“這件事我好像告訴過你,但事實證明,你現在還不能聽那些東西。”《布利閔筆記》是能感知到他和“舵手”剛剛做了些甚麼的。
“你說過嗎?我怎麼沒印象?”克里斯懷疑《布利閔筆記》根本就是在隨口敷衍自己,“我不能知道的話,為甚麼這傢伙知道?他雖然比我強不少,但很明顯,他的實力還並不到二翼之上。”
“你聽他提起‘門’並沒有甚麼不適,這就證明他認知中的‘門’和真實的‘門’之間存在偏差。他應該並不瞭解‘門’的真實意義。”《布利閔筆記》的語氣有些散漫,像是不太能看得起“舵手”這個層級的法師。
好吧。克里斯這才滿意地收回思緒,又將注意力轉回正在地上爬動的亞歷山大四世身上。
他對亞歷山大四世這個祖父沒甚麼除了畫像之外的其他印象。他出生的時候皮埃爾二世就是諾西亞的皇帝,亞歷山大四世已經去世了。因此,亞歷山大四世的慘狀並沒有讓他產生甚麼“我的親人在受苦”的感覺。雖然似乎……就算此刻在地上爬的這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皮埃爾二世,他很可能也不會有甚麼情緒波動。
那道裂隙裡透出來的光將亞歷山大四世籠罩,卻並沒有真正吞噬掉他的身體。克里斯冷靜地觀察著亞歷山大四世的動作,忽而發現他身上的力量氣息似乎並不屬於他本人。
略一思索後,克里斯決定借《布利閔筆記》的力量出手,以免“舵手”感知到自己這邊的動向。
透過《布利閔筆記》對時空的窺伺,克里斯重新抬眸看向亞歷山大四世。
亞歷山大四世的身體與他內在的靈產生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割裂。而那種詭異的法術力量,則指向虛空中數字不同的前代法師。
——這傢伙的力量並不是透過自己修習法術得來的,而是從其他人身上竊取、縫合而來的。
這個結論讓克里斯十分意外。
作者有話說:明天有點事,可能要請假。如果來得及的話我儘量還是更,但估計只能更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