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哭訴 這將是我們最後的末日。
克里斯並未親身參與進政局, 對政治事件的敏感度和解析深度都不如德米特爾。他知道,這些事情還是留給德米特爾去處理為好:“作為審判廷的人,按理來說, 我應該儘量避免涉政。”
“我知道,”德米特爾掃了他一眼, 十分善解人意地截住了話題, “但你今天也不應該直接衝進皇宮對葉甫蓋尼興師問罪, 畢竟皇帝陛下的態度……你也看見了。”
想起皮埃爾二世剛剛那一巴掌克里斯就覺得呼吸不暢:“真不明白他對葉甫蓋尼那麼好是為了甚麼。”
“克里斯!”德米特爾沉了語氣。
克里斯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話已經近乎是在誹謗皇帝了。他噤聲片刻, 將法術力量外放出去, 確定周圍並沒有人在偷聽才放下心來:“不管怎麼樣,我不能放任葉甫蓋尼謀害皇嫂。也許你的提醒並非沒有道理,皇嫂有意利用我對她的善意做些甚麼。但是我不想因為宮廷裡的‘向來如此’做出違揹我內心的選擇, 而去對她的困境視而不見、冷眼旁觀。你說皇宮裡的人都有許多被逼無奈,那麼我想, 利用我對於皇嫂而言,或許也是被逼無奈。”
德米特爾沉默著盯視了克里斯好一會, 終於是沒再就這個話題多說甚麼。
分別前,德米特爾就克里斯即將潛入皇陵的事對他進行了叮囑, 克里斯不大走心地應了。鑑於德米特爾還有政務事宜要談,克里斯率先離開皇宮,歸還馬車後回到審判塔。他利用法術通訊向瓊斯小姐傳遞了一句“今晚我會去探望黛絲麗殿下”, 便在瓊斯小姐被驚嚇到的呼聲中切斷聯絡,倒回自己房間的床上。
這一躺, 克里斯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意識恍惚間,他發現自己踏在了一截老舊的木製樓梯上。他抬頭,發現眼前熟悉的高塔業已崩裂, 殘缺的碎片以不合邏輯的方式飄蕩在空氣中,詭異而悽美。斷裂的樓梯蜿蜒著,在星星點點深紫色光芒的包裹中通向天頂——在那裡,高塔的屏障殘破不堪,只剩下浩瀚渺遠的星空。比遠古更遠古,比崇高更崇高。細碎的星星在環境中紫色光芒的映襯下無端透出一股“活化”的氣息,彷彿一隻只遠在天外的眼睛,譏笑著向這片由人類所主宰的天地投來目光。
“漂亮嗎?”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克里斯的怔愣,“這片故日的星空。”
“故日的星空?”克里斯從天上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站在高處的穆拉特。穆拉特依然披著他那件曳地的長袍,流竄的法術力量將他長袍下幽深的黑暗暈染上邪佞的紫。但穆拉特的氣質並未因此而變得邪惡,反而愈顯出一種難以言喻、前所未有的聖潔。
穆拉特的頭微微仰著,像是在凝視那片渺遠:“對,故日的星空。在我還是法師的時候,我聽過一個傳說……世界的秩序來源於‘背叛’。人類族群中的第一位背叛者透過對種族的背叛,建立了他的氏族。新的背叛者將他的暴權加以復刻,於是地上生靈們各自擁有了自己的‘社會’。緊接著,貪婪的智族不滿於神的統治,背棄了他們各自侍奉的‘上主’,奪其位,篡其權。諸神於震怒之中降下神罰,以令瀆神者永生不死,永受折磨。這時人類的領袖再次背叛了他的同盟,以一場盛大的屠殺為祭,喚醒了世界的‘終末’。末日降臨,天地圮傾,萬物歸寂。直到下一個輪迴重啟,世界上才重新煥發出生機。”
“這是哪個教會的神話?我怎麼沒聽說過?”克里斯皺了皺眉,“那按照您的意思,‘故日’難道指向所謂‘末日前的世界’?‘末日’真的存在?”
“‘末日’當然存在。”穆拉特的身體轉了過來,像是將視線轉向了克里斯。
克里斯想了想,誠實地說:“好老套的劇情。坎德利爾中央街區的書店裡經常有這類的魔幻小說,我都看膩了。”
穆拉特卻扶著樓梯扶手緩步下行,在糾纏的光華中走向了克里斯。他的語氣十分嚴肅,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味:“‘末日’一開始或許並沒有人類所想象的那麼糟糕,他就像是植物的開花結果、動物的遷徙狩獵一樣自然。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它只是一個如同陰晴雨雪般的規律。黃昏過後次日又有黎明,寂滅之後喧囂會再度浮現。在由諸神統治的時代,世界的生滅或許只是非常簡單平常的一回事。覆滅、新生,迴圈往復。”
“可您不是說,地上生靈背棄了他們的上主嗎?”
“沒錯,所以我們的世界已然被神所拋棄。這將是我們最後的末日。”
克里斯皺眉:“最後的末日?”這種說法和《布利閔筆記》口中“終端的末日”不謀而合,而且也和他自小揹負的那個預言,所謂“末世最後的‘希伯普利’”似乎有所關聯。
大概是聽到了克里斯的心聲,穆拉特古怪地笑了兩聲:“原本這些事不應該這麼早告訴你的,只是我在水紋中看到了不詳的預示。在這裡,沒有任何事物能窺探你我的對話,出去以後,你就暫時先當甚麼都沒聽過。等你需要記得這些事的時候,自然能想起它們來。”
穆拉特的法術力量散進了克里斯的額頭,克里斯頭暈了一瞬間,但也只是一瞬間。那種暈眩來去之迅速,讓他險些以為剛剛的感知全都是錯覺:“老師?”
“不用再叫我老師了,”穆拉特垂下手,模樣依然隱在黑暗裡,“我已經沒甚麼可教你的了,剩下的路,那本書會告訴你怎麼走。它比我懂的多。”
克里斯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穆拉特的意思:“老師,您是要跟我劃清界限嗎?”
穆拉特沒回答,但周圍猛地模糊下去的夢境已然告訴了克里斯他的答案。
“老師——”克里斯在失重感中伸出手去,卻只是驟然一驚,從床上彈了起來。
“克里斯?”回應他的只有《布利閔筆記》在寂靜黑夜中仿若幻覺的問詢,“你怎麼了?”
克里斯揉了揉發痛的額頭:“沒事……幾點了?”
“十二點二十三分四十五秒。”雖然沒弄懂克里斯如同做了噩夢般的反應由何而來,但《布利閔筆記》還是回答了他的問話。
十二點多了,皇宮裡的人應該也差不多都睡了。克里斯點了根蠟燭,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間,關在走廊燈罩裡的那些火妖便開始蠢蠢欲動。克里斯沒去理會他們,轉而用蠟油在地板上繪製了一道符文,緊接著,源自萬千時空的法術力量匯於一處,克里斯強行壓下心頭因穆拉特而生出的悵然,默唸穆拉特親□□給他的咒語——“呼”的一聲,法陣亮了。
皇宮裡法術層面上的守備早前是安瑞克領導的法師隊伍在負責,安瑞克出事後,奧蒂列特接管了他的一干職責。但奧蒂列特近期不在坎德利爾,奧蒂列特的隊伍由萊因斯兼管著。克里斯和萊因斯近來交情不錯,睡前已經提前跟萊因斯打過招呼了。在他再三保證今晚不會在皇宮做甚麼不該做的事情後,萊因斯表示只要他自己不暴露,可以對他夜探皇宮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暴漲的法術光芒淹沒了克里斯的身形,克里斯闔眸片刻,眨眼間,便感覺到周圍的環境亮了起來。
“呀!”最先響起的是瓊斯小姐的驚呼,“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坐在床邊的瓊斯小姐,她此刻正握著一隻白皙漂亮的手,瞪著訝異的眼睛看著他。視線下移,床上躺著的是身穿絲綢睡衣,面色蒼白,原先那頭漂亮的橘紅色長髮顯得有些枯槁的黛絲麗。黛絲麗看到克里斯出現,顯而易見地愣了一下。她一隻手被瓊斯小姐緊握著,另一隻手則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方,顯而易見是一個孕婦常有的姿態。
“黛絲麗……殿下,”克里斯沒想到自己透過瓊斯小姐身上的印記引導傳送法術會直接傳進黛絲麗的房間,“抱、抱歉,我不知道您t已經準備睡了。”
失誤了,他應該先問瓊斯小姐一句的。現在這樣已經很失禮了,如果情境更不合時宜一點,克里斯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會有多尷尬。
“沒關係的,”黛絲麗沖剋里斯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您不必在意,您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有瓊斯小姐在場,她不得不對克里斯用上敬語。
克里斯兀自窘迫了一會,才在瓊斯小姐的引導下來到床邊。瓊斯小姐將克里斯按到自己剛剛坐的位置:“克里斯殿下,黛絲麗殿下今天不太舒服,睡不安穩,您跟她聊聊天吧。我出去幫兩位看著門,如果有人過來,我會用力咳嗽的。”
“好、好,謝謝,”克里斯頭腦發懵地坐到了黛絲麗旁邊,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種情形下和黛絲麗單獨相處有多不合適,“不對,我不應該隨便坐女孩子的床,黛絲麗……”
“克里斯,”黛絲麗卻按住了克里斯的手,神情真摯中透露著一點祈求,“你別走,跟我說說話,我害怕,真的很害怕。”
克里斯被黛絲麗眼底若隱若現的淚光晃了一下,也不忍心在這種時候將黛絲麗甩開,只好認命坐了回去:“葉甫蓋尼……要殺你?”
黛絲麗看了一眼旁邊桌子上的清水,點點頭。委屈的情緒在她眼底暈開,很快就化作惹人憐惜的淚滴,從眼角垂落:“皇宮裡的東西我不敢吃,新來的侍女都是他們的人。皇帝陛下不相信我說的話,甚至要軟禁我。沒有人願意幫我。”
“沒事的,”克里斯輕輕拍了拍黛絲麗的肩膀,以作安慰,“我會幫你。”
黛絲麗抬起淚眼,她漂亮的睫毛被眼淚濡溼,現出一種令人難以抵抗的可憐:“我知道只有你了,只有你還願意幫我。克里斯,整個坎德利爾只有你還能幫我了。”
克里斯不太習慣被人用這樣滿懷期冀的眼神看著,因而下意識咳嗽了兩聲:“別這樣說。我想想,現在你住在皇宮裡,如果不讓葉甫蓋尼放棄殺死你的想法,這件事情很難得到解決。僅僅只是將其宣揚出去沒甚麼用,皇帝陛下會覺得你不懂事,你和葉甫蓋尼的結合又涉及到諾西亞與索克多倫斯的外交……還是得從葉甫蓋尼那邊入手,讓他自己放棄。這段時間我會想辦法讓外界對葉甫蓋尼施壓,你先堅持堅持。近期審判廷負責守護皇宮的大法師萊因斯是我的朋友,從今天開始,我拜託他的人每天從外界給你帶食物和飲用水進來,其他的方面先讓瓊斯小姐幫你盯著,一旦有甚麼問題,就讓瓊斯小姐通知我,好嗎?”
“好,”黛絲麗擦了擦眼淚,她知道克里斯也受制於卡斯蒂利亞皇族成員的身份,也需要瞻前顧後,“謝謝你,克里斯。”僅僅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他能幫她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夠意思了。
“其實不用謝我的,”為了讓黛絲麗的心情不要那麼沉重,克里斯對她笑了笑,“說起來,你肚子裡這個小朋友也是我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沒想到我也是要當叔叔的人了。瓊斯小姐那天跟我說你懷孕了,我還不太敢相信——我一直覺得黛絲麗還是個小姑娘呢。”
黛絲麗輕柔地摸了摸肚子:“可這孩子的父親並不期待他的出生。”
“葉甫蓋尼怎麼想並不重要,”克里斯寬解她,“重要的是你期不期待他的出生。”
黛絲麗一怔。
克里斯看著黛絲麗微隆的小腹,忽而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親。他對母親並沒有甚麼確切的印象,他對凱瑟琳皇后唯一的記憶,就是放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的那張照片。羅德里格公爵偶爾會把它翻出來看一看,擦擦落在凱瑟琳皇后和克里斯那位逝世多年的外祖母臉上的灰塵。
據說外祖母是在生育凱瑟琳皇后的時候難產去世的,而凱瑟琳皇后……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的人總說她是因為生克里斯才耗光了氣血。
“我的母親,她不太喜歡我,”黛絲麗忽然開口,拉回了克里斯紛亂的思緒,“她說她在生我的時候吃了很多苦,我出生以後,父親的目光也被我分走了許多,她是為我父親的愛而活著的。”
克里斯雖然不明白黛絲麗為甚麼會忽然提起這些往事,但黛絲麗想說,他也就安靜聽著。
像是意識到了這個話題的不合時宜,黛絲麗抱歉地笑了笑,又再次撫上自己的小腹,目光變得極溫柔:“我以前不明白,但現在明白了。母親在懷上孩子後,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好,有時候難得好眠,又會被這孩子在深更半夜給鬧醒,渾身上下都痠痛得不行。平時我可以肆意地走走、跑跑,跳跳,但是在懷上這個孩子之後,我就揹負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鎖,再也不能肆意和女伴玩鬧,再也不能想吃甚麼就吃甚麼。所以我想,孩子大概天生就是來找母親討債的這種說法,真的很有道理。”
克里斯忍不住插了句嘴:“但你的母親不喜歡你,或許並不完全是因為這些,至少在我看來,她認為你分走了你父親的目光這件事,只是出於她自己的狹隘。”
“或許吧,”黛絲麗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懷孕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除了成為葉甫蓋尼的下一任繼承人之外,這個孩子還有甚麼其他的存在意義嗎?”
克里斯垂下眸子,放輕聲音:“你也認為他沒有存在的意義嗎?”
出人意料地,黛絲麗搖了搖頭:“不,恰恰相反,我想我是喜歡他的。我喜歡小朋友。如果能親手將一個小朋友養育成關德琳那樣的人,或者像克里斯殿下您這樣的人,我會覺得,這是件挺有意義的事情。只是我還沒想清楚,讓一個無辜的孩子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對我而言究竟是善舉還是罪行。”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情緒複雜地側開視線:“他很幸運,有一個愛他的母親。”
“可我是個無能的母親,”黛絲麗再次垂下目光,旋即握住克里斯的雙手,似乎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他身上,“克里斯,我真的非常、非常慶幸能認識你。”
“這沒甚麼的,”克里斯不自在地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將黛絲麗擱在床頭的手帕重新拿起來遞給她,“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以你當下的狀態,要注意休息,控制情緒。我、我明天還要巡城,先回審判塔了。”
“好,”黛絲麗輕聲同他道別,“下次有機會,還能再來陪我聊聊天嗎?”
克里斯向黛絲麗行了個禮,身形便於驟然匯聚的光芒中慢慢淡去:“當然可以。”
黛絲麗的房間重歸寂靜,燭火悅動了一下,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掐滅。黛絲麗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珠,神色卻忽而又變得極其平淡。她無聲笑了笑,轉頭將那張手帕扔到一邊,看著克里斯消失前的位置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說:11號可能會有事,提前預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