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亞爾林 那些不過是我自己給自己造了個……
救贖教會的法師大都在加入審判廷之初便被分派到非籍貫地教區的法師團。教會審判廷的規章明明白白寫著, 不允許廷內法師與昔日親朋故交保持密切聯絡——雖然克里斯覺得這一則規定未免有悖於人性,但很奇怪,在其他方面管理鬆散的審判廷偏偏在這條規定下對法師們要求嚴格。是以, 哪怕迄今為止克里斯已經接觸過不少法師了,但他似乎極少他們聽談論自己的出身背景。
亞爾林是第一個問他是否瞭解與“法師”這一身份相關的群體普遍出身如何的人。
克里斯一時間摸不準亞爾林想表達的意思:“您是想說……”
“我是想說, 您出身高貴, 對諾西亞中下層民眾的生活知之不多也屬正常。站在您的角度, 法術意味著詛咒與折磨,但對於大多數出身微賤的審判廷法師而言並不是。成為法師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恩賜。”克里斯覺得亞爾林此刻的姿態有些似曾相識。從法穆鎮回坎德利爾的途中, 那輛車窗結了霜花的馬車上, 他似乎也曾在萊因斯眼底見到t過相同的複雜情緒。
但亞爾林的性格比起萊因斯要沉靜得多,他也不習慣用諷刺的語氣與人對話。那雙夜海般的藍眸僅僅用了一秒就將不該外露的情緒收斂乾淨,只留下一絲得體的、禮貌性的笑意。
“您從來沒有嘗過挨餓受凍的滋味, 也從不曾面臨無權無勢、受人欺壓的窘境。您永遠不會明白,只差一個銅鑄就能救下自己至親至愛之人的性命, 但偏偏就是差一天、一個小時、一分鐘、一秒,湊不齊那一個銅鑄, 是一種甚麼樣的絕望。對於這座塔裡的大多數人而言,如果他們沒有成為法師的天賦, 那麼,他們現在可能是哪個小城鎮路邊早已腐爛的屍體,可能是每天都餓著肚子入睡的鞋匠、木匠、瓦匠, 也可能是某個監獄裡的犯人,諾西亞邊境之地的亡命徒。總之, 他們不會過上今天這種有尊嚴,不愁吃穿的日子。”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隱約間好像明白了塔內法師團對自己態度古怪的緣由。
他們認為他是個養尊處優, 甚麼都不懂的皇室子弟。甚麼都不用付出,僅僅只是靠著出生在羅德里格皇后的肚子裡這一點,就能享受他們為教會賣命到死都未必能得到的一切。
“我確實不瞭解法師們的出身,”不得不承認,亞爾林隱晦的批評有一定道理,但克里斯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辯解兩句,“可您似乎也並不瞭解我。”
“您只知道我是被預言為末世最後的‘希伯普利’的,諾西亞的三王子,不受皇帝陛下的喜愛,所以在羅德里格公爵府長大,對嗎?”
亞爾林沒有答話,他的神情卻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克里斯——克里斯說對了。
“我不否認我的出身比諾西亞的大多數人要好得多。如果是在一年前,在那趟南約克瀚之行前,我或許會反駁您,說出‘雖然我出生在卡斯蒂利亞皇族,但這並不是我的幸運’一類的話。可是現在我不會那樣說了。法穆鎮事件對我最大的改變,其實並不是法術意義上的。見到那些真正窮困潦倒、生活艱難的人,我才知道,自己從前視人的目光是多麼的高高在上。曾經我以為我被關在羅德里格公爵府是多麼可憐的一件事,我以為我被我的親生父親厭惡是多麼不幸。我總是在想,我從來沒有做過甚麼傷害別人的事情,為甚麼別人對我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非要相信那個虛無縹緲的預言。但在見識過更多人的不幸之後,我才明白,我那些所謂的‘痛苦’甚至都不該稱之為痛苦。那些不過是我自己給自己造了個籠子,自困其中。”
“在法穆鎮,有一家感染時疫的農奴被莊園主封死在破舊的老房子裡,孩子餓得直哭,大人卻毫無辦法。有些流浪者每天靠垃圾桶裡的殘羹冷炙度日。”
“其實您篤定地說我從來沒有嘗過挨餓受凍的滋味,這倒是不對。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不受寵,羅德里格公爵也並不喜歡我。因而公爵府裡的僕人們,私下裡十分輕蔑我這個名不副實的‘王子’。早些年我年紀還小不通事理,知道羅德里格公爵不喜歡我,有甚麼事也不敢去找他解決,被當時的管家、僕人們剋扣吃穿用度是常有的事。有一年冬天,我一個人跑出了羅德里格公爵府。其實現在已經不記得自己當初私自離府的原因了,但那年冬天的深雪、刺骨的寒冷,以及燒灼的飢餓感讓我記憶猶新。所以我知道,也至今記得,挨餓受凍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
“我並沒有高高在上地詢問您‘為甚麼不用金銀珠寶製成刀叉碗碟’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成為法師的代價似乎太大了,法術世界的規則不公平。如果這個問題冒犯到您,讓您感到不愉快了,那麼我在此向您道歉,亞爾林大人。”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見到會如此真誠地向“低賤的法師”道歉的貴族,亞爾林愣了一下才回過神。
見克里斯似乎在等自己的回覆,亞爾林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我並沒有甚麼不愉快,您無需向我道歉。”
“真的嗎?”克里斯不太相信。
亞爾林盯著克里斯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岔開話題,一陣詭異的沉默後,他移開視線,低聲開口:“我出生在諾西亞東部沿海,臨近克烈群島的西德瑞拉省。”
克里斯怎麼都想不到亞爾林會突然提起這個。
亞爾林深沉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於虛空中窺見了自己早已化作飛灰的昨日:“我父親是一名入殮師。母親是當地最有名的歌劇演員。”
“其實和大多數其他法師的履歷比起來,我的童年生活還算過得去。我母親在和父親結婚之前就積累了不少財富,婚後也依舊努力經營著她在劇院裡的事業。我雖然不是貴族子弟,但也和當地的貴族子弟一樣不愁吃穿,甚至和他們接受同樣的教育。無論我想要甚麼,母親都能在第二天給我‘變’出來。那時候的我覺得她彷彿就像童話故事裡擁有魔法、無所不能的那種仙女。”
克里斯對自己的母親早已經沒甚麼印象了,但聽著亞爾林的描述,他還是能在腦海中大致想象出一個溫柔美麗、對孩子無限寵溺的母親形象。
“可是在我五歲時,父親過世了。自那以後,母親就變了。”
亞爾林灰藍色的眸子裡有亮光閃動:“她開始酗酒,整日打牌,劇院的工作也總是忘記——明明從前她是最熱愛那份工作的。”
“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疼愛我,連話都不願意跟我多說幾句。她會對著我吼叫,摔砸家裡的東西,在東西被砸壞了之後又像個小孩子一樣抱著頭開始嗚嗚地哭。我想這一切大概是因為父親離開了我們。但我開始害怕她。有一次她將花瓶摔在地上的時候,碰巧絆倒了我。地上的玻璃碎片全都扎進了我的後背。我很疼,疼到無論她怎麼驚慌失措地道歉,都還是會恐懼她的觸碰。”
“雖然作為她的孩子,我應該感謝她賜予我生命,可她突如其來的轉變還是令我很痛苦。我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恨她。後來她帶了另一個男人回到家裡,這種恨就更加具象了。”
“那個男人和她結了婚,但是他似乎並不愛她,他只是貪圖她的財產。當然,一開始,他們表面上看起來很恩愛。我在家裡成了個可有可無的影子。她滿心都是那個男人,男人也不關心我的死活。我開始討厭家裡的氛圍,於是一有機會就溜出去,到父親的舊友,鎮上為人定製棺材的老木匠家裡,找老木匠的兒子們聊天。”
“那時我家裡還擺著一些父親生前沒有清理完的棺木。我也不記得它們為甚麼沒有被父親的客戶拉走,但無論怎麼樣,它們擺在那裡。因為父親工作性質的緣故,我從小就不怎麼害怕那些東西。也許是出於小孩子頑皮的心思,有一天我就鑽了進去,並且躺在裡面睡著了。”
“也就有那麼巧,那天男人想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拉出去賣掉,換成現錢。母親沒在,他帶著他的生意夥伴一起進門。我被他們的談話聲吵醒,卻也藉此機會發現了一個可怕的陰謀。男人對他的生意夥伴說,他要殺死我母親和我,繼承母親的全部財產。”
“甚麼?”一直認真聽著亞爾林的故事,沒有出聲的克里斯終於忍不住開了一次口。
“棺材裡的我被他們發現了,”亞爾林笑了笑,像是在安撫被這個轉折嚇到的克里斯,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他們兩個決定先殺了我,可是母親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回家了。”
克里斯屏住呼吸:“他們對你母親下手了?”
亞爾林搖搖頭:“恰恰相反。在那場搏鬥中,母親殺死了他們。我也不知道母親一個柔弱的歌劇演員,為甚麼能突然爆發出那樣強大的力量,在短短十分鐘內就憑一己之力結束了兩個成年男人的生命。”
“是因為她愛你嗎?不想讓你受到傷害?”克里斯不太確定地皺了皺眉。
“不,”亞爾林又搖頭,眸中有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緒流淌,“我想不是,因為在反應過來自己殺了人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將刀塞到我手上。”
“她哭著告訴我,我還是個孩子。按照諾西亞的法律,在殺人這t樣的罪行面前,我不會被判處太嚴厲的刑罰。但是她不一樣,在諾西亞,弒夫是重罪。”
“你……幫她頂罪了?”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應該作出甚麼反應,“可是一開始,不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想要殺死你們騙取遺產嗎?”
“我並沒有同意幫她頂罪,但是她成功說服了當地的警|察和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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