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法師 出身低微者,想要得到任何好處,……
“克里斯殿下, 您能懂得那種心情嗎?”亞爾林眸中的情緒愈發深沉,卻與悲傷相去甚遠,彷彿譏誚, 又像是對命運的無可奈何,“我原以為母親是多麼深愛我的父親, 才會在他死後一蹶不振。”
“可是當我和她同時揹負上‘蓄意殺人’的嫌疑時, 她歇斯底里地衝著我怒吼……像是為了在警|察面前脫罪, 又像是為了讓她自己也相信這個謊言。她說我的父親是個低賤的泥腿子,我的身體裡流淌著他一半的血, 也繼承了他一半的低賤。我們這種出身微下的窮酸鬼, 生來就擅長犯罪。她說我躲在棺材裡就是為了尋找殺死繼父的機會,她說我是個不敬畏‘死亡’的小怪物。”
克里斯組織了好幾次語言,卻始終沒能組織出合適的安慰措辭, 最後只好放棄。他不自在地拍了拍亞爾林的肩膀,希望這個舉動能讓亞爾林稍微好受一些。
“不到十歲的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 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扣上了‘殺人犯’的帽子。庭審當日,所有曾經對我慈眉善目的鄰里鄉親, 都極盡惡毒之辭,詛咒我這個殺死繼父的壞胚, 恨不能讓我立即死去。戴上鐐銬以後,與我一樣被諾西亞律法剝奪了人身自由的那些傢伙讓我知道,人的罪行原來是可以用金錢贖買的。一百金鑄等價於一年的刑期, 一千金鑄等價於十年,一萬金鑄就可以買回一個窮兇極惡之徒的性命……我的母親花光了畢生的積蓄, 換得我們的法官老爺對她容情,判我來為她頂罪的機會。而我一無所有,連一白元都付不起, 就只能在那間暗無天日,連草蓆都破爛不堪,散發著惡臭,甚至可能死過人的牢房裡與老鼠作伴,度過自己餘下的人生。”
“那……”克里斯小心翼翼地發問,“你後來是怎麼從監獄離開,成為法師,又來到坎德利爾的呢?”
亞爾林的笑意有些冷:“有一年,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與霍朗、戴納大人同輩的一位前代大法師到西德瑞拉省執行任務,調查一起由邪神信徒發起的襲擊事件。為了探查一處被邪惡力量汙染的地點,當地配合那位大法師從監獄裡提出了一百名重刑犯,為那位大法師帶領的法師隊伍探路。我是其中之一。”
“這不就是讓你們去送死的意思嗎?”雖然早知道廷內法師的處事風格並不都像安瑞克那樣溫吞,但克里斯還是被驚了一下,“這在審判廷裡……也是被允許的?”
亞爾林的語氣依舊沒甚麼波瀾:“重刑犯,大都是一些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終身不得自由或很快就要被執行死刑的暴徒。他們的死不會令任何人感到惋惜,甚至會有不少人覺得,讓重刑犯受到邪惡汙染的折磨,痛苦死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克里斯沉默了下來,但亞爾林的回憶還在繼續。
“當時為法師團探路的一百名重刑犯除我以外全部死亡,我因被惡靈上身,在那隻惡靈的保護下逃過一劫。那位來自坎德利爾的帶隊大法師由此認為,我具有極高的亡靈系法術天賦。他詢問了我的罪名與刑期,併為我徹查了當年的案件。雖然彼時我的母親已經過世了,但作為位高權重,又實力強大的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大法師,他還是成功讓當年的法|官與警|察們鬆了口。我被西德瑞拉省中心監獄釋放,並隨他回到坎德利爾,被戴納大人收作學生,開始修習法術。後來那位前輩過世,戴納大人也升作榮譽大法師,我便接替了那位前輩的位置,成為了坎德利爾大法師五人團的成員之一。”
不知道該對亞爾林這段往事做出甚麼評價的克里斯低下頭:“原來……是這樣。”
亞爾林似乎對克里斯的反應早有預料,靜靜盯了他一會,才又重新開口:“十幾歲時,待在西德瑞拉省中心監獄裡的我深感命運的不公。我不能理解我的母親,也不能理解西德瑞拉那些為了錢財,選擇幫母親用那個拙劣的謊言掩蓋事實真相的司|法人員。我不明白為甚麼我甚麼都沒有做錯,卻要遭受這些不公,遭受被至親之人拋棄、背叛的命運。我無法接受世界並不是我幼年時所聽說的,童話故事的最後,被勇者拯救的王國那種公正、自由,居民們個個善良熱情,人人都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的樣子。”
“但後來有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童話故事都是那些像我一樣對現實世界感到失望的人編造出來的,不存在,也永遠不會降臨到現實世界的幻夢。人心的惡念是無法被消解的,‘惡毒的繼母’、‘暴虐的國王’,永遠比‘勇敢的騎士’、‘拯救世界的少女王后’要多得多。惡念讓富人欺壓窮人,讓丈夫蓄謀殺死妻子,讓父母為了保全自己拋棄孩子,讓西德瑞拉沒有公正與道義。上位者不想改變自己是得利者的現狀,下位者光是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沒有能力去改變現狀。”
“成為法師反倒是最好走的一條路。修習法術、加入審判廷的代價,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只是存活於世的代價中的萬分之一。而我們藉此擁有了力量,擁有了尊嚴,擁有了足以令人忌憚的地位,再也不用遭受那些不公。這很值得。克里斯殿下,天生便擁有很多東西的人只是少數。出身低微者,想要得到任何好處,都是要削肉剔骨,付出代價的。”
克里斯垂著眸子沒有說話,亞爾林微微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將窗簾拉開。
清晨的日光裹挾著霧色穿透窗面的玻璃,落在亞爾林肩頭,亞爾林藍黑色的法師長袍隨著他的動作晃盪了一下,使他整個人顯出一種古怪的肅穆。
“克里斯殿下,天亮了。”
克里斯抬頭看向他,卻發現亞爾林已經將自己全部的情緒都收斂到了眸底。太陽重新升起,往日便不復存在,亞爾林又是那個持重的大法師亞爾林了。
就彷彿那些舊事從未被提起過似的。
“月圓之夜結束了,您第一次經受高塔詛咒的折磨,現在大概也需要補充休息。塔裡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如果您沒甚麼事,我就先告退了。”持重的大法師向克里斯行了個禮,見克里斯沒有異議,便很快出門下塔了。
克里斯目送亞爾林離開後,心情悶悶地躺回到床上,將大半張臉都縮排了被子裡。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高塔詛咒”的影響,克里斯叫了兩聲《布利閔筆記》,沒得到回應。他能感應到《布利閔筆記》,但它的力量此刻似乎很虛弱。
等下次有機會再問問《布利閔筆記》和“高塔詛咒”有關的問題吧。不過想想之前幾次遇事的情況,克里斯覺得即使自己問了《布利閔筆記》,那傢伙也只會給出“我忘了”或是“不知道”一類的回答。
明明看起來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留存下來的,初代時法師的造物,可是又因為沉睡了太久,對很多事情都一問三不知……也不知道它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果然人還是得靠自己,不能對外界的資訊來源與力量抱過多的期望啊。
克里斯閉上眼睛,決定先休息休息腦子,睡醒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昨天午夜他就被“高塔詛咒”吵醒了,此刻身體與精神上的痛苦悉數抽離,克里斯還真有點睏意上湧的感覺。
這次倒是一場難得的好眠。克里斯醒來時,房間裡的鐘表顯示,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三十四分。也許是被亞爾林特意吩咐過,日常負責他t起居飲食的那位小法師沒有因為送飯或是其他甚麼事情敲門吵醒他。克里斯出門跟那位小法師打了個照面,小法師才放下手中的書,猛地反應過來看了一眼時鐘:“克里斯殿下,您、您醒了?今天的午餐我還沒……”
“這不著急,”克里斯按住險些衝出去的小法師,回憶了一下他的名字,“你叫奧斯汀對吧,我沒記錯的話。”
“是、是的。”奧斯汀愣了一下。
克里斯想了想,在奧斯汀旁邊坐下了:“昨晚的‘高塔詛咒’,你也經歷了對吧?”
奧斯汀又愣了一下。
這位殿下的語氣聽起來太像在關心他了。但他只是個審判廷內最不起眼的,修習的法術型別和職階都沒有甚麼出眾之處的初級法師,像克里斯這種出身皇族,在羅德里格公爵的撫養下長大,又由審判廷最有名望的大法師安瑞克大人親自帶入法術領域的人,沒道理關心他這麼個無名無姓的小法師。
好一會,奧斯汀才反應過來克里斯還在等他回話。但他剛剛光顧著走神,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因而一開口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我、我……是、是的。”
出身低微的法師們往往天然對貴族、皇族抱有一定的敵對情緒。但奧斯汀小小年紀就被帶回了審判塔,沒來得及見識太多人心的險惡之處,也對“偽善”的含義領會不深。昨晚才一個人抗過了“高塔詛咒”的折磨,此刻難得收到來自他人的關心,奧斯汀不自覺就對克里斯卸下了幾分防備。哪怕克里斯是他的監視物件兼半個法術罪犯、皇族子弟。
“我是第一次經歷‘高塔詛咒’的降臨夜,”克里斯斟酌了一下措辭,望向奧斯汀的眼睛,“如果不是亞爾林大人及時趕到,我或許會痛暈過去。亞爾林大人告訴我,塔內的所有法師,無一例外,在每個月圓之夜都要承受一次這樣的折磨。我在房間裡聽著塔內一眾法師的痛呼,實在無法想象剩下的兩年零十一個月自己該怎麼度過,也實在無法想象,你們這些法師都是怎麼熬過一個月又一個月的詛咒折磨的。”
如果不仔細看,克里斯甚至都沒發現,奧斯汀今天的臉色比平時要白上好幾個度。法師長袍的兜帽在奧斯汀臉上落下陰影,使他眼底的一切情緒都被暗色遮蔽。克里斯第一次意識到,這名小法師甚至比他原先以為的還要年輕。
作者有話說:從那一天起,克里斯就在成為pua大師的路上一去不復返……(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