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詛咒 他甚至無法對抗這種彷彿深入靈魂……
克里斯的占卜水平很糟糕。這種“很糟糕”有別於安瑞克、伊利亞及萊因斯站在他們作為“審判廷大法師”的立場上做出的相對性評價, 是一種極其客觀、理性且實事求是的形容。安瑞克出事之前,曾經將一隻蘋果放在氈帽底下,試圖以此測試克里斯的占卜術修習是否有所進步。然而克里斯使出渾身解數, 給安瑞克做出的回答是——“你的帽子裡……塞了一頭豬?”
這段往事實在太過不堪回首,以致於克里斯連回憶都羞於回憶。但穆拉特偏偏又要他提升占卜水平, 聲稱這是每個法師都需要熟練掌握的基本功之一, 這讓克里斯感到很不痛快。
占卜術學得不好的法師, 難道就不能成為好法師了嗎?
對此,穆拉特給出的回答是:“你知道很多沒有教會或組織支援的野法師, 他們最主要的經濟來源是甚麼嗎?”
“——是為人占卜改運。很多不懂得法術的普通人非常相信這個, 尤其是有錢人。擁有的東西越多,就越害怕失去,越害怕災厄突然降臨, 這是人的天性。所以在世俗社會中,‘法師’遠遠沒有‘占卜師’來得受歡迎。在普通人的眼裡, 法師就像‘刀’。法師意味著非人之力,意味著攻擊性。而占卜師不一樣。占卜師、先知一類的存在, 是普通人眼中能帶領他們趨吉避凶的‘答案之書’。所以,許多野法師在隱藏法師身份的前提下, 靠占卜術獲取大眾的信任,從他們口袋裡賺取日常所需。”
不得不承認,穆拉特的說法非常令人信服。但克里斯還是想辯解兩句:“我是卡斯蒂利亞皇族的成員, 也受到救贖教會審判廷的關注,應該沒有成為野法師的機會。”
“你不是說你既不為皇族站隊, 也不選擇教會嗎?”穆拉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這麼說,“你就不擔心有一天,諾西亞現有的秩序被打破, 你不得不遠走他鄉,過上整日東躲西藏,還要為生計發愁的日子?”
“應該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克里斯並不覺得穆拉特的假設有實現的可能。然而他是穆拉特的學生,穆拉特對他擺出老師的權威,他也不能總是和穆拉特唱反調:“但既然老師覺得我當下最應該提升的是占卜水平,我還是會對占卜術勤加練習的。”
穆拉特靜靜地盯了克里斯好一會,但最終克里斯也沒弄明白他想說甚麼。短暫的沉默過後,穆拉特簡單講解了占星、地佔和物佔的一些基礎知識,爾後便如往常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燈後的暗影裡。
克里斯聽從穆拉特的吩咐,將相關法師筆記逐本翻閱完畢,又附帶了一些簡單的物佔練習。等他終於從那把椅子上離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過後了。
他像平時一樣收拾好房間,又簡單洗漱了一下,便躺回到床上。
穆拉特應該聽到德米特爾那句讓他用占卜術尋找“伊凡一世屍身失蹤事件”有關檔案的話了。這種時候將教他占卜術的事情提上日程,看來這老怪物是允許他去頂層為皮埃爾二世帶出那份檔案的。這樣的認知讓克里斯一開始的憂慮情緒淡化了不少。目前明面上,救贖教會審判廷的最高決策者t是霍朗和戴納,但根據克里斯的判斷,在他們之上,應該還有其他的甚麼東西把控著審判廷的生態。否則,就以廷內表面上看起來那種鬆散至極的體系架構,根本不足以支撐救贖教會法師團的高塔屹立不倒這麼多年。目前為止,穆拉特是他見過的所有法師裡最強的一個。霍朗和戴納作為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榮譽大法師,法術實力其實也只和坎德利爾審判廷的大法師五人團成員持平。他們能比伊利亞、安瑞克等人職級更高,是勝在更有資歷,而非實力。所以對於想要取得皮埃爾二世指定的那份檔案的克里斯而言,整座高塔裡最難搞定的人其實並不是霍朗和戴納,也不是大法師五人團中的誰,而是同樣作為救贖信徒,實力卻似乎遠超大法師水準的穆拉特。
而現在,最難搞定的人默許了他的僭越。克里斯有一種心頭吊起了一塊大石頭,但那塊大石頭又很快被人取走放回到地上的感覺。
心情平靜下來後,克里斯很快便沉入夢鄉。
這原本應該是一場難得的好眠。然而……
午夜十二點,克里斯忽然又被一陣深寒刺醒。
夢魘悄無聲息地侵入了克里斯的腦海,翻覆的火焰與不明來由的哀嚎令他彷彿置身地獄。無名的刺痛與混亂的舊語使克里斯在意識清醒之前身體就已經滾落在地。他於眩暈中撐住地面,感受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極寒。難以形容的痛苦以極其不具象的方式將他包裹其中,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抱住腦袋,可惜他的四肢似乎不受控制了。彷彿在虛妄之中,切身又遙遠之處的另一度世界,有一隻看不見、摸不著的怪物正在吸食他的血肉。靈魂中沉積的法術共鳴力量以極快的速度不正常地朝虛空中流逝,但克里斯能看到的彼方,只有無盡的黑暗。
克里斯沒來得及咬緊牙關,意識模糊間發出支離破碎的痛呼。與此同時,他的感官似乎比平時更加清晰了。
他看到、聽到——
高塔之底層,高塔之中層,高塔之上層,無數被以職級、修習的法術型別分門別類安置在審判塔內的法師們,此刻也無一例外,和他一樣痛苦地倒在床上或地上,或流著冷汗咬緊牙關忍耐,或毫無形象地打著滾、呼著痛,與平時在民眾面前沉默穩重的形象大相徑庭。
這是……出了甚麼事……
克里斯還沒來得及收拾好思緒,就又被那種不明來由的痛苦抽離了意識。
對於此時此刻的克里斯而言,就連思考都成了一件極其困難的事。他甚至無法對抗這種彷彿深入靈魂的苦痛,只能思維渙散地聽著匆忙上樓的亞爾林長袍之下那“咚咚”的腳步聲。
等到亞爾林趕到克里斯的房間,一把將門推開,克里斯已經接近暈厥的邊緣了。
“克里斯殿下。”亞爾林沖到克里斯身邊將克里斯扶起,下一秒就用法術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克里斯模糊的意識艱難地分辨出亞爾林似乎在他鼻子底下抹了點甚麼,而後,一種古怪的異香鑽入鼻腔。那種詭異的痛苦瞬間緩解了許多,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也降到了克里斯勉強可以忍受的程度。
“亞爾林……大人。”克里斯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嚇人。
“我們的問題,”亞爾林扶著克里斯的胳膊,緩慢地將他從地上帶起來,“今天是滿月夜,高塔詛咒降臨的日子,所有在塔內的法師都不能倖免。從前塔內幾乎不收留外部法師,除非是法術罪犯。但我們從不負責幫那些法術罪犯緩解痛苦,所以今天……一時間忘了您還在塔裡。十分抱歉,殿下。”
克里斯深深吸了口氣,揉了揉還在輕微抽痛的腦袋:“高塔詛咒?那是甚麼?”他的注意力暫時還沒有恢復到能讓他思考太多事情的程度。
亞爾林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自己該不該回答克里斯的問題,但在對上克里斯的視線後,他還是嘆了口氣,低聲解釋:“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是甚麼,從審判廷立廷之初它就存在。它會在每個滿月之夜,降臨在諾西亞各教區中央審判塔塔內的法師身上。前代法師們叫它高塔詛咒,我們便跟著叫它高塔詛咒。”
“審判塔裡的所有法師,在每個滿月之夜,都要經歷這樣的痛苦?”克里斯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在從前和安瑞克,和伊利亞接觸的過程中,他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也看不出審判廷的法師們每個月都會經歷一次被稱為“高塔詛咒”的折磨。
“倒也不是所有審判塔,是各教區的中央審判塔,”亞爾林的語氣十分平靜,似乎覺得當下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只有新入塔的小法師們還不太能忍受那種痛苦,不過最後他們也都能慢慢習慣。”
克里斯愣了一下,盯著亞爾林看了好一會,才發現這傢伙的臉色比平時要蒼白好幾倍:“亞爾林大人,您不也處在‘高塔詛咒’的範圍內嗎?您的語氣和表情為甚麼這麼冷靜?詛咒會隨法術力量的增長而削弱嗎?”
“不會,會增強。”出乎意料的,亞爾林給出了和克里斯預想中相反的答案。
“可是您看起來似乎並不難受,”克里斯覺得很難理解,“您聽,塔底的初級法師們正在哀嚎,他們很痛苦——聽起來比您要痛苦一百倍。”
燭火下,亞爾林藍灰色的瞳仁反出夜海一般深邃的光澤。克里斯看到他笑了,但他的情緒似乎並不愉悅:“克里斯殿下,我們這樣的人和您不一樣。我們出身微賤,而您出身高貴。對於我們而言,凡是想要得到甚麼,必先付出相應的代價。‘高塔詛咒’是成為法師,不用再挨餓受凍,獲得教會供奉的代價,而將哀嚎與痛呼咽回肚子裡,是在廷內獲得權威,向上攀爬的代價。”
“您說得好嚴重,”亞爾林的語氣讓克里斯下意識想要回避這個話題,原本他也只是沒話找話,想拉著亞爾林隨便聊聊天以此來轉移注意力,熬過這個痛苦的滿月之夜而已,“雖然我聽說過審判廷的法師大多都出身不高,法師團拒收貴族子弟,但是成為法師的代價其實並不只有一個‘高塔詛咒’。”
“您是想說,除了成為法師,我們其實還可以選擇另一些看起來較為平坦的道路?”亞爾林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亞爾林大人成為法師之前,知道法師們的平均壽命都不高這件事嗎?”
老實說,他雖然不受皮埃爾二世的寵愛,但仔細想想,除卻對人身自由的限制和某些人的惡言惡語,羅德里格公爵府其實並沒有讓他真正遭受過甚麼太大的磨難。現在讓他回憶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那些痛苦好像有一大半是和法術有關的事物為他帶來的。
或許《布利閔筆記》說得對,法術本身就意味著詛咒。
亞爾林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他看克里斯的目光甚至變得有些憐憫。
——憐憫他天真的無知。
“克里斯殿下,您一定從來沒有認真、詳細地瞭解過任何一位法師的出身吧?包括您一直以來視為朋友的安瑞克和伊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