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死亡 伊利亞沒有朝他伸出手,一道冰冷……
被喚作老麥克的男人向前挪動了兩步,但聽聲音,他不像是完全在用鞋底敲打地面,似乎他的鞋底上有個甚麼窟窿,眼下正在由人類的腳掌面板勉強填補。克里斯由此判斷出這些農奴們經濟狀況不太理想,連一雙新鞋都難以負擔。老婦人艾米莉亞想要攔住老麥克,卻被老麥克抬手的動作打斷了。
克里斯身上的疼痛與耳鳴依然沒能減緩,只能憑著本能緩緩撐地起身。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嘗試著用法術脫身。只可惜他的精神力量還不夠強,又總是被疼痛分散注意力,到現在為止,思維依然處於被入侵後渙散的狀態,幾次想要施法都沒有成功。
“那就照你說的,”農奴們並沒有發現他私底下的小動作,老麥克在克里斯視線中一片猩紅的正前方陰沉下臉色,冷冷開口,“半月祭也快到了。這個褻瀆主神堂的傢伙,就由我親自,在祭禮上砍下他的頭顱,挖出他的心臟,獻給偉大的‘冥河之龍’。”
老麥克的語氣彷彿不是在描述殺一個同類的過程。大概在他們眼裡,殺死克里斯就像殺死一隻羊一樣,不用揹負任何道德上的譴責。克里斯喘了口氣,背後有點發涼。但因為知道自己再怎麼叫喊,在周圍全是卡洛斯信徒的情況下都是白費力氣,甚至會引得農奴們用更為粗暴的方式來對付自己。他沒有反抗,任由老麥克和另一個男人捆上了他的手腳。農奴們對待自己的“敵人”並不客氣,手臂被彎到背後時,克里斯甚至覺得他們在撕扯自己,下一秒自己的手臂就會脫臼。
不過顯然,虔誠的信徒們不會在意祭品在這樣的對待中感受到了甚麼樣的痛苦。祭品的痛苦,甚至是他們取悅“主”的材料之一。他們往克里斯嘴裡塞了塊並不乾淨的布料,確定他無法逃跑也無法呼救後,便回到燃著蠟燭的長桌前,繼續對卡洛斯的祈禱。這過程大約持續了十幾分鍾,克里斯因為視力受損,並不能看清地窖裡的情況。他被扔到了最裡面的角落,只能聽到旁邊有人走動、呼吸和念祈禱詞的聲音。這一午飯時間的小型禮拜在所有人都祈禱完畢後結束了,老麥克又重新帶著隊伍離開,而克里斯則被他們關在這裡,等待半月祭的來臨。地窖小門緊跟著“吱”一下閉合,克里斯聽到了一道重重的落鎖聲。
地窖裡重歸黑暗與寂靜,克里斯雖然看不清東西,但也能意識到火光的熄滅。被老麥克踹那一腳的疼痛已經漸漸消失了,但眼睛裡的刺痛感還在。好在周圍沒人講話以後,那種耳鳴似乎在漸漸消退。克里斯掙動了一下,“咚”一聲倒在地上,想利用身體的蠕動,拱到地窖門口看看還有沒有出去的機會。他對自己的處境並不算十分擔心,畢竟自己之前已經把所在位置通知伊利亞和卡帕斯了,伊利亞和卡帕斯發現自己遲遲沒有歸隊,總會讓人過來確認情況。
不過現在的發展,其實是有點不合邏輯的,農奴們既然認為自己是法師,為甚麼敢直接把自己綁在這裡,甚至連自己是不是一個人來的、有沒有提前通知過同伴都不確認一下,不怕審判廷來查,牽連出他們所有人嗎?
強行把注意力從眼睛裡的疼痛轉移到已經捱上地面的肩膀,克里斯往前滾了一下,沒能挪出多遠。但他沒有放棄,緩了一會後,又繼續往前滾,如是重複了好幾遍,直到背對地面,手腕上感覺到一陣溼意。應該是沾到了地底下滲進來的水。
古怪的是,那一灘“水”在接觸到克里斯面板的一瞬間,就像活過來了一樣。克里斯的手腕錶皮猛然一陣麻痺,很快,那裡的深色液體便順著克里斯的手臂“爬”了上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冰涼、滑膩地蹭著克里斯的面板,引起一陣針扎似的疼痛。如同千萬只有了生命的蠕蟲,像是要從克里斯的面板間隙鑽進克里斯的血肉裡。
克里斯雖然從前沒有親身經歷過多少真實詭異的情況,但也能感受到地窖裡的氣息越發陰沉,空氣中都似乎帶著鐵鏽味,這一切並不是甚麼好的發展。他扭動了兩下想要甩開鑽進自己袖口的詭異“液體”,卻沒能成功,反而激得它躁動起來,狠狠纏上了克里斯的手臂,近乎野蠻地流向更高處,一直“攀爬”至克里斯的心臟上方。
克里斯因為胸口停留的陰冷顫抖了一下,無端想起了上次被伊利亞和卡帕斯帶回法穆鎮審判塔的那顆心臟。這使他油然而生了一種荒誕的恐怖感,彷彿在眼前單一的猩紅中,看到了自己的某種未來。
黑色的水流具象成一隻尖利的爪子,十分輕鬆地,就用甲片刺破了他的面板,進而劃開他的血肉。灼燙的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怪物的爪子,也染紅了卡帕斯借給他的法師長袍。然後,那可怖的爪子握住了他尚未停止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在深黑的魔爪中,“砰”、“砰”,“砰——”,肌肉收縮著,昭示著他最後的生命,直到怪物的爪子猛然收攏。
又是一聲“砰——”,他的心臟被捏成碎片,粘稠溼熱的血噴薄而出。碎裂的、還帶著溫度的肉塊和豔麗的血色一起從怪物的指尖飛濺出去,彷彿一場盛大的煙火表演。
克里斯猛地閉了下眼,在強烈的恐懼驅使下爆發出最大的潛力,一把掙開了被法術熔斷的繩子,扯下嘴裡的爛布。這劇烈的震動驚醒了停留在他胸口的液體怪物,怪物化成一隻只極其微小的黑色蠕蟲,瘋了似的往克里斯面板裡鑽,但克里斯已經念出了早就在腦海中搜尋過的咒語:“灼光!”
明亮的白金色法術光芒從地窖裡的每一個角落湧向克里斯已經垂落在胸口的眼鏡,又從眼鏡湧向克里斯周身。那黑色的“水流”很快在法術光芒的照耀下無所遁形,掙扎扭動了一會,被蒸發成一團黑氣。
幸好,安瑞克教他的驅魔法術還有效。克里斯鬆了口氣,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因為被綁得太久,他起身後天旋地轉了好一會,才勉強穩住身形。眼睛還是疼得厲害,也看不清路。克里斯順著脖子上的銀鏈子往上拽,慢慢抓住了眼鏡,重新將其扶到鼻樑上,但因為看不到髮色是否有轉變,只能數著數等完了兩分鐘,他才敢放心地開始找出去的路。
在一片猩紅中摸索並辨認方向花費了他一點時間,克里斯不敢再次靠近地窖的中央,怕又被不好的東西糾纏上,只能在邊緣徘徊了一圈。踩到上行的樓梯後,他緩慢踏出一步,地窖裡的陰冷感猛然加重,好像有一雙血色的眼睛突然自黑暗中浮現了出來,陰森而惡意地盯著他瘦削的肩膀。但克里斯忍著恐懼感,沒有回頭,又踏出了第二步。
這一瞬,周遭流動的空氣都彷彿活了過來。一陣劇烈的拉拽感讓克里斯險些摔倒在地,無數難以聽清具體內容的聲音在一瞬間湧入克里斯的腦海,克里斯的頭像是被狠狠敲了一錘,一邊嗡嗡作響,一邊撕裂般疼痛。彷彿他旁邊有成千上萬的亡靈,擠滿了這個地窖,或者比成千上萬還要多。他們互不相讓、吵吵嚷嚷地哭訴著自己悲慘的死因,用力拉扯著克里斯,不讓他離開這口巨大的“棺材”。克里斯又往前邁了一步,但由於那種拉拽感越發近乎實質,這次他“咚”一聲便栽倒在地,額頭猛然磕上臺階,很快就滲出一道血痕來。
躁動的黑暗愈發張狂,這次就連克里斯都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蠢蠢欲動的邪惡力量。無法擺脫的泣訴漸漸變成了扭曲又陰暗的嘶叫,耳腔裡的虛幻擠壓感讓克里斯痛撥出聲,蜷縮起身體抱住腦袋。這一次,那些令人恐懼的呼喊漸漸有了實質。
或是像某些傳言中,那位大占卜家對他一生做出的預先審判——“來自地獄的孩子啊,安眠吧。死寂是你唯一的歸路。”
或是像那位將要繼承皮埃爾二世,也就是他們父親王位的大王兄推搡戲弄中對他說出、後來也得到了印證的惡語——“真不知道安瑞克怎麼會對你另眼相待,像你這種天生邪惡的小怪物,只會給周圍的人t帶來厄運,他也不怕被你害死。”
或是預想中安瑞克,甚至將來可能走向同樣命運的伊利亞、克麗絲託、卡帕斯在黑暗中的求救——“克里斯,救救我,救救我……為甚麼不來救我?”
當然,最後這一切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像是對著他控訴、求救的人,都死在了他對“既定命運”的反抗裡。而這死一般寂靜的黑暗中,忽然又響起了另一道冷厲的聲音,作為這場戲最後的尾聲:“你果然是個只會給別人帶來厄運的,地獄使魔啊,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抬起頭,那扇原本似乎遙不可及的地窖小門被人開啟了。他看不清東西,只能從眼前猩紅的色澤判斷出周圍是明是暗。而這一刻,在一聲輕微的“咔噠”後,地窖小門的鎖被人開啟了,克里斯看到光線穿透黑暗,撒到他面前,他眼中刺目的暗紅,在一瞬間變亮、變豔,變得更像新鮮、真實,正在流淌的血液。
是伊利亞,他有救了。克里斯強行從那種困縛的痛苦中掙扎出來,伸出手去夠上面一級的臺階,背後用力拉拽著他的虛幻亡靈也似乎被光燙到,鑽回了黑暗裡。克里斯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伸出手去夠伊利亞,想讓伊利亞拉他一把,卻只是聽到了一道輕微的水流凝聚聲,和對方停留在自己面前,靴子落地的一聲“噠”。
伊利亞沒有朝他伸出手,一道冰冷的水刃貫穿了他的胸口。
克里斯愣住了,以至於遲了好一會,才從那種喜出望外中回過神,漸漸感受到被捅穿心臟的疼痛,進而捂住自己胸口湧出來的溫熱鮮血。他聽到它們在間隔極長的“啪”聲中鑽出自己的指縫,滴落到地上。
伊利亞扶住他的身體,動作利落而優雅地抽出水刃,克里斯看不到他,只能聞到伊利亞身上那種被審判塔老舊藏書薰陶出來的淡淡墨香,以及獨屬於水系法師的海風氣息。緊接著,滾燙的血便洩洪一般自胸口湧出,克里斯再也捂不住。似乎就連他渾身上下的所有溫度,都在這一瞬間隨著利刃一起被抽離了。
克里斯痛得說不出話來,在伊利亞鬆手後,第一時間摔倒在地上。
無法拒絕、無法呼救,如影隨形的恐懼。伊利亞背叛了他的信任。
克里斯連怨恨的情緒都還沒來得及生成,疼痛和源自死亡的恐懼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緒,就連只剩一片血紅的視線都漸漸模糊、虛化。他再也無法支撐,緩慢、僵硬地闔上了眸子。像只失去操縱者的提線木偶一樣,支離破碎地倒在地上,胸腔裡淌出的血液在地面上蔓延開來,漸漸繪出一朵血色的花。
他的指尖還按在心臟上方,但在生命狂熱的最終謝幕後,那顆心臟已經不再跳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