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地窖 這些傢伙是“冥河之龍”卡洛斯的……
然而米勒夫人並沒有解釋,見克里斯已經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她眉目微垂,輕輕抿唇後便掛著那種仿若輕鬆愉悅的笑動身離去。美麗的藍裙因她的動作輕輕揚起,與克里斯擦身而過。克里斯沒有挽留,只是回頭觀察了她的背影片刻,很快就不再遲疑,轉向前往米勒夫人描述的地窖。
男爵先生的莊園不算小,克里斯繞了好一會才勉強分辨出地窖的位置。幸而米勒男爵建造這所莊園時,佈局、建築風格似乎都在往坎德利爾老貴族們的講究上靠。這讓長期生活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的克里斯獲得了一些便利。找到地窖的入口後,克里斯上前檢t查了一下那扇小門。不出所料,正如米勒夫人所說,那扇小門已經被木板釘死了,看起來米勒男爵似乎真的已經完全廢棄了這個地方。
但克里斯覺得米勒夫人應該不是故意騙他過來走空,拿自己尋開心的。要麼這個地窖還有別的入口,要麼這扇門並沒有真的被完全封死。
回憶了一下米勒夫人的話,他想起對方說過農奴們很喜歡來這裡。現在是午飯時間,在有審判廷大法師進入了這座莊園裡的情況下,米勒男爵應該不會強制農奴們在這個時間勞作,畢竟這種行為與救贖的教義相違。也許米勒夫人的意思是,讓他在這裡耐心等待一會,會遇到主動過來的農奴?可是米勒夫人怎麼會知道他想要接觸那些農奴?
然而現實並沒有給克里斯太多思考米勒夫人用意的時間,還沒等他離開那扇小門,靠近地窖的東方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幾乎不像一群“人”所能造成的,它過於沉悶、拖沓,像是幾頭拉著成噸大石頭的牛,牛蹄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克里斯被這一動靜警醒,飛快地鑽到了地窖小門邊雜物堆裡的一個缺口中。十分幸運的是,他的身材目前還不算高大,很容易就能被周圍的東西徹底擋住。
很快,那群拖著沉重腳步的東西便進入了克里斯的視野。“東西”,雖然用這個詞來形容一群和他有著相同形貌特徵的傢伙事實上不太禮貌,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克里斯覺得這個詞比較貼切。靠近後,克里斯才發覺那些傢伙除了現有的軀殼,渾身上下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作為一個“人”所需要的特徵。他們的動作呆板、木訥,就像克里斯見過的那些紡織女工常年不上油潤|滑的縫紉機器,只會僵硬地用脖子吊著顆頭顱,時不時因為其重量往下一點。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生命的光彩,想要找到一些焦距都極有難度。沒有言語、沒有動作與神態的交流,就像一具具被人提著長線操縱的木偶,緩慢、生硬地結隊而行,在為首的傢伙利用手裡拖著的工具撬開地窖小門後,一個接一個湧入不見天日的黑暗裡。
直到最後一個農奴也進了地窖,克里斯才從藏身的雜物堆裡爬了出來,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塵,跟著那群傢伙鑽進小門。大概是因為現在所處的狀態過於渾噩,隊尾的農奴居然忘記了關門。當然,可能是特意給後面可能會來的人留門,或者米勒夫人和農奴們有串通,這扇門就是留給他的也說不定。
出於謹慎的考慮,克里斯在進入小門後,順手掏出卡帕斯給自己的那支鋼筆。這支筆已經在他內兜裡躺了好幾天了,為了保證隨時隨地遇到情況都能聯絡上卡帕斯,克里斯早就提前在筆帽上夾了一張紙,併為這支筆灌滿了卡帕斯所要求的清水。考慮到伊利亞曾經說過可以定位自己,也能透過特殊的法術標記感應自己寫了他的名字,為防萬一,克里斯將紙鋪在牆面上,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接下來的去向:“伊利亞,米勒莊園北,廢棄的地下酒窖。”
這樣就算米勒夫人有心害他,或者他在地窖裡遇到甚麼意外,出現了最壞的情況——他死在了這裡,伊利亞和卡帕斯也能及時得知,藉此找到正確的調查方向。
將資訊傳遞出去之後,克里斯望了一眼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強忍住內心的懼意,單手貼上牆面,一步一步順著臺階往下走。
地窖裡的臺階被設計得又矮又窄,和大多數正常建築中人們所習慣的臺階高度不同。這次的情形倒是比上次夜探魔物巢xue時要好一點,在克里斯落入平地後,前方漸漸出現了一道微弱、昏黃的燈光。光源離克里斯還有一段距離,因為不知道那些農奴們的態度是否友善,克里斯不敢貿然驚動對方,只好放緩呼吸,輕手輕腳地貼著牆往那邊靠了過去。
越是靠近,那暖黃色的燈光就越是顯得虛幻,克里斯在抵達遮掩身形的牆壁邊緣後,十分小心地探出半隻眼睛朝裡看。正如米勒夫人描述的那樣,米勒男爵已經挪走了他所有的葡萄酒,但地窖的角落裡還殘留著一圈深色的痕跡,似乎是酒水潑灑後沒能擦乾淨,長期被櫃子擋在底下所形成的。而現在原本放在那裡的櫃子已經被挪走了,深色痕跡便暴露到了空氣裡,彷彿一道人體傷口處血液凝結後形成的痂。
地窖靠北的方向擺著一張老舊的桌子,桌子上燃著三支令克里斯感到眼熟的蠟燭。而先於克里斯進入這個地窖的農奴們正跪在桌子前,神情安詳地閉著眼睛,似乎在默唸甚麼。蠟燭昏黃的光焰打在農奴們臉上,令他們臉部形成明暗不一的橘色光塊,映得那一張張被苦難雕琢得坑坑窪窪的臉孔,既肅穆又詭譎。
克里斯為了進一步瞭解地窖裡的情況,大著膽子屏住呼吸,探出頭去掃了一眼地窖中央的情況。農奴們背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溼漉漉的,部分小坑裡甚至積蓄了暗色的液體,表明這個廢棄酒窖的底下正在往上滲水,和米勒夫人的描述一致。但米勒夫人所沒有提到的是,暗色液體的周圍被人為描上了一個十分複雜的,魔法陣一般的圖案。克里斯的視線剛觸及圖案邊緣,腦中便忽然生出一股猛烈的眩暈,刺痛感緊隨而至。
慌亂間他踉蹌兩步退開,反射性抬手去摸自己疼痛難忍的眼睛,但還沒來得及頂開眼鏡框,手指便摸到一串溫熱粘稠的液體,這時候他的嗅覺遲鈍地做出了分辨——是血腥味。
“誰在那裡!”
顯然,克里斯在這一瞬間造成的動靜已經足夠農奴們發現他了。一聲驚怒的吼叫後,克里斯在猩紅模糊的世界中失去了方向感,卻聽到農奴們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起身走動的聲音。沒來得及多想,在摸到牆壁勉強辨認出出口後,他當機立斷往樓梯上方跑去,但由於視力受損和毫無減退徵兆的劇烈疼痛,沒跑兩步就絆倒在了樓梯中央,險些沒滾下去砸進背後的人群中。
雜亂的腳步聲、帶著法穆鎮本地口音的模糊咒罵聲不過一個呼吸就到了背後。克里斯感覺到一隻手猛然把自己拽了過去,掙扎間,抓住他的人捂住了他的嘴。那是一隻極其粗糙的手,克里斯甚至覺得自己嘴邊的肉都會被對方手上乾裂的皮劃傷。
克里斯想喊伊利亞,但不確定自己喊出來伊利亞能不能聽到,也因為被捂了嘴喊不出聲音來。他的眼鏡已經在掙扎中滑掉了一半,只是因為還有旁邊的鏈子拴著,才沒有徹底掉下去。
“法師?”眼鏡的滑落讓這些農奴們觀察到了克里斯的髮色變化,這種變戲法一樣的神奇現象讓他們對克里斯的身份有了猜測。好在農奴們平日裡大概不太能接觸到貴族階層裡流傳的資訊,因而不知道這些特徵對應著諾西亞王國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亞。
在一陣克里斯聽不清楚的竊竊私語後,擒住克里斯的男人把他扔到了地面上。一個尖銳又老邁的女聲厲聲質問:“誰指使你來的?”
克里斯因為眼睛上的疼痛沒能第一時間回答他們的話,很快就遭到了毫不留情的一腳。不知道踢他的人和剛剛抓住他的男人是否是同一個人,但這一位的力氣同樣大得驚人,克里斯被他踹出了半米遠,更是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老麥克,彆著急。他看起來年紀不大,還是個孩子,也許有甚麼誤會,先聽聽他怎麼說。”帶著明顯老氣的女聲又開口了。看克里斯才十幾歲的樣子,又疼得蜷縮起身體,那位老婦人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孫子孫女,沒忍住嘆了口氣,攔住了準備再踢克里斯一腳的魁梧男人。
“我……”克里斯知道他們對自己沒有多少耐心,於是在緩了兩口氣後,強忍著生理性的發抖開口,“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一個略顯刻薄的傢伙“哈”了一聲,尖酸挑火,“你穿著審判廷的法師袍,一定是教會的人!審判廷法師和救贖教會的神甫們都是鎮長家的哈巴犬!怎麼可能對我們沒有惡意!麥克,別學得跟艾米莉亞一樣軟弱!這個褻瀆神明的傢伙,我們應該宰了他,或者讓他成為半月祭上的祭品!”
半月祭?克里斯從疼痛與生理性的顫抖中分出一點注意力,意識到救贖教會里沒有這個名詞,世界上的其他四大教會里也沒有。
聯想到之前對那所“地下神堂”的建成方式做出的猜測,以及剛剛自己看到那個不具名圖案後所產生的,陌生又熟悉的懼怖體驗,克里斯猛然反應過來。這t些傢伙是“冥河之龍”卡洛斯的信徒!
那張桌子上的蠟燭之所以眼熟,是因為他之前在卡帕斯製造的“世界記憶空間”見過這種蠟燭!那裡的蠟燭就是在“地下神堂”被魔物佔據前,那些不知名的邪|教徒們用來供奉“冥河之龍”卡洛斯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