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婧瑤收回思緒,轉身對司琴吩咐:“謝大人的座次安排在御前,離皇上近一些。”
司琴瞭然,在單子上做了標記。
歲除這日,謝之尋終於趕到了元京。
他進宮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宮門口車馬絡繹不絕,都是來參加宮宴的。
帝臨川正在御書房裡等著,見謝之尋進來,親自起身相迎。
“先生一路辛苦,”帝臨川看著他,發現他比離京時瘦了些,眼底也有烏青,忍不住皺了皺眉,“先生是不是沒休息好?要不還是回府歇息,宮宴就不必參加了,朕知道,你向來不喜歡這種場合。”
謝之尋拱手行禮,“多謝皇上關心,微臣無礙,這是此次賑災的詳細奏報,以及水閥修建的進度,請皇上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呈上。
帝臨川接過摺子,沒有急著看,而是拉著謝之尋坐下,讓岑安上了熱茶。
“先喝茶暖暖身子,不急,”帝臨川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長姐……怎麼沒有跟先生一起回來?”
謝之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眼解釋:“長公主說要留在玉城監督水閥修建,等春汛過後再回京。”
帝臨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看著謝之尋的臉色,心裡大致有了數。
這兩人怕是鬧了彆扭,不然長姐不會連歲除都不回來,謝之尋也不會是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拍了拍謝之尋的肩膀,“先生辛苦了,朕讓人帶你去偏殿歇息,晚些時候宮宴開始,我們再好好說話。”
謝之尋應了,起身告辭。
他從御書房出來,站在廊下,看著滿宮的燈籠和對聯,有一絲悵然。
往年這個時候,他都是在府裡過的。
老劉會做一桌子菜,他和御風、福叔湊在一起吃頓年夜飯,沒有多餘的講究,倒也樂得自在。
這個時辰,也不知老劉做飯沒?
……
宮宴在太和殿舉行,燈火輝煌,絲竹悅耳。
帝臨川坐在上首,帝婧瑤坐在他身側,一襲正紅宮裝,端莊華貴。
她今日特意打扮過,眉如遠山,唇若硃砂,舉手投足間盡顯皇后風範。
謝之尋坐在御前的位置,離帝臨川不遠。
他換了一身官服,襯得他越發清冷出塵。
宴席開始,帝臨川舉杯致辭,百官紛紛響應,場面熱鬧非凡。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不少官員端著酒杯向謝之尋敬酒,言語間盡是誇讚和奉承。
“謝大人此次賑災有功,當真是我朝之福啊!”
“謝大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才幹,前途不可限量。”
“聽說謝大人還在燕寒州開鑿運河,不僅解了邊境旱情,還促進兩地發展,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功績!”
謝之尋端著酒杯,不卑不亢地應對著,“此次賑災並非謝某一人之功,威遠將軍和安親王配合得力,燕寒州和玉城的官員百姓也都盡心盡力,還有長公主……”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長公主親赴疫區,救治百姓,督建水閥,實乃功不可沒。”
此言一出,方才還在誇讚他的人突然安靜了一瞬。
長公主,這三個字在朝堂上向來敏感。
有人敬畏她,有人忌憚她,有人想攀附她,更有人想打壓她。
但謝之尋這番誇讚,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遮掩。
徐太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她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帝攬月的名字。
此次派帝攬月和謝之尋去賑災,她原本是想借葉安的手給他們使絆子,拖延運河開工,讓他們在燕寒州碰一鼻子灰,再借此發難。
誰知那兩人竟直接將葉安拉下了馬,還連帶著把天樞苑倒賣軍火油的勢力連根拔起,斷了和豫北那邊的買賣。
更讓她惱火的是,司徒慶那個廢物,一個舞姬就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全然忘了之前商量好的謀劃。
如今邊境旱情解決,帝攬月又收服不少民心,自己兒子又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處處維護帝攬月和蘇家,她的佈局全亂了!
徐太后放下酒杯,藉著帕子掩了掩嘴角,將臉上的不悅壓了下去。
宮宴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終於接近尾聲。
帝臨川不勝酒力,被岑安扶著回了寢宮。
帝婧瑤身為皇后,還要主持大局,便沒有跟著回去。
賓客陸續散去,謝之尋也起身告辭。
他走出太和殿,沿著長廊往宮門的方向走,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冬日特有的凜冽,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謝大人留步。”一道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之尋停下腳步,轉身看去。
帝婧瑤站在廊下,身後只跟著司琴一個人。
她今夜喝了不少酒,臉頰泛著酡紅,腳步也有些虛浮。
“皇后娘娘。”謝之尋拱手行禮,垂著眼沒有看她。
帝婧瑤走近了些,在他面前停下,“謝大人此行辛苦了,這一路山高水遠的,可還順利?”
謝之尋恭敬回答:“為皇上分憂,是臣的本分。”
帝婧瑤見他如此疏離,朝司琴使了個眼神。
司琴猶豫了一下,福了福身,退到了遠處。
謝之尋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微微蹙眉,“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帝婧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的臉,目光從他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頜,像在描摹一幅畫。
“謝之尋,”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還記得我嗎?”
謝之尋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娘娘何出此言?”
“果然,你不記得我了,”帝婧瑤自嘲一笑,隨即抬眸看向他,像是下了決心,“謝之尋,其實我們很久之前就見過了,你知不知道,我心悅你很多年了。”
謝之尋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娘娘,您醉了,還是早些……”
“我沒有醉!”帝婧瑤打斷了他,腳步虛浮地向他靠近,卻被躲開了。
她看著謝之尋,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態,“我很清醒,從沒有這麼清醒過;謝之尋,你知道我為甚麼要進宮嗎?除了為我父親,還有你!
我以為只要我當了皇后,就能幫你實現你的理想,你就會看見我的好,可是你呢?你眼裡只有帝攬月!早就不是從前那個一心為國為民的狀元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