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尋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不必,她昨夜說了,今日要去工地巡視,這會兒應該已經出門了。”
御風看了看天色,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這個時候去工地?未免也太早了。
謝之尋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又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處空蕩蕩的,還是沒有人。
“走吧。”
御風揚鞭,馬車緩緩駛出了巷口。
玉城的街道上還沒有甚麼人,只有幾家早起的鋪子亮了燈,夥計在門口掃雪。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謝之尋坐在車裡,閉眼小憩,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叩著。
不知下次和她再見,是甚麼時候?
“公子,”御風的聲音從車外傳來,“馬上就要到城門了,您要是捨不得長公主,咱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謝之尋睜開眼,手指微蜷,猶豫片刻後,“不用了,繼續趕路。”
御風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積雪覆蓋的官道坑坑窪窪,車輪時常打滑。
御風趕得慢,生怕出甚麼意外。
行了一陣,謝之尋忽然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玉城的城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樓上沒有人。
他放下車簾,靠著車壁,有些失落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他知道,她不會來的,可他還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頭看。
謝之尋啊謝之尋,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馬車漸行漸遠,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慢慢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而此時,帝攬月正站在城樓上。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初一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殿下,謝大人的馬車已經出城了。”
帝攬月嗯了一聲,沒有動。
她站在城樓上,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柳卿語寄來的,前不久剛到。
信上說“幽冥閣閣主或非豫北人,疑似藏於邊境。殿下萬事小心。”
短短一行字,讓帝攬月改變了主意。
她留在玉城,不僅僅是為了監督水閥,還為了引蛇出洞。
那些人既然想殺她,在玉城總比在元京更容易動手。
只要她在這裡,他們就會來,她也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幕後之人。
至於謝之尋——
她不能讓他捲進來,他的安危,跟她的計劃一樣重要。
“回去吧。”
帝攬月轉身走下城樓,初一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長公主比他想象的要孤獨得多。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也沒有人能替她分擔甚麼。
她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然後笑得風輕雲淡。
可是這世間風雲變化,朝堂波雲詭譎,哪有人能真的置身事外,甚麼事兒都沒有呢?
回到住處,帝攬月換了一身幹練的衣裳,帶著初一初二去了工地。
她像往常一樣檢查進度、調整方案、和工頭們討論細節,彷彿要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公務上。
是夜,初二端了碗熱湯過來,“殿下,歇一歇吧,您今日都還沒怎麼吃東西。”
帝攬月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水閥的圖紙還有一些細節要改,你們先下去休息,不用侍候。”
初二還想說甚麼,被初一拉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修改好圖紙已經過了子時,帝攬月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手裡拿著那封已經看了無數遍的信。
幽冥閣閣主不是豫北人,還可能在邊境。
那會是誰?
前世她來到玉城後,一心撲在政事上,也未曾遇刺。
所以她一直以為,害了蘇家和自己的,就是徐太后無疑。
可這一世發生的種種,她總覺得,這背後還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時刻監視著她,甚至多次想置自己於死地。
帝攬月將信扔進火盆,推開窗,夜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冷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玉城的冬天,真的很冷。
不知道謝之尋走到哪裡了,路上有沒有遇到風雪。
只是一瞬,她立刻搖了搖頭,將這個名字從腦海中甩出去。
不能想!
想了就會捨不得,捨不得就會心軟,心軟就會壞事。
她關上窗,轉身吹滅了燈,上床,強迫自己入睡。
……
元京,鳳儀宮。
歲除將至,宮中上下都在忙活著宮宴的事。
帝婧瑤身為皇后,自然要主持大局。
從宴席選單到座位安排,從歌舞節目到宮人服飾,每一件事都要她過目。
司琴拿著一沓單子進來,“娘娘,這是歲除宴的座次表,您過目。”
帝婧瑤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目光落在“謝之尋”三個字上時,指尖微微一頓,“謝大人甚麼時候回京?”
司琴回答:“昨日接到的訊息,說謝大人已經在路上了,應該能趕在歲除前到,所以也給他安排了位置。”
帝婧瑤點了點頭,繼續翻看座次表,眼底閃過一絲雀躍。
謝之尋終於要回來了,真好。
她將確定好的單子遞給司琴,一個人走到窗前,望向院子裡那株紅梅。
梅花開得正好,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豔麗。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謝之尋的時候,也是在冬天。
那時候她還小,跟著父親進京述職,在宮宴上見到了他。
他穿著一身紅色官服,站在殿中央,從容不迫地回答先皇的問題。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像山間的清泉,不急不緩,沁人心脾。
帝婧瑤從沒見過那樣的人,只覺得他身上似乎閃著光,讓人移不開眼。
後來她大了些,開始明白甚麼是喜歡。
雖然她遠在玉城,但還是會偷偷收集關於謝之尋的一切訊息。
在得知他推行新政又成為帝師後,帝婧瑤很確定,自己已經喜歡上他了。
但她是安親王的義女,兩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身份,還有元京和玉城之間的距離。
她與他,終究是不可能的。
再後來,太后一紙懿旨,她被召入京選秀。
她本可以不去的,父親捨不得她,母親更是哭著攔她。
可她執意要去。
一來,父親手握兵權,她不進宮,太后和皇上都不會放心。
二來,若進宮為後,自己便能離他近一些,只要自己坐穩後位,就能幫到他。
他總會看見自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