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玉城風雪不斷,越來越冷。
水閥的工地上,北風裹著沙礫呼嘯而過,打在臉上像刀子割。
帝攬月站在草棚內,手中握著一卷圖紙,正和幾個工頭比劃著甚麼。
她的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髮髻也被吹散了幾縷,卻渾然不覺,只顧著說:“這段的壘石再加厚兩尺,明年春汛的時候水流量大,現在的厚度不夠。”
工頭連連點頭,在圖紙上做了標記。
謝之尋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手中的筆懸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
從前,她總是找各種理由和他待在一起,用早膳時要討論公事,巡視工地時要並肩而行,連晚上回住處都要“順路”走一段。
可現在,她每日早出晚歸,用膳都是讓初一端回房間,偶爾議事也都只談公事,其餘的一句也沒有。
這種不動聲色的疏遠,謝之尋知道是為甚麼。
那日她問他,是為了負責還是因為喜歡。
他沒有回答,可在她看來,那就是答案了。
她不是那種會糾纏的女子,既然他不喜歡,她便退得乾乾淨淨,不給他添半分麻煩。
可這種乾乾淨淨,讓謝之尋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煩悶無比。
“謝大人,”初二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抱拳道,“殿下請您去木屋議事。”
謝之尋收起圖紙,點了點頭。
木屋是在水壩上臨時搭建的,裡面燒著炭盆,比外面暖和許多。
帝攬月坐在最上方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輿圖,正拿著筆在上面勾畫。
她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了眼來人,“謝大人來了,坐。”
謝之尋在她對面坐下,隔著那張輿圖,兩人之間像是隔了一條看不見的河。
“水閥的進度比預期的快,按照目前的工期,明年開春前主體便能完工,”帝攬月開門見山,語氣平淡,“但後續加固還需要時間,我打算留在這裡盯著,直到春汛過後再回京。”
謝之尋握著茶杯的手一頓,“你一個人留下?”
“初一初二跟著我,安親王也會派人協助,足夠了,”帝攬月低頭在輿圖上標註著甚麼,沒有看他,“歲除將至,皇上那邊需要有人當面彙報賑災的詳細情況,你我必須回去一人。”
謝之尋立刻道:“那我留下來,你回去。”
帝攬月這才抬起頭,雖有些詫異,但還是耐心解釋:“你是欽差,回京述職是你的職責;我是長公主,本來就是隨你來賑災的,如今留在玉城繼續督建水閥,於情於理也說得通。”
“可你身子弱,玉城越來越冷,你受不住。”謝之尋道。
帝攬月頓了頓,笑意不達眼底,“謝大人,本宮身體如何,自己清楚,公事公辦,還是不要摻雜私人情緒。”
謝之尋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她,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帝攬月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畫輿圖,不再說話。
謝之尋坐在對面,看著她的筆尖在紙上游走,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又或許,自己從未了解過她。
她明明生氣了,卻不說;明明難過了,卻不表現出來。
她把所有的情緒都藏了起來,不讓他看見分毫。
罷了,這樣也好。
謝之尋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帝攬月的聲音。
“謝大人,路上小心。”
謝之尋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住處,謝之尋就把自己關在房裡。
御風跟了進來,忍不住問:“公子,長公主跟您說甚麼了?”
他實在難得見到,謝之尋久坐發呆的模樣。
謝之尋淡淡道:“她讓我回京述職,自己留下繼續監督修建水閥。”
御風愣了一下,“您答應了?”
“不然呢?”謝之尋抬眼看他,難得有了脾氣,“她是長公主,她做的決定,我能攔得住嗎?”
御風心下暗歎,您要是真不想走,可以跟長公主好好說,你們這些日子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嗎?
可話到嘴邊,他又覺得不對——
公子和長公主這些日子,好像並沒有“挺好的”。
自從那日之後,兩個人就變得客氣得不像話,還不如從前在元京的時候。
終於,御風嘆了口氣,“那咱們甚麼時候動身?”
“明日一早,”謝之尋站起身,走到窗前,“越早越好,趕在歲除前回京。”
御風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行李。
謝之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前幾日下了一場大雪,樹枝上掛滿了冰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夜,她就是在院子裡喝酒、舞著木棍,然後跌進了他的懷裡。
他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她醉眼朦朧地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說“你真好看”。
寒風呼嘯,卻吹不醒他的情迷意亂。
御風收拾好行李,又去廚房看了看,回來時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他把湯放在桌上,“公子,喝點湯暖暖身子吧,明兒一早還得趕路,路上冷。”
謝之尋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湯,熬得濃白,上面飄著幾粒枸杞。
他喝了兩口,忽然問:“這是哪來的?”
“廚房熬的,說是長公主吩咐的,給您燉鍋湯,明日用小銅爐裝好帶上,路上也暖和些。”
雖然初一交代了不許說,但御風還是如實回答。
既然公子和長公主都嘴硬,那他便好好替兩人“傳話”。
謝之尋握著碗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繼續喝湯。
她吩咐的?
那是不是代表,她還是關心他的?
謝之尋喝完湯,將空碗放在桌上,“御風,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公子指的是……”
“罷了,沒甚麼,”謝之尋擺了擺手,“你去歇著吧,明早還要趕路。”
御風端著碗退了出去,謝之尋坐在桌邊,看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腦海中一片紛亂。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謝之尋便起來了。
御風已經套好了馬車,行李也都搬了上去。
謝之尋站在院子裡,目光不自覺地往帝攬月的院子那邊看了一眼。
霧色朦朧,她的房間還黑著燈。
御風見狀,小聲問:“公子,要去跟長公主告個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