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光棍節。
卓全峰天沒亮就醒了。炕頭還熱乎著,胡玲玲蜷在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上,睡得正沉。六個閨女擠在一鋪炕上,大的摟著小的,小的蹬著大的,被子早被蹬得亂七八糟。六丫的小腳丫伸到被子外面,嫩藕似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奶白的光。
他輕輕把胡玲玲的手挪開,慢慢坐起來,披上棉襖。動作已經很輕了,但炕蓆還是“咯吱”響了一聲。胡玲玲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就走?”
“嗯,趁早。”卓全峰低聲說,“你睡吧,天還早。”
胡玲玲沒再睡,坐起來,披著棉襖下炕。她走到灶臺前,從灶膛裡扒出昨晚埋進去的烤土豆——三個,還熱乎著。她用油紙包好,塞進卓全峰的行囊裡。又從櫃子裡翻出一雙新棉襪子——是她用舊線褲拆了織的,針腳密實,厚墩墩的。
“穿上,山裡冷。”她把襪子遞給他,聲音有點啞。
卓全峰接過來,穿上。棉襪裹著腳,暖洋洋的,像是踩在棉花堆裡。
“玲玲,你在家別太累。大丫能幫你做飯,二丫能看妹妹。地裡的活先放放,等我回來弄。”
“知道了。”胡玲玲幫他把行囊繫好,又檢查了一遍——乾糧、酒壺、火藥、彈丸、獵刀、繩索、套子、火柴、鹽巴,一樣不少。“全峰哥,”她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裡帶著點顫抖,“要是……要是沒打著,就早點回來。別硬撐。”
“打著打著,不打著也得回來。”卓全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你在家等著,我最多五天就回。”
胡玲玲點點頭,沒再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就哭出來。
卓全峰背上揹簍,挎上褡褳,提著獵槍,出了門。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灰濛濛的。雪停了,但地上的積雪更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聲音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脆。遠處的長白山在晨曦裡露出輪廓,山尖上掛著霧凇,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雪,哪裡是雲。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燈還亮著,胡玲玲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一動不動。他知道,她在看著他。
他沒回頭,大步走進了風雪裡。
出屯子的路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只能憑感覺走。他從屯口的老榆樹往東,沿著山腳走,過了第一道梁,天就大亮了。
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冒出來,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卓全峰眯著眼,掏出狗皮帽子戴上,護耳放下來,遮住耳朵和半邊臉。
走了兩個時辰,到了老黑山南坡的山腳下。這裡有一片落葉松林,樹齡不大,長得密,林子裡光線暗,積雪反而淺一些——樹冠把大部分雪擋住了。
卓全峰在林子裡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歇腳。他靠著一棵大松樹坐下,掏出烤土豆,就著雪水吃了一個。又從褡褳裡摸出一小塊鹽巴,含在嘴裡——這是獵人的習慣,補充鹽分,防止出汗太多虛脫。
歇了半個時辰,他繼續往前走。
過了落葉松林,就是一片混交林——紅松、冷杉、白樺、山楊混在一起,林相複雜,野獸也多。卓全峰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地上的痕跡。
雪地是獵人的書。每一串腳印,都是一個故事。
他蹲下來,仔細看一串新鮮的蹄印——偶蹄類,兩瓣,前寬後窄,步幅不大但很穩。是狍子,而且是成年母狍子,帶了崽子。蹄印邊緣還帶著碎雪,說明過去不到一個時辰。
卓全峰順著蹄印追了一陣。追到一處山坳,他從樹後探頭一看——果然,兩隻狍子正在吃草。大的是母的,七八十斤;小的是半大的崽子,三四十斤,毛還沒換完,有點灰黃。
他猶豫了一下,沒開槍。
母的不能打,崽子太小。這是規矩。
他繞開狍子,繼續往前走。
晌午時分,他走到了一處熟悉的地方——老黑山南坡的“鷹嘴崖”。這地方他來過很多次,崖下有個天然的石洞,是獵人們常歇腳的地方。
石洞裡有人。
卓全峰停下腳步,握緊了獵槍。這個季節,這個天氣,能在山裡走動的,無非兩種人——獵人,或者盜獵的。
洞裡先傳出一股煙味,不是旱菸,是那種捲菸的味兒,帶著點甜。然後是咳嗽聲,老年人的咳嗽,乾澀、嘶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砂紙。
卓全峰放下心來。老獵人,不是盜獵的。
他走進洞裡,果然看見一個老人正靠著巖壁抽菸。老人六十多歲,滿臉皺紋,面板黝黑髮亮,像一塊風乾的臘肉。他穿著一件鹿皮袍子,袍子上鑲著彩色布條和珠子,領口處還掛著一串銅錢大小的銀飾——這不是本地獵人的打扮,這是鄂溫克族的服飾。
“塔、賽、音、烏、努?”老人抬起頭,用鄂溫克語問好。
卓全峰愣了一下,搖搖頭,用漢語說:“老人家,您會說漢話不?”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會說,會說。在山上待久了,看見人就想說老家話。”
卓全峰在老人旁邊坐下,把獵槍靠在牆上,從褡褳裡掏出酒壺,遞過去:“老人家,喝一口,暖暖身子。”
老人也不客氣,接過去灌了一大口,眯著眼品味:“好酒!苞谷燒的,夠勁!”
“您怎麼一個人在山裡?這麼大年紀了。”卓全峰問。
“打獵唄,還能幹啥?”老人把酒壺還給他,“我姓烏嫩,叫烏嫩庫,你們漢人管我們叫‘鄂溫克’。我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輩子獵,不打獵渾身不自在。”
“烏嫩庫大叔,您一個人?”
“一個人。”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煙荷包,重新捲了根菸,“老伴走了五年了,兒子在林場上班,不愛打獵。我一個人在山上,自在。”
卓全峰看著老人,心裡有點發酸。六十七歲了,一個人在山裡打獵,這得是多大的癮,或者說,多大的孤獨?
“您打到啥了?”他問。
烏嫩庫從身後拽出一個布口袋,開啟,裡面是三隻紫貂!毛色油亮,銀灰色的背毛,雪白的肚皮,每隻都有兩尺長。
卓全峰倒吸一口涼氣。紫貂皮金貴,一張熟皮子能賣六七百塊。三張,就是兩千塊!
“大叔,您這……這手氣也太好了!”
“不是手氣好,是運氣好。”烏嫩庫把口袋繫上,重新塞回身後,“我在這山裡轉了半個月,就碰到這一窩。紫貂這東西賊精,聞到人味就跑了。”
卓全峰看著老人,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大叔,您……您能不能教教我?怎麼找紫貂,怎麼下套?”
烏嫩庫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小夥子,你是獵人不?”
“是。”
“打了幾年了?”
“十來年了。”
“那還找不著紫貂?”
卓全峰臉一紅:“說實話,我這輩子就打著一回紫貂,還是懵的。這東西太精了,我下過好幾次套,都沒套著。”
烏嫩庫“嘿嘿”笑了兩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皮子——不是皮貨,是畫在馴鹿皮上的地圖。地圖上用炭筆畫著山形、河流、獸道,還有密密麻麻的標記。
“小夥子,你過來看。”
卓全峰湊過去。烏嫩庫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記:“這是紫貂的窩,這是它們的活動範圍,這是它們冬天最愛走的道。紫貂這東西,認窩,認道。只要找到它們的窩和道,下套就不難了。”
“這……這是您畫的?”
“我爹畫的,我爹的爹畫的。”烏嫩庫摩挲著皮子上的紋路,“我們鄂溫克人,打了幾百年的紫貂。這些道,是我們祖祖輩輩走出來的。”
卓全峰看著那張皮子,眼睛都直了。這哪是地圖,這是無價之寶!
“大叔,您……您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烏嫩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夥子,你是漢人,我是鄂溫克人。我們雖然不是一個族,但都是獵人。獵人幫獵人,不分民族。”
他把皮子遞給卓全峰:“拿去抄。”
卓全峰雙手接過來,手都在抖。他從褡褳裡掏出紙和鉛筆——是二丫給他塞的,說“爹您進山沒事幹就練練字”。他用石頭壓住皮子四角,一筆一筆地描。
烏嫩庫在旁邊抽菸,時不時指點一句:“這兒,有條暗溝,冬天雪蓋住了看不見,別走那兒。那兒,有泉眼,冬天不凍,動物都去那兒喝水,在那附近下套準沒錯。”
卓全峰邊描邊記,寫了滿滿三頁紙。
描完了,他把皮子還給烏嫩庫,又從褡褳裡掏出十個烤土豆和半壺酒:“大叔,這些您留著。我一個人吃不了。”
烏嫩庫也不推辭,接過土豆和酒,塞進自己的揹簍裡。
“小夥子,你往哪兒走?”
“往老黑山深處,我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打頭野豬或者鹿。家裡快斷糧了。”
烏嫩庫點點頭,指著一個方向:“從這兒往西北走,翻過兩道梁,有片柞樹林。柞樹結果子,野豬最愛去那兒拱。我前天從那兒過,看見一群野豬的腳印,少說有七八頭。”
“謝謝大叔!”
“謝啥。”烏嫩庫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夥子,記住——打獵不是拼命。打不著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記住了。”
卓全峰背上行囊,按烏嫩庫指的方向走。走了幾十步,回頭一看,老人還站在洞口,叼著煙,衝他揮了揮手。
他揮揮手,轉身走進了林子裡。
按烏嫩庫指的路,翻過一道梁,果然看見一片柞樹林。柞樹的葉子還沒落淨,黃褐色的大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橡子——橡子是野豬最愛吃的東西。
卓全峰蹲下來,仔細看雪地。野豬的蹄印寬大粗糙,邊緣不整齊,步幅大,走得不急不慢。他數了數——至少七頭,有大有小,是一大家子。
他順著蹄印追了一陣,在一處山坳裡發現了野豬群。七八頭野豬正用鼻子拱雪,翻下面的橡子吃。領頭的是一頭大公豬,肩高足有三尺半,獠牙外露,至少三百斤。母豬三頭,都帶著崽。還有幾頭半大的。
卓全峰盤算了一下。公豬太大,一頭夠全家吃兩個月,但風險也大——大公豬兇猛,一槍打不死,反撲起來要命。母豬不能打,帶崽的。小崽子太小,打了可惜。
他決定放棄這一群,繼續往裡走。
又翻了兩道梁,天已經暗下來了。他在一處背風的石壁下找到個凹坑,清掉積雪,鋪上乾草和松枝,搭了個簡易的棚子。這是今晚的窩。
他靠著石壁坐下,啃了一個烤土豆,喝了兩口酒。酒不多,得省著喝。從懷裡掏出二丫塞的那幾張紙,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烏嫩庫的地圖。
紙上畫滿了山形、河流、獸道。他一邊看一邊記,把關鍵的位置背下來。
天徹底黑了。長白山的夜,黑得像墨汁潑在天上,伸手不見五指。風在山谷裡呼嘯,像有無數頭狼在嚎叫。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咔嚓咔嚓”響,每隔一陣就有一聲。
卓全峰把獵槍抱在懷裡,槍口朝外,裹緊棉大衣,靠在石壁上。他不敢睡死,也不敢生火——火光會驚走獵物,煙味會傳出去老遠,萬一有巡邏的護林員看見,還以為山火了。
他就這麼迷糊著,半睡半醒,耳朵一直豎著,聽周圍的動靜。
半夜,他被一陣“沙沙”聲驚醒。
是踩雪的聲音。
不是人,是人走路沒這麼輕。也不是大野獸,大野獸走路重。是狐狸,或者狍子,或者……
從聲音的方向判斷,離他不到五十步。
卓全峰慢慢坐起來,把獵槍端好,屏住呼吸。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雪地上泛著淡淡的藍光。
他看見了——是一隻狍子,母的,獨自一個,正低著頭在雪地裡找吃的。肚子不大,不是懷孕的,也不是帶崽的。
可以打。
他慢慢舉起槍,瞄準狍子的胸口。狍子很警覺,抬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看。他沒動,連呼吸都停了。
狍子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找吃的。
“砰!”
槍響劃破夜空,在山谷裡來回震盪。狍子應聲倒地,後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卓全峰端著槍走過去,蹲下來,合上狍子的眼。“對不住,吃了你活命。”
他掏出獵刀,藉著月光開始處理獵物。剝皮、開膛、剔骨。狍子不大,四五十斤,是頭年輕母狍子。皮子不算好,毛還沒長全,但也能賣個幾塊錢。
幹完活,天已經快亮了。他把肉和皮子裝進揹簍,背上,繼續往深處走。
既然出來了,就多打幾頭。家裡六張嘴等著呢。
又走了一天,他在一處山澗旁發現了新的蹤跡——是鹿,而且是馬鹿,大個的。
馬鹿的蹄印比狍子大得多,深深陷進雪裡,步幅大,走得快。從蹄印的間距看,是頭成年公鹿,至少二百斤往上。
卓全峰興奮起來。馬鹿渾身是寶——肉能賣一塊錢一斤,皮子能賣二三十,鹿茸更值錢,一對能賣一百多。要是打著一頭公鹿,這一趟就值了。
他順著蹄印追。馬鹿走得不快,但很警覺,他追了足足半天,才遠遠看見那頭鹿。
好傢伙,真大!肩高足有四尺半,鹿角叉開,像兩把樹杈子,至少六叉。毛色棕褐,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他端起槍,瞄準鹿的胸口。距離太遠,八九十米,超出獵槍的有效射程。他往前摸了幾十步,再瞄。
鹿突然抬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卓全峰心裡一緊,手指扣在扳機上。
鹿沒跑,低下頭繼續吃草。
他鬆了口氣,再往前摸了幾步。距離夠了,七十米左右,在他的射程內。
他端起槍,瞄準鹿的胸口,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砰!”
鹿應聲倒地,但沒死,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跑了。
“媽的!”卓全峰罵了一聲,裝彈,追。
鹿跑得不快,但帶著傷,血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他順著血跡追了半里地,在一處灌木叢裡找到了它。
鹿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睛半睜半閉。卓全峰走過去,從腰間拔出獵刀,一刀捅進鹿的心臟。鹿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他蹲下來,大口喘氣。這一通追,累得他渾身是汗,棉襖都溼透了。
處理好鹿,天已經快黑了。他把鹿肉和鹿皮裝好,又小心翼翼地把鹿角鋸下來——鹿茸已經骨化了,不能做藥材,但鹿角本身也能賣錢,一對能賣二三十。
這一趟,夠了。一頭狍子,一頭馬鹿,加起來二百多斤肉,能賣二百來塊。加上皮子、鹿角,能賣三百出頭。夠全家吃兩個月的了。
他決定往回走。
走了一個時辰,天徹底黑了。他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準備過夜。
突然,他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樹枝斷裂聲,是……有人在哭。
女人的哭聲,很壓抑,像是捂著嘴。
卓全峰端起槍,循著聲音摸過去。走了大約五十步,他看見一個人蜷縮在一棵大樹下,身上穿著棉襖,頭上圍著圍巾,是個女人。
“誰?”他喊了一聲。
那人抬起頭,藉著月光,他看清了那張臉——不是屯裡的,不認識。三十來歲,滿臉淚痕,嘴唇凍得發紫。
“大哥……救救我……”女人哆嗦著說,“我……我迷路了……”
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把自己的棉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翻遍行囊,找出最後兩個烤土豆,遞給她:“吃,先吃點東西。”
女人接過土豆,狼吞虎嚥地吃了。
“你怎麼一個人在山裡?從哪兒來的?”
“我……我是前屯的,叫李桂蘭。”女人哆嗦著說,“我男人打我,我跑出來了,想回孃家……走岔了道,就……就走到這兒來了……”
前屯?那離這兒至少五十里地。一個女人,在大雪天走了五十里山路,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奇蹟。
“你男人為啥打你?”
“他……他喝酒喝多了,就動手……”李桂蘭捂著臉哭,“大哥,我不敢回去,回去他打死我……”
卓全峰沉默了。打媳婦,這種事在山裡不新鮮。有些男人喝了酒就不是人,打老婆打孩子,打完又哭又跪,過幾天照打。清官難斷家務事,他一個外人,不好管。
但眼下,他得把她帶出去,否則她非凍死在山裡不可。
“你先跟我走。”他說,“我在山裡還有活要幹,等幹完了,我帶你回去。”
“大哥,您……您是好人……”
“別說了,走吧。”
卓全峰把李桂蘭帶回自己的營地,讓她坐在避風的地方,又給她找了些乾草鋪在地上。“你先睡,明天一早我叫你。”
李桂蘭蜷縮在乾草堆裡,很快就睡著了。她太累了,也太害怕了。
卓全峰坐在旁邊,抱著槍,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李桂蘭繼續往回走。獵物太多,揹簍裝不下,馬鹿肉只能扛著走。李桂蘭主動幫他扛了一部分,“大哥,我不能白吃您的乾糧,我幫您扛。”
兩人走走停停,走了整整一天,才到老黑山的山腳下。
在一處山泉邊,他們碰上了烏嫩庫。老人正在泉眼旁邊下套子——這是個絕佳的位置,冬天動物都來這兒喝水。
“大叔!”卓全峰喊了一聲。
烏嫩庫抬頭,看見他,又看見他身後的女人,愣了一下:“這是……”
“前屯的,走迷路了。”卓全峰簡單說了一下經過。
烏嫩庫點點頭,沒多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桂蘭:“孩子,拿著,這是鹿茸粉,補血養氣。你身體虛,回去泡水喝。”
李桂蘭接過布包,眼淚“唰”就下來了:“大爺,您……您也是好人……”
“好人壞人不是嘴上說的。”烏嫩庫擺擺手,“孩子,回去吧。你男人要是再打你,你就去找村長,找婦聯。實在不行,來山裡找我,我給你做主。”
李桂蘭哭著點頭。
卓全峰把馬鹿肉分了一半給烏嫩庫:“大叔,您拿著。我一個人吃不了。”
“我老頭子能吃多少?”烏嫩庫笑著推辭。
“您拿著。”卓全峰硬塞給他,“您教我認道,這人情我得還。”
烏嫩庫收下了,又從揹簍裡掏出一張皮子——是張紫貂皮,銀灰色的背毛,雪白的肚皮,完整無缺。
“這個給你。”他說,“算是我老頭子的回禮。”
“大叔,這太貴重了……”
“貴重啥?不就是一張皮子?”烏嫩庫把皮子塞進他揹簍裡,“你是好人,好人該有好報。拿著!”
卓全峰看著那張皮子,眼眶發熱。
三天後,他回到了靠山屯。李桂蘭被他送到了前屯的村口,她自己回去了——不知道回去後會不會再捱打,但卓全峰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屯口,胡玲玲正帶著大丫在等他。看見他的身影,大丫先跑過來:“爹!爹回來了!”
胡玲玲站在屯口的老榆樹下,手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
卓全峰走過去,把揹簍往地上一放,敞開懷,露出裡面滿滿的獵物。
“玲玲,我回來了。”
胡玲玲撲進他懷裡,哭著說:“我說過,打著打著,不打著也要回來……你怎麼去了這麼久?五天了!整整五天……”
“沒事,我這不好好的嗎?”卓全峰摟著她,拍了拍她的背,“走,回家。今晚燉鹿肉吃。”
大丫跑在前面,一路喊:“爹回來了!爹打到鹿了!好大的鹿!”
滿屯子的人都出來看稀罕。二百多斤的馬鹿,在靠山屯可是稀罕物。有人問:“全峰,這鹿在哪兒打的?老黑山?”有人問:“鹿茸呢?賣了多少錢?”
卓全峰笑著一一回答。
只有一個人臉色不好看——他大哥卓全興,站在自家院門口,陰陽怪氣地說:“打了鹿就了不起?說不定是偷的!”
沒人理他。
晚上,卓家院裡飄出了鹿肉的香味。六個閨女圍著灶臺坐了一圈,眼巴巴地等著肉熟。胡玲玲燉了一大鍋鹿肉,放了土豆、蘿蔔、粉條,還加了一把幹辣椒,香味能把人饞死。
“爹,您吃肉。”大丫把第一塊肉夾到卓全峰碗裡。
“爹,您喝湯。”二丫舀了一碗湯。
“爹,您吃這個,這個最肥。”三丫挑了一塊肥的。
四丫和五丫不會說啥好聽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他碗裡塞肉。
最小的六丫坐在胡玲玲懷裡,啃著一根鹿骨頭,啃得滿嘴油光。
卓全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心裡熱乎乎的。
“玲玲,”他說,“等開春了,我想買兩條狗。”
“買狗幹啥?”
“打獵用。”卓全峰說,“這次在山裡,要是有一條好狗,能多打一半獵物。狗能嗅著味追,能幫著驅趕,還能給報信。有一隻好狗,頂半個獵人。”
胡玲玲想了想:“得多少錢?”
“好的狗崽子,二三十塊一隻。養大了訓好了,值這個價。”
“那就買。”胡玲玲很乾脆,“你一個人進山,我不放心。有狗陪著,好歹有個照應。”
“嗯。”
這一夜,卓全峰喝了兩碗酒,吃了一肚子鹿肉,躺在新鋪的炕蓆上,懷裡摟著胡玲玲,腳頭蹬著六個閨女,睡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窗外,風雪又起來了,嗚嗚地嚎。
屋裡,一家八口擠在熱炕頭上,暖洋洋的。
獵人的路還長,但有了家,有了愛,有了牽掛,就有了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