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3章 凜冬將至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初七,小雪。

長白山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誰把一塊髒抹布掛在了頭頂。太陽露了個臉就縮回去了,連晌午那陣子都照不出多少暖意。靠山屯的老獵人們都說,今年這冬天來得邪乎,比往年早了整整半個月,雪線壓下來的時候,山上的松鼠還沒囤夠松籽呢。

卓全峰蹲在自家院門口的柈子垛前,手裡攥著斧頭,一下一下地劈著柴火。柈子是上個月從山上拉回來的落葉松,晾了快一個月了,劈起來“咔嚓咔嚓”響,木屑飛濺。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軍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子裡的棉花都露出來了,被雪水浸得發黃。

“爹——!飯好了!”屋裡傳來大丫頭卓雅慧的喊聲,脆生生的,像山裡剛化凍的溪水。

卓全峰應了一聲,把劈好的柈子碼整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掀開厚厚的棉門簾進了屋。

一進屋,熱氣撲面而來。灶膛裡的柈子燒得正旺,鍋裡的苞米麵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胡玲玲蹲在灶前添柴,臉上被火烤得紅撲撲的。她已經快三十歲了,生了六個閨女,身材豐腴了不少,但眉眼還是當年那個扎著大辮子、在屯口等他打獵歸來的姑娘。

“他爹,今兒個糊糊稠。”胡玲玲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我多抓了兩把苞米麵,孩子們正長身體呢,不能總喝稀的。”

“稠的好。”卓全峰把斧頭靠牆放好,脫下軍大衣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六丫呢?還睡著?”

“醒了,在炕上爬呢。”胡玲玲朝裡屋努努嘴,“雅慧看著呢。”

卓全峰走進裡屋,六個閨女擠在一鋪大炕上。大丫卓雅慧十歲了,扎著兩個小辮子,正盤腿坐在炕頭,懷裡抱著剛滿兩歲的六丫,給她喂糊糊。六丫嘴小,糊糊順著嘴角往下淌,雅慧就用小勺子刮起來再喂,不急不躁的,比大人還耐心。

二丫卓雅涵九歲,盤腿坐在窗根底下,手裡捧著一本缺了封面的數學課本,正皺著眉頭做算術題。她昨天跟屯裡供銷社的老王頭借的書,說想看兩天。老王頭笑她:“你才上二年級,看得懂三年級的課本?”二丫不服氣,說:“看不懂我就問爹!爹可厲害了,算賬比打算盤還快!”

三丫卓雅欣八歲,最憨厚老實,正蹲在地上擦炕蓆。昨天六丫尿了炕,炕蓆上洇了一大片,她就拿溼抹布一塊一塊地擦,擦得小臉通紅。

四丫卓雅琴六歲,五丫卓雅舞四歲,兩個小的正頭頂頭趴在炕梢,看一本畫冊——也是二丫借回來的,上面的小人早被翻得捲了邊。

“爹!”三丫先看見他,站起來喊了一聲。

這一聲喊,滿炕的丫頭都抬頭了。六丫糊糊也不吃了,伸著兩隻小胳膊,嘴裡“啊啊”地叫。四丫和五丫丟下畫冊,爭先恐後地喊“爹”。二丫從課本上抬起頭,衝他笑了笑。大丫抱著六丫,輕聲說:“爹,糊糊還熱著呢,您快喝。”

卓全峰看著滿炕的丫頭,心裡熱乎乎的,像是喝了半斤燒酒。可這份熱乎勁兒過了沒一會兒,就被屋裡漏進來的冷風澆滅了大半。

這房子的牆是土坯的,蓋了十幾年了,牆根底下好幾處裂了縫。一到冬天,風就往裡灌,堵都堵不住。窗戶是單層的木框,糊著窗戶紙,風一吹就“呼嗒呼嗒”響。夜裡更遭罪,凍醒是常事,大丫、二丫、三丫擠一床被子,四丫、五丫、六丫擠另一床,他和胡玲玲睡炕梢,一家人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爹,喝糊糊吧,涼了。”胡玲玲端著一碗糊糊進來,裡面還臥了一個荷包蛋——那是家裡的最後一隻雞下的,攢了三天的蛋,就這一個。

卓全峰接過碗,看了看碗裡的荷包蛋,又看了看炕上的閨女們,把蛋夾成兩半,一半給了懷裡的六丫,一半給了夠不著碗的四丫。

“他爹,你吃!”胡玲玲急了,“你還要進山呢,不吃點好的哪有力氣?”

“我身板硬,喝糊糊就夠了。”卓全峰三口兩口把糊糊喝完,把碗往炕沿上一擱,“玲玲,米缸還有多少糧?”

胡玲玲低下頭,半天沒吭聲。

“多少?”卓全峰又問。

“……不到一斗了。”胡玲玲聲音很小,像怕被誰聽見似的,“苞米麵撐不了十天,土豆也沒剩幾個了。白麵……上月就沒了。”

卓全峰“嗯”了一聲,沒再問。他早就知道家裡的情況——今年收成不好,地裡那點土豆還不夠喂牲口的。上半年攢下的那點錢,給大丫交學費花了一部分,給二丫買課本花了一部分,給六丫買了兩袋奶粉又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點,撐到現在,連買鹽都不夠了。

“爹,我不上學了。”大丫突然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在家照顧妹妹們,還能幫娘做飯,省下來的學費夠買糧了。”

“胡說!”卓全峰聲音一下子高了,“不上學?你不上學往後怎麼辦?跟爹一樣在山裡打獵?”

“打獵怎麼了?打獵也能養家……”大丫嘟囔了一句。

“打獵能養家,但不能出息!”卓全峰看著大女兒,語氣緩了下來,“大丫,爹沒念過幾天書,這輩子吃了多少沒文化的虧,你知道不?爹不想讓你們也吃這個虧。”

大丫眼圈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

胡玲玲走過來,輕輕按住卓全峰的手:“他爹,你先別急。糧的事,我想辦法。”

“你有啥辦法?”卓全峰苦笑,“你孃家那邊也不寬裕,總不能老去借。”

“我去找大嫂問問,看她能不能勻點。”

“別去。”卓全峰搖頭,“大嫂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借她一碗米她能唸叨三年。再說了,上次你找她借鹽,她說啥來著?‘卓全峰不是能嗎?咋還吃不上飯了?’這話你忘了?”

胡玲玲不吭聲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柈子燃燒的“噼啪”聲和六丫“啊啊”的叫聲。大丫繼續給六丫喂糊糊,二丫低頭看課本,三丫擦炕蓆,四丫和五丫也不看畫冊了,乖乖坐著。

卓全峰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像是有把刀在剜。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摘下那杆水連珠獵槍。

槍是去年從孫小海手裡買的二手貨,花了七百塊,是他攢了大半年的錢。槍管上的烤藍磨掉了一大半,槍托上還有幾道劃痕,但保養得好,扳機靈敏,槍管筆直,打出去五十步內指哪打哪。

他用一塊舊棉布蘸了點縫紉機油,仔仔細細地擦槍。從槍管到槍機,從準星到槍托,每一處都不放過。這是老爺子教他的規矩——槍是獵人的命,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關鍵時候,它能救你的命。

“他爹,你……”胡玲玲看著他擦槍,聲音有點抖。

“明天我進山。”卓全峰頭也不抬,“山裡有狍子,有野豬,還有鹿。打一頭回來,夠吃一個月。”

“這天太冷了,雪又大……”

“冷怕啥?”卓全峰抬起頭,衝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心疼,也有無奈,“我又不是沒在雪地裡待過。前年冬天我跟爹在老黑山蹲了七天,不也過來了?”

胡玲玲沒再勸,去東屋翻了半天,翻出一雙新棉鞋——是她夏天拆了自己的舊棉襖,一針一線縫的,鞋底是破輪胎剪的,結實。

“穿上。”她把鞋遞給他,“山裡雪深,你那鞋都露腳趾頭了。”

卓全峰接過鞋,在腳上試了試,大小正好。鞋裡絮了厚厚的新棉花,暖和得讓人想掉眼淚。

“玲玲,你……”

“別說了。”胡玲玲轉過身,假裝去收拾碗筷,“你去山裡小心點,家裡有我。”

大丫把六丫交給三丫抱著,自己跳下炕,跑到灶臺邊,從灶膛裡扒拉出兩個烤土豆——是她早上做飯時埋進去的,一直燜到現在。

“爹,帶著。”她用油紙包好土豆,塞進卓全峰手裡,“留著路上吃。”

卓全峰看著手裡熱乎乎的土豆,又看了看大丫那雙被凍得通紅的小手,鼻子一酸。

“大丫,爹不在家這幾天,你多幫幫你娘。”

“我知道。”大丫用力點頭。

二丫也從炕上跳下來,把手裡的算術課本塞進卓全峰的行囊裡:“爹,這裡面有頁碼,我折了角的。您晚上要是睡不著,就看看,學幾個字。等您回來,我考您。”

“好,爹學。”卓全峰摸摸二丫的頭。

三丫最實在,把炕上那條最厚的棉被疊好,用繩子捆了,說:“爹,您帶進山,夜裡蓋。家裡我們暖和。”

“不用,家裡就這一條厚被子了,你們蓋。”卓全峰把棉被解開,重新鋪回炕上。

四丫和五丫還小,不懂爹要幹甚麼。四丫只是拉著卓全峰的衣角,仰著臉說:“爹,早點回來。”五丫從兜裡掏出半塊糖——是上個月二丫偷偷塞給她的,她一直捨不得吃,糖紙都粘住了——塞到卓全峰手裡:“爹,吃糖。”

最小的六丫還在三丫懷裡“啊啊”叫,不知道家裡要發生甚麼。

卓全峰把半塊糖塞進嘴裡,甜得發苦。

當晚,卓全峰沒睡。他盤腿坐在炕頭上,把獵槍、火藥、彈丸、獵刀、繩索、套子、乾糧一樣樣清點,裝在揹簍和褡褳裡。胡玲玲也沒睡,在灶臺前烙餅——苞米麵裡摻了點白麵,是家裡最後一點存貨,她捨不得全用了,只烙了十個,用油紙包好,塞進行囊。

夜深了,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棉門簾一掀,進來兩個人——三哥卓全旺和大嫂劉晴。

卓全旺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往地上一放:“老三,這是半袋土豆,還有幾棵白菜。家裡也沒啥了,你湊合著用。”

劉晴跟在後面,臉色不好看,但嘴巴張了張,沒說出難聽話來。自打去年卓全峰救了她孃家的侄子劉天龍一命(雖然是那小子自己作的),她對卓全峰的態度就轉變了不少。雖然嘴上還常唸叨“你家老三這也好那也好”,但至少不罵了。

“三哥,這……你家也不寬裕……”卓全峰看著那袋土豆,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一家人說啥兩家話。”卓全旺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盒煙——是“大前門”,兩塊五一盒,他平時自己抽的都是旱菸,這盒是專門買的,“老三,大哥那人你也知道,幹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他那張嘴,你別往心裡去。”

“大哥說甚麼了?”

“他說你‘進山打腫臉充胖子’。”劉晴終於憋不住了,嗓門大起來,“他說‘卓全峰那兩下子,能打著啥?別凍死在林子裡就算命大’!你說這話是人說的不?老三,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那個人就是嘴臭!”

卓全峰沒說話,只是把煙接過來,揣進兜裡。

“三哥,大嫂,你們回去吧。這天冷,別凍著。”

“老三,”卓全旺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心點。山裡有熊,這季節熊剛鑽洞,還沒睡踏實,驚著了就麻煩了。”

“我知道。”

卓全旺兩口子走了。胡玲玲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玲玲,別哭。”卓全峰走過去,攬住她的肩,“日子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胡玲玲擦了眼淚,“我就是……就是心疼你。你一個人進山,連個幫手都沒有。”

“等我攢夠了錢,買兩條好獵狗,就有幫手了。”卓全峰笑了一下,“到時候,我帶著狗進山,你在家等著吃肉就行。”

胡玲玲破涕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呀,就知道吃肉。”

這一夜,兩人都沒睡踏實。卓全峰在天快亮時才眯了一會兒,夢裡全是大山,全是雪,全是野獸的蹤跡。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了。胡玲玲已經把行囊收拾好,還往裡面塞了一小壺酒——是老爺子去年釀的,一直捨不得喝。

“帶著,冷了就喝一口。”她說。

卓全峰背上揹簍,挎上褡褳,提著獵槍,出了門。

門外,雪還在下。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院子外頭的路已經看不清了。遠處的長白山隱沒在風雪裡,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爹——!早點回來!”大丫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爹,我等你回來考你字!”二丫的聲音。

“爹,小心熊!”三丫最實在。

“爹,早點回來!”四丫和五丫一起喊。

最小的六丫“啊啊”叫著,不知道在說甚麼,但意思大家都懂。

卓全峰沒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他踩著沒膝的雪,一步一步往山裡走。身後的屯子漸漸模糊,變成雪幕裡的一片灰色。風颳在臉上像刀子,耳朵凍得生疼,他緊了緊狗皮帽子的護耳,把棉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走到屯口的老榆樹下,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屯子裡,卓家的方向,一縷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在風雪裡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很快就散了。

那是胡玲玲在生火做飯。

卓全峰咬了咬牙,轉身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進山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從靠山屯往東,過一道梁,翻一座山,再下一條溝,就到了老黑山的南坡。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從十六歲跟著老爺子開始,走了不下百趟。哪裡的樹倒了,哪裡的溪水改了道,哪裡的山石風化鬆動了,他都一清二楚。

但雪太大了,才走了一個時辰,路就被蓋沒了。他憑感覺辨認方向,靠著山勢和風向往前走。

走到晌午,到了老黑山南坡的山腳下。這裡有一片紅松林,樹齡都在五十年以上,樹幹筆直,樹冠如蓋。松枝上掛滿了雪,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偶爾有松鼠從樹洞裡探出頭來,看見人又縮回去了。

卓全峰在林子裡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放下行囊,開始察看地形。

他在雪地裡走了一圈,蹲下來,仔細看雪面上的痕跡。積雪是最好的記錄本,走過甚麼動物,往哪個方向走,甚麼時候走的,都在上面留著印子。

這裡是野兔的足跡——前腿短後腿長,雪面上是兩個深坑和兩個淺坑,一蹦一蹦的。不太新鮮,至少是前天的了,印子邊緣已經凍硬了。

那邊是狍子的足跡——偶蹄類,印子像兩瓣月牙,一大一小,步幅不大但很穩。是母狍子帶著崽子,從山上下來的。比較新鮮,可能就是昨天傍晚的。

還有野豬的痕跡——蹄印寬大,邊緣粗糙,步幅大,走得不急不慢。一群,至少五六頭,往溝裡去了。

卓全峰心裡有了數。他選了一處狍子常走的獸道,在兩棵樹之間設了一個活套。套子是鋼絲做的,是老爺子傳下來的手藝。鋼絲一端固定在樹幹上,另一端做成活結,套口比狍子頭稍大。狍子走獸道,頭伸進套子,越掙越緊,但因為是活套,只套脖子,不傷皮毛。

設套子講究“三不設”——風太大的地方不設,怕氣味被吹散;雪太厚的地方不設,怕套子被埋住;獸道太窄的地方不設,怕套到小獸。

卓全峰選的地方,三面有樹擋風,雪不厚,獸道寬窄剛好容一頭狍子透過。他把套子調好高度,離地面大約一尺——狍子頭的高度。又在套口處放了幾根樹枝,把雪撥亂,遮住人的氣味。

設完套子,天已經暗下來了。

他在林子裡找了一處巖壁下的凹坑,清掉積雪,鋪上乾草和松枝,又用樹枝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擋風。這是獵人的“雪窩子”——不能生火,怕驚了獵物,只能靠乾草、松枝和棉大衣禦寒。

他靠著巖壁坐下,從褡褳裡掏出兩個烤土豆,三口兩口吃了。又從懷裡摸出那壺酒,擰開蓋,抿了一小口。

酒是老爺子去年用苞谷燒釀的,度數高,辣得嗆嗓子。一口下去,從喉嚨熱到胃裡,渾身的寒氣被驅散了幾分。

他靠著巖壁,聽著風聲和松濤,不知不覺就迷糊了過去。

這一夜,風雪沒停。卓全峰被凍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就灌一口酒,再縮排棉大衣裡繼續迷糊。獵槍就抱在懷裡,槍托抵著下巴,槍口朝外——這是獵人的習慣,槍不離身,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第二天,他在林子裡轉了一天,檢視了三處獸道,又設了兩個套子。傍晚去檢視昨天設的那個套子,沒東西——狍子沒走那條路。

第三天,還是沒收穫。他又設了兩個陷阱——挖坑插木籤,上面鋪樹枝和雪。這是對付野豬的,野豬腿短,掉進去就爬不出來。

乾糧吃了一半了,酒還剩小半壺。

第四天,天還沒亮,卓全峰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

是鐵鏈拖動的聲音,還有野獸掙扎的喘息。

他“噌”地站起來,抓起獵槍,循聲摸過去。

在老松樹下的獸道上,一隻大狍子被套住了!足足七八十斤,毛色灰褐,肚子圓滾滾的——是頭公狍子,角叉已經長齊了,油光水亮的。

狍子在拼命掙扎,前腿刨地,後腿蹬雪,套子越勒越緊。它的眼睛瞪得溜圓,鼻孔噴著白氣,嘴裡發出“咩咩”的叫聲——狍子的叫聲像羊,但更細更尖。

卓全峰沒有急著上前。他蹲在五十步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是公狍子,成年了,該打的年紀了。不是母的,不是崽子,不犯規矩。

他放下心來,端起獵槍,瞄準狍子的胸口。

狍子還在掙扎,身體晃來晃去,不好瞄。他等了一會兒,等狍子累了,頭抬起來喘氣的瞬間——

“砰!”

槍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松鴉。

狍子應聲倒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合上狍子的眼睛。這是老爺子的規矩——獵到獵物,要先閤眼,說一聲“對不住,吃了你活命”,才能動刀。

他掏出獵刀,從狍子的喉嚨開始,沿著胸腹中線一路劃開。刀法是老爺子手把手教的——刀尖不能太深,深了劃破腸子;不能太淺,淺了剝不下皮。要恰到好處,一刀到底,不傷內臟。

剝皮、開膛、剔骨。醃肉、留皮、裝袋。一套活下來,卓全峰忙活了兩個時辰。

狍子肉八十斤左右,八毛錢一斤,能賣六十多塊。皮子完整,能賣七八塊。這一趟,至少回了本。

他扛著狍子肉,揹著皮子,踩著沒膝的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屯口時,天已經快黑了。

大丫最先看見他,在院裡喊:“爹回來了!爹打狍子了!”

滿屋的丫頭都湧了出來。胡玲玲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站在門口望著他,眼淚“唰”就下來了。

卓全峰把狍子肉往地上一放,笑著說:“玲玲,燉肉!今晚吃肉!”

“哎!”胡玲玲抹了眼淚,接過大刀,開始剔肉。

這一夜,卓家院裡的炊煙格外濃。狍子骨燉蘿蔔的香味飄出去老遠,連隔壁的狗都跑過來趴在門口聞。

六個閨女圍著灶臺,眼巴巴地等著肉熟。

二丫嚥著口水說:“爹,狍子肉好吃不?”

“好吃,比豬肉香。”卓全峰笑著說,“等會兒你多吃點。”

大丫最懂事,幫著胡玲玲剁肉、燒火、剝蔥,弄了一手的油。三丫蹲在地上撿骨頭渣子,說拿去餵狗——家裡那隻老黃狗瘦得皮包骨了。四丫和五丫趴在炕沿上,聽六丫“啊啊”叫著,也不知道在說甚麼,反正就是高興。

飯好了。一大盆狍子骨燉蘿蔔,一大盆狍子肉燉土豆,還有一碟鹽拌狍子肝。苞米麵糊糊也加了稠,管夠。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前,熱氣騰騰地吃。

“爹,您吃這個。”大丫給卓全峰夾了一塊最肥的肉。

“爹,您喝湯。”二丫給他舀了一碗湯。

“爹,我給您盛糊糊。”三丫把碗遞過來。

四丫和五丫說不出甚麼好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他碗裡夾菜。

最小的六丫坐在胡玲玲懷裡,啃著一根骨頭棒子,啃得滿臉都是油。

卓全峰看著這一家人,心裡那點冷意、疲憊、惶恐,全都散了。

“玲玲,”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鎮上賣肉。狍子肉六十斤,能賣五十來塊。加上皮子,能賣六十出頭。這些錢,夠買一個月糧了。”

“那……那你進山不是白跑了?”

“咋是白跑呢?”卓全峰笑了,“你沒看見孩子們吃得這麼香嗎?”

胡玲玲眼圈又紅了,低下頭扒飯,不讓他看見。

吃完飯,她收拾了碗筷,給孩子們洗了臉、擦了手,一個個哄睡了。六丫最黏人,非要爹抱著才睡,卓全峰就抱著她,在屋裡輕輕晃,嘴裡哼著老爺子教的趕山號子:

“哎——喲——嘿——深山老林雪沒膝——獵人不走回頭路——打了狍子回家轉——媳婦孩子熱炕頭——”

六丫打著小哈欠,慢慢閉上了眼睛。

胡玲玲走過來,從卓全峰懷裡接過孩子,輕輕放在炕上。然後,她轉過身,抱住了他。

“全峰哥。”她叫的是他們剛結婚時的稱呼,已經很久沒這麼叫了。

“嗯?”

“你辛苦了。”

卓全峰摟著她的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不辛苦,為了你們,值了。”

窗外,雪還在下。

屋裡,灶膛裡的火還沒熄,映得牆壁一片暖紅。

遠處,長白山在風雪裡靜默著,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著這個家裡發生的一切。

獵人的路還長,但有了家,有了愛,有了責任,就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這一夜,卓全峰睡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