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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獵路初程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長白山上的凍土還沒化透,向陽坡的達子香已經憋出了紫紅色的花苞。靠山屯東頭的卓家院裡,今天格外熱鬧——卓全峰和胡玲玲的婚事,定在三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後。

胡玲玲正在院裡晾曬新縫的棉被,大紅的面子,雪白的裡子,棉花絮得厚實實。卓全峰蹲在柵欄邊修爬犁——這是接親用的,從靠山屯到前屯十里地,雪還沒化淨,得用爬犁拉。

“全峰哥,被面夠紅不?”胡玲玲抖開一床被子,陽光照在大紅綢面上,晃得人眼暈。

“夠,夠紅。”卓全峰抬頭笑,“比山杜鵑還紅。”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卓全興又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這回還帶著個陌生人——三十來歲,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轉。

“老三!來,給你介紹個能人!”卓全興大著舌頭,“這是縣裡來的李老闆,收山貨的!人家說了,咱這兒的紫貂皮,一張給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卓全峰皺眉。紫貂皮金貴,一張完整的熟皮子,公社收購站給二十五,黑市能賣到二十八。三十算高價了。

“三百!”卓全興噴著酒氣,“李老闆路子野,能往南邊運!老三,咱發財的機會來了!”

那個李老闆上前一步,掏出包“大前門”,遞煙:“小兄弟,聽你哥說了,你是屯裡數一數二的獵手。這樣,你打紫貂,我收。一張皮三百,現錢!要是能打著活的,價錢翻倍!”

卓全峰沒接煙:“李老闆,紫貂現在不讓打了。公社有規定,要保護。”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老闆壓低聲音,“偷偷打,誰知道?再說,這深山老林的,打幾隻誰管得著?小兄弟,一張皮三百,你算算——十張就三千!三千塊錢啊,能蓋五間大瓦房!”

三千塊。卓全峰心裡一震。他爹當了一輩子獵人,攢下的家底也就幾百塊。三千塊,確實是個天文數字。

但他想起爹的話:“山裡的東西,不能可勁兒造。今兒你貪心多打一隻,明兒你兒子就沒得打。”

“李老闆,這活兒我幹不了。”卓全峰搖頭,“您找別人吧。”

“哎你這人……”李老闆臉一沉。

卓全興急了:“老三你傻啊!三百一張!你知道三百是啥概念嗎?夠你娶十個媳婦了!”

“大哥!”胡玲玲聽不下去了,“你胡說啥呢!”

“我說錯了嗎?”卓全興瞪眼,“玲玲,不是大哥說你,嫁到我們卓家,就得勸著男人掙錢!守著窮規矩,喝西北風啊?”

正吵著,老爺子從屋裡出來了。他剛才在屋裡都聽見了,臉色鐵青。

“滾。”老爺子指著院門,就一個字。

李老闆還想說話,老爺子抄起牆邊的鐵鍬:“我讓你滾!”

李老闆嚇得連退幾步,悻悻地走了。卓全興也酒醒了一半,嘟囔著回自己屋了。

院裡安靜下來。老爺子把鐵鍬一扔,坐在門檻上抽菸袋鍋。

“爹,您別生氣。”卓全峰小聲說。

“我不是生氣,我是寒心。”老爺子吐口煙,“你大哥……唉,算是廢了。老三啊,你可不能學他。錢是好東西,但不能啥錢都掙。那姓李的為啥出高價?因為紫貂皮往南邊倒騰,能賣五百、八百!可那是犯法的!抓住了,不是罰錢的事,得坐牢!”

他磕磕菸灰:“咱們獵人,掙的是辛苦錢,是良心錢。一張皮賣二十五,睡得踏實;賣三百,夜裡做噩夢。這道理,你得懂。”

“爹,我懂。”卓全峰重重點頭。

胡玲玲也走過來:“叔,全峰哥不是那樣的人。”

老爺子看看她,又看看兒子,臉色緩和了:“玲玲,你是個明白孩子。往後進了門,多看著他點。老三心實,容易讓人忽悠。”

“哎,我記住了。”

婚事辦得簡單而熱鬧。三月初八那天,卓全峰趕著爬犁去前屯接親。爬犁上鋪著紅氈子,綁著朵紅綢花。胡玲玲穿著紅棉襖,梳著新媳婦頭,在孃家哭了一通——這是規矩,姑娘出嫁得哭,哭得越兇孃家越有福。

接回來,在院裡擺了三桌。菜是屯裡人湊的——王老六家出一隻雞,孫小海家出一塊肉,趙鐵柱家出點蘑菇。酒是散裝小燒,管夠。

老爺子當主婚人,就說了三句:“往後,你們倆好好過日子。全峰,疼媳婦;玲玲,持家。早點讓我抱孫子。”

眾人鬨笑。胡玲玲臉紅得像蘋果。

鬧到半夜,客人才散。新房裡,就剩小兩口。紅燭搖曳,映著牆上的大紅喜字。

“玲玲,”卓全峰有點緊張,“往後……往後我可能給不了你大富大貴,但我保證,不讓你餓著,不讓你凍著。”

胡玲玲低頭搓著衣角:“全峰哥,我不要大富大貴,我就圖你人好,圖咱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正說著,窗外傳來“啪”一聲響,像是甚麼東西砸在窗框上。接著是卓全興醉醺醺的聲音:“老三!春宵一刻值千金!抓緊啊!早點生兒子!”

還有劉晴的尖笑。

卓全峰臉一沉,要出去,被胡玲玲拉住了:“算了,全峰哥,大喜的日子,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他們就是欺負人!”

“咱過咱的日子,不搭理他們就是了。”

這一夜,靠山屯多了個小家庭。也多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

婚後第三天,卓全峰就進山了。不是打獵,是“踩山”——開春頭一回進山,看看野獸過冬的情況,找找新出的獸道。

胡玲玲給他準備了乾糧:苞米麵餅子,鹹蘿蔔條,還有一小壺酒。

“早點回來。”送到院門口,她小聲叮囑。

“嗯,天黑前肯定回來。”

卓全峰揹著槍進了山。春雪初融,山路泥濘,但他走得輕快——成了家的人,肩上擔子重了,但心裡踏實了。

走到老黑山那片松林,他發現了異常:好幾棵松樹的樹皮被啃得斑斑駁駁,地上有新鮮的熊糞。

“熊瞎子出洞了。”他蹲下檢視。熊糞裡還有沒消化的松子、草根,說明熊餓了一冬天,正到處找食。

按老規矩,開春的熊不能打——餓了一冬,瘦,沒油水;而且這時候的熊性子躁,容易傷人。卓全峰記下位置,準備繞開。

正要走,遠處傳來“砰”一聲槍響。接著是野獸的嘶吼,人的驚叫。

“不好!”卓全峰心裡一緊,朝槍響處跑去。

翻過一道山樑,看見驚心動魄的一幕:一頭三四百斤的大黑熊,人立著,正撲向兩個人。那兩人連滾帶爬地逃,其中一個手裡還端著槍——是單管獵槍,已經打空了。

卓全峰一眼認出,那兩人裡有一個是李老闆!另一個不認識,可能是他帶來的幫手。

“救命啊!”李老闆看見卓全峰,像見了救星,“小兄弟!救救我們!”

黑熊背上中了一槍,血流了一地,但沒傷到要害,反而被激怒了。它一巴掌拍斷一棵碗口粗的小樹,繼續追。

卓全峰迅速判斷形勢:距離八十米,黑熊背對著他,但隨時可能轉身。打還是不打?

打,有風險——熊正在暴怒狀態,一槍打不死,可能反撲。不打,那倆人可能沒命。

“往這邊跑!分開跑!”他大喊。

李老闆和同伴連滾帶爬地往兩個方向跑。黑熊愣了一下,朝李老闆追去。

就這一瞬間,卓全峰開槍了。

“砰!”

子彈打在黑熊後頸——那是脊椎要害,一槍斃命。黑熊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李老闆癱在雪地裡,褲子都溼了。他同伴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出來。

卓全峰走過去,先檢查熊確實死了,然後看向李老闆:“你們打的?”

“我……我們……”李老闆哆哆嗦嗦,“就想打點野味……沒想到……”

“開春的熊你也敢打?”卓全峰火大了,“不知道這時候的熊性子烈?還有,你們有槍證嗎?”

這時候獵槍管理嚴,得有公社發的槍證才能持槍。卓全峰看那杆單管獵槍,嶄新的,不像正規渠道來的。

“小兄弟,你救了我們,我們感激……”李老闆爬起來,掏出一沓錢,“這是一百塊,你拿著。今天這事,能不能……別往外說?”

卓全峰沒接錢:“熊怎麼處理?”

“你拖走,你拖走!皮歸你,膽歸你,我們啥都不要!”李老闆連連擺手,“只要別說我們打熊的事……”

卓全峰看著那頭死熊。四百多斤,一身好皮子,熊膽能賣錢,熊肉能吃。但他想起爹的話:“不該打的打了,那是造孽。”

“熊我不要。”他說,“但你們得把熊埋了。”

“埋……埋了?”李老闆愣了,“這一身都是錢啊!”

“開春的熊,瘦,皮子不整,膽也不肥。打了是浪費。”卓全峰很堅決,“而且你們沒槍證,打熊是犯法。埋了,我就當沒看見。”

李老闆還想說甚麼,他同伴拉了他一把,小聲說:“老闆,聽他的吧。真鬧出去,咱們麻煩大了。”

兩人只好挖坑。好在凍土化了表層,挖起來不算太難。一個時辰後,熊被埋進坑裡,堆了個土包。

“記住了,往後別來這兒打獵。”卓全峰說,“山裡規矩多,不懂規矩,容易把命搭上。”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李老闆點頭哈腰,帶著同伴匆匆走了。

卓全峰站在熊墳前,默默站了一會兒。他不是不心疼——一張熊皮少說二百塊,一個熊膽也能賣百八十。但他更記得爹的教誨:獵人要知進退,懂取捨。

正要離開,他看見熊墳旁的雪地裡有個亮晶晶的東西。撿起來,是一枚銅釦子,上面刻著個“李”字。應該是李老闆掉落的。

他揣進兜裡,下山回家。

到家時天還沒黑。胡玲玲正在院裡餵雞,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今天咋這麼晚?我還擔心呢。”

“碰上點事。”卓全峰把經過說了。

胡玲玲聽完,臉色都變了:“你……你差點讓熊傷著?”

“沒事,離得遠。”卓全峰掏出那枚銅釦子,“你看這個。”

胡玲玲接過來看了看:“這釦子……做工挺細,不像咱們這兒的東西。”

“那個李老闆,不像正經生意人。”卓全峰說,“我懷疑,他是投機倒把的。紫貂皮往南邊倒騰,熊膽熊掌估計也收。”

“那咱更得離他遠點。”胡玲玲說,“全峰哥,咱日子緊巴點沒事,可不能幹犯法的事。”

“嗯。”

正說著,卓全興又來了。這回他沒喝酒,但臉色不好看。

“老三,你今天是不是碰見李老闆了?”

卓全峰心裡一緊:“咋了?”

“李老闆剛才來找我,說讓你坑了!”卓全興嗓門大起來,“他說你打死了熊,不讓他拿走,非要埋了!一張熊皮好幾百呢!你傻啊?”

“大哥,那是開春的熊,不能打……”

“啥能不能的?打了就是打了!”卓全興跺腳,“李老闆說了,那熊是他先打傷的,該歸他!你倒好,給埋了!你知道他多生氣嗎?說往後不收咱屯的山貨了!”

胡玲玲聽不下去了:“大哥,李老闆那是犯法!全峰哥救了他,他還倒打一耙?”

“你懂個屁!”卓全興瞪眼,“人家有門路!跟著他幹,掙錢容易!老三,聽哥的,明天去把熊挖出來,皮剝了,給李老闆送去。再說幾句好話,這事就過去了。”

“我不去。”卓全峰很堅決,“那熊就該埋。”

“你……”卓全興氣得指著弟弟鼻子,“你等著!有你後悔的時候!”

他氣呼呼地走了。胡玲玲擔心地看著卓全峰:“全峰哥,他會不會……”

“沒事。”卓全峰握住她的手,“咱沒錯,不怕。”

但事情沒完。第二天,公社武裝部來了兩個人,找到卓全峰。

“有人舉報你非法持槍,還打保護動物。”帶隊的是個中年幹部,姓張,“把槍證拿出來看看。”

卓全峰心裡一沉——肯定是李老闆或者大哥舉報的。他拿出槍證,老爺子也趕過來了。

“張部長,我兒子的槍證是正規辦的,去年剛年審。”老爺子說。

張部長檢查了槍證,沒問題,又問:“那打熊的事呢?”

“熊不是我打的。”卓全峰把經過說了一遍,但沒提李老闆的名字,“我看見的時候,熊已經受傷了。為了救人,我才開槍。”

“誰能證明?”

“當時就我一個人。”

張部長皺眉:“這就難辦了。舉報人說親眼看見你打熊,還說你搶了他的獵物。”

“他胡說!”老爺子急了,“我兒子不是那樣的人!”

“老人家,別激動。”張部長說,“這樣,你們跟我去趟公社,把事情說清楚。要是真冤枉,公社不會為難你們。”

卓全峰跟著去了公社。在武裝部辦公室,他看見了李老闆——果然是他舉報的。

“張部長,就是他!”李老闆指著卓全峰,“我昨天上山收山貨,看見他在打熊。我說熊是國家保護動物,不能打,他還罵我,搶了我的槍把熊打死了!我要拿熊去公社報告,他還不讓,把熊埋了毀滅證據!”

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卓全峰氣得渾身發抖,但他沒慌。

“李老闆,你說熊是你先打傷的,用的甚麼槍?”

“就……就用我這杆槍!”李老闆指著牆邊那杆單管獵槍。

“槍裡裝的甚麼藥?”

“火藥啊!”

“多少藥?甚麼彈丸?”

李老闆噎住了。他不懂這些細節。

卓全峰轉向張部長:“張部長,我是獵人,懂規矩。開春的熊不能打,這是老輩傳下來的。我要真打熊,不會打後背——那是皮子最厚的地方,一槍打不死。我會打前胸或者頭。您要是不信,可以驗熊的屍體,看傷口就知道。”

張部長點點頭,又問李老闆:“你說他搶了你的槍,那你記得槍的型號嗎?槍號多少?”

李老闆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張部長心裡有數了。他讓兩人先回去,說要調查。

走出公社,李老闆惡狠狠地瞪了卓全峰一眼:“小子,你等著!”

卓全峰沒理他,徑直回家。路上,他想起爹常說的一句話:“真金不怕火煉,好人不怕人誣。”

果然,三天後,公社調查清楚了——李老闆根本沒有槍證,那杆槍是黑市買的。而且有人舉報他投機倒把,倒賣國家統購物資。公社聯合派出所,把李老闆抓了。

卓全興知道後,嚇得三天沒敢出門。老爺子把他叫到跟前,一頓臭罵:

“你看看你交的都是甚麼人!差點把你弟弟坑進去!我告訴你,往後老老實實種地,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打斷你的腿!”

卓全興唯唯諾諾,再不敢提李老闆的事。

風波過去了。但卓全峰心裡留下個疙瘩——山裡的規矩,知道的人越來越少;貪心的人,越來越多。

晚上,他跟胡玲玲說:“玲玲,我有個想法。”

“啥想法?”

“我想把老輩獵人的規矩,整理整理,教給願意學的年輕人。”卓全峰說,“不能等老一輩都沒了,規矩也失傳了。”

胡玲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全峰哥,你想做就做。我支援你。”

“可……可能不掙錢,還費功夫。”

“咱不圖掙錢,圖的是心安。”胡玲玲說,“爹不是說嗎,獵人要積德。傳規矩,就是積德。”

卓全峰握住媳婦的手,心裡暖洋洋的。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窗外,春風漸暖,吹得窗紙嘩嘩響。

山裡的又一個春天來了。

獵人的路,還很長。

但有人同行,有山作證,有規矩指路。

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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