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上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才十月底,老林子裡已經積了半尺厚的雪。十七歲的卓全峰跟著父親卓老實,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膝的雪地裡。這是老爺子正式帶他“開山”的日子——按獵人規矩,男娃滿十六就該學打獵,但去年老爺子說“還嫩”,硬是又多等了一年。
“爹,咱今天打啥?”卓全峰喘著粗氣問。他肩上扛著一杆老套筒,槍管上的烤藍都快磨沒了,但保養得油亮。這槍是他太爺爺傳下來的,老爺子說等卓全峰“出師”了就傳給他。
“看山給啥。”卓老實頭也不回,聲音像凍硬了的石頭,“打獵不是你想要啥,是山給你啥。記住嘍,進山如見長,得敬著。”
老爺子今年五十八了,但走起山路來比小夥子還利索。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羊皮襖,腰裡彆著把獵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發白。
又走了一個時辰,來到一片紅松林。老爺子突然蹲下,扒開雪,露出幾個蹄印。
“狍子。”他說,“倆大一小,是一家子。看這印子,過去不到一袋煙功夫。”
卓全峰也蹲下看,果然,三串蹄印深淺不一,大的有碗口大,小的只有拳頭大。
“爹,打哪個?”
老爺子沒說話,掏出菸袋鍋,裝了鍋煙葉,劃火柴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慢慢散開。
“老三,爹問你——要是你,打哪個?”
卓全峰想了想:“打大的,公的。小的不能打,母的……留著下崽。”
“為啥?”
“老輩人說的唄——‘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幼’。”
“光記住話不行,得明白理。”老爺子磕掉菸灰,“為啥不打母?因為母的能下崽,一窩崽就是好幾條命。為啥不打幼?因為幼的還沒長成,殺了損陰德。那為啥打公打老?因為公的該傳的種傳了,老的該活的歲數活了,取了它們的命,不傷天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跟上去。今兒不打,帶你認認道。”
爺倆循著蹄印追了二里地,果然在一處山坳裡看見了那三隻狍子——兩大一小,正在啃樹皮。母狍子很警覺,不時抬頭張望。
老爺子拉著卓全峰躲在樹後,低聲說:“看那公狍子,肩高得有四尺,少說百十來斤。這種體格的,一槍得打在哪兒?”
“胸口?”
“對,但得靠前。太靠後打著肺,它得跑,受罪。獵人手裡的槍,要麼不打,要打就得讓獵物少受罪。這是積德。”
正說著,遠處林子裡突然傳來“嗷——”一聲長嚎。是狼!
三隻狍子受驚,轉身就跑。但那隻小狍子腿短,雪又深,一個趔趄摔倒了。母狍子回頭去叼,公狍子則轉身,低頭亮角,朝著狼嚎的方向。
“不好。”老爺子臉色一變,“狼群!”
話音未落,五六條灰影從林子裡竄出來,直撲狍子一家。公狍子迎上去,用角頂開最先撲到的一條狼,但更多的狼圍了上來。
“爹!打不打?”卓全峰急得端起了槍。
“打!”老爺子也端起了槍,“但只打狼,不能傷著狍子!”
爺倆幾乎同時開槍。“砰砰”兩聲槍響,兩條狼應聲倒地。剩下的狼愣了一下,但沒退——餓急了的狼,見了血更兇。
老爺子迅速裝彈,卓全峰也手忙腳亂地往槍膛裡塞火藥——老套筒是前裝槍,得從槍口倒火藥,塞彈丸,用通條搗實。平時練得熟,但真碰上事,手就抖。
“穩住!”老爺子又開一槍,打瘸了第三條狼,“慌啥?越慌越打不準!”
卓全峰咬咬牙,強迫自己鎮定。裝藥,塞彈,搗實,舉槍,瞄準——第四條狼正撲向公狍子。他扣扳機。
“砰!”
狼哀嚎一聲,打中了後腿,但沒死,拖著傷腿跑了。剩下的兩條狼見勢不妙,也溜了。
雪地上留下三具狼屍,還有斑斑血跡。公狍子受了傷,肩頭被狼撕開一道口子,但還站著。母狍子叼起小狍子,一家三口踉蹌著逃進了林子。
老爺子走過去檢查狼屍。兩條是他打死的,一槍爆頭,乾淨利落。一條是卓全峰打死的,打在腰上,不是要害,狼是流血過多死的。
“這一槍,”老爺子指著狼腰上的傷口,“讓畜生多受了半個時辰的罪。下回記住了,要麼打頭,要麼打前胸。打腰,不仁義。”
卓全峰臉紅了:“爹,我……”
“頭一回見血,能打成這樣,不錯了。”老爺子卻笑了,“我像你這麼大,頭回打狼,槍都端不穩。慢慢練。”
爺倆把三條狼捆好,用木棍抬著下山。一條狼四五十斤,三條百多斤,壓得卓全峰肩膀生疼,但他咬牙忍著——不能讓爹看扁了。
回到屯裡,天已經擦黑。屯子不大,二十幾戶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頂壓著茅草。卓家在東頭,三間土房,圍著木柵欄。
院裡,胡玲玲正在餵雞。這姑娘是前屯老胡家的閨女,去年經人介紹跟卓全峰定了親,還沒過門,但常來幫忙。她今年十六,梳著兩條大辮子,模樣周正,幹活利索。
“叔,全峰哥,回來啦!”看見爺倆抬著狼,她眼睛一亮,“呀,打著狼了!”
“玲玲,燒水,剝皮。”老爺子吩咐,“今兒老三開張了,打了一條。”
胡玲玲看向卓全峰,眼裡有光:“全峰哥真厲害!”
卓全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主要是我爹打的……”
正說著,西院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是卓全峰的大哥卓全興,三十出頭,遊手好閒,整天喝酒。
“喲,打著狼了?”卓全興趿拉著破棉鞋過來,一身酒氣,“爹,分我一條唄?這狼皮能做件坎肩。”
老爺子臉一沉:“想要皮子,自己上山打去。”
“我哪會啊……”卓全興嬉皮笑臉,“爹,您就疼疼您大兒子唄。您看我這棉襖,都露絮子了。”
“露絮子是你自個兒作的!”老爺子火了,“給你找的活不幹,分的糧不省,整天就知道喝!滾一邊去!”
卓全興碰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邊走邊嘟囔:“偏心眼子……就老三是你兒子……”
胡玲玲小聲對卓全峰說:“全峰哥,你別往心裡去。”
“沒事。”卓全峰搖搖頭,“我大哥就那樣。”
剝皮是個技術活。老爺子親自操刀,從狼嘴開始,順著脖頸、胸腹一直劃到尾巴根,刀法精準,不傷一點皮。剝下的狼皮要撐開晾乾,一張完整的狼皮能賣十五塊錢——這在當時不是小數目,夠買五十斤白麵。
“這張皮子給老三。”老爺子說,“頭一回見血的獵物,皮子得留著,鎮邪。”
“爹,我不要。”卓全峰說,“賣了錢貼補家用吧。”
“讓你拿你就拿!”老爺子瞪眼,“老輩的規矩——獵人的第一張皮,得壓箱底,保平安。”
胡玲玲幫著撐皮子,小聲問:“叔,這皮子真能鎮邪?”
“不是皮子能鎮邪,是這份膽氣能鎮邪。”老爺子說,“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難事,很多害怕的時候。到時候摸摸這張皮子,想想當年第一次見血都沒慫,往後啥坎兒過不去?”
卓全峰聽著,心裡熱乎乎的。
晚上吃狼肉。胡玲玲手藝好,狼肉腥羶,她先用涼水泡,再加大料、花椒、幹辣椒燉,燉得爛乎乎的,滿屋飄香。
飯桌上,老爺子倒了三盅散白酒——他自己一盅,給卓全峰一盅,想了想,又給胡玲玲倒了半盅。
“玲玲,你也喝點。今兒老三出息了,你也沾沾光。”
胡玲玲臉紅撲撲的,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
老爺子舉起酒盅:“老三,今兒這頓酒,是給你‘開山’的。往後你就是正經獵人了,得記住三件事——”
“第一,槍口不對人。獵人的槍,只對畜生,不對鄉親。就算有天大的仇,也不能用槍說話。”
“第二,取之有度。山是寶庫,但不是你家的。該打的時候打,不該打的時候收手。春天不打母,夏天不打崽,這是鐵律。”
“第三,知恩圖報。打了獵物,記得分給孤寡。山養你,你得養人。”
卓全峰鄭重地聽著,一字一句刻在心裡。他舉起酒盅:“爹,我記住了。”
爺倆一飲而盡。胡玲玲也跟著喝了,嗆得直咳嗽。
吃完飯,卓全興又來了,這回帶著他媳婦劉晴。劉晴是隔壁屯的,比卓全興小五歲,嘴皮子厲害,是出了名的潑辣。
“爹,聽說老三打著狼了?”劉晴滿臉堆笑,“您看,全興這棉襖實在不能穿了,能不能……用狼皮給做件坎肩?也不用整張,半張就夠。”
老爺子還沒說話,胡玲玲先開口了:“大嫂,這皮子叔說要給全峰哥留著,壓箱底的。”
劉晴臉一拉:“喲,這還沒過門呢,就管起卓家的事了?玲玲啊,不是大嫂說你,姑娘家家的,得知道分寸。”
“你少說兩句!”卓全興扯媳婦。
“我說錯了嗎?”劉晴嗓門更大了,“爹就是偏心!老大不是兒子?老三打條狼就寶貝得不行,全興前年進山差點讓熊瞎子拍了,爹問過一句嗎?”
“你閉嘴!”老爺子一拍桌子,“前年他進山幹啥去了?偷人家下的套子!讓熊攆了那是活該!我沒打斷他的腿就不錯了!”
劉晴還要吵,被卓全興硬拽走了。院裡總算清淨了。
胡玲玲眼圈紅了:“叔,對不起,我……”
“你沒錯。”老爺子嘆氣,“玲玲啊,你這性子好,有啥說啥。往後進了卓家門,該硬的時候就得硬。老三性子軟,你得幫他撐著。”
又對卓全峰說:“老三,你看見了吧?家裡這些破事,比山裡打獵還難。但再難也得扛著,因為你是男人。”
卓全峰重重地點頭。
夜裡,卓全峰躺在炕上,摸著那張狼皮——還帶著血腥味,但已經被胡玲玲用草木灰搓過了,不那麼嗆鼻。他想起白天的一幕幕:狼撲向狍子時的兇殘,老爺子開槍時的鎮定,自己手抖時的慌張……
還有胡玲玲眼裡的光。
他突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不只是獵槍的重量,還有這個家的重量,還有往後日子的重量。
但他不怕。
因為爹教他了:獵人手裡的槍,不是隻用來打獵的,是用來扛事的。
槍能扛住狼,就能扛住日子。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簌簌地落在茅草屋頂上,像山在輕聲說話。
卓全峰閉上眼睛,在心裡對山說:山神爺,往後,我也要當個像爹那樣的獵人。守山,守家,守規矩。
山靜默著,但風雪聲裡,彷彿有了一聲嘆息——像是欣慰,又像是囑託。
這一夜,十七歲的卓全峰,正式接過了獵人的擔子。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那麼長,那麼難,那麼精彩。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命就和這座山綁在一起了。
山在,人在。
獵魂歸山,故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