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歸日,舉國歡騰。
靠山屯今天比過年還熱鬧。屯東頭新建的小學操場上,紅旗飄揚,鑼鼓喧天。主席臺上掛著紅色橫幅:“靠山屯希望小學落成典禮暨卓全峰先生捐資助學儀式”。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屯裡的男女老少,周邊幾個屯子的鄉親,縣裡、鄉里的領導,還有省城來的記者。
卓全峰坐在主席臺中央,左邊是老爹卓老實,右邊是縣教育局長。老爺子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中山裝,雖然熱得冒汗,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笑開了花。卓全峰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熟悉的臉——王老六、趙鐵柱、馬大炮……這些老夥計都來了,還有他們的孩子、孫子。
“各位領導,各位鄉親!”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激動得聲音發顫,“今天,咱們靠山屯小學新校舍正式落成!這是咱們屯有史以來最好的學校!我代表全校師生,感謝捐資人——咱們屯走出去的企業家,卓全峰先生!”
掌聲如雷。孩子們使勁拍手,小臉漲得通紅。
卓全峰站起來,走到話筒前。他看著臺下,那些孩子,很多是他看著長大的,有些甚至是他抱過的。
“鄉親們,孩子們。”他開口,聲音有些哽咽,“三十年前,我在這所小學的老校舍裡,上了三年學。教室漏雨,冬天透風,窗戶用塑膠布糊著。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能蓋一座不漏雨、不透風的好學校,該多好。”
臺下安靜了,很多人眼圈紅了。
“今天,這個願望實現了。”他繼續說,“新學校,十二間教室,每間都有暖氣,有電燈,有玻璃窗。還有圖書室、實驗室、音樂室。孩子們,你們要珍惜,要好好學習。”
他轉過身,對縣教育局長說:“劉局長,我宣佈——從今年起,設立‘興安助學基金’,每年拿出五十萬,資助全縣的貧困學生。小學到初中,學費全免;考上高中、大學的,給獎學金。”
“五十萬?”劉局長驚呆了,“卓董事長,這……這太多了!”
“不多。”卓全峰說,“我們山裡人,最知道沒文化的苦。不能讓孩子們再吃這個苦。”
臺下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很多家長抹著眼淚——他們的孩子,能上學了!
剪彩儀式開始。卓全峰和老爹一起,剪斷了紅綢。新校舍大門開啟,孩子們歡呼著衝進去,看看這,摸摸那,眼睛裡全是新奇和喜悅。
“全峰,你……你做得好啊。”老爺子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你爺要是活著,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興。”
“爹,這才剛開始。”卓全峰說。
確實,這才剛開始。小學落成後,他又做了幾件事——
第一,捐資三十萬,給屯裡修了一條三公里的水泥路,從屯口通到鄉公路。以前下雨天,路成了泥塘,車進不來,人出不去。現在,平了,通了。
第二,投資五十萬,建了一座“靠山屯養老院”,接收屯裡和周邊屯子的孤寡老人。管吃管住管看病,每個月還發五十塊錢零花。
第三,設立“興安創業基金”,給屯裡的年輕人提供無息貸款,鼓勵他們創業——養鹿的、種木耳的、開小賣部的,只要專案可行,就給錢。
這些事,花了將近兩百萬。很多人不理解,包括家裡的一些人。
七月十五日,卓全峰迴靠山屯。車剛進屯,就看見三嫂劉晴在井臺邊,跟幾個婦女嘀嘀咕咕。
“……要我說,全峰就是傻!有錢不給自己家人,往外撒!修路、蓋養老院、發獎學金,得花多少錢?有那錢,給咱們每家分點多好!”
“就是。”一個婦女附和,“我聽說,養老院一個月花好幾萬!那些老不死的,能吃多少?純粹浪費!”
“還有那創業基金,我家小子想借五萬開個修理鋪,說啥要考察、要擔保,麻煩死了!自家親戚,還這麼摳!”
卓全峰下車,幾個婦女立刻閉嘴。劉晴扭過頭,假裝打水。
晚上,上房裡坐滿了人。老爺子臉色很不好看。
“全峰,屯裡那些閒話,你別往心裡去。”老爺子說,“你做的這些事,是積德的事,爹支援。”
“爹,我知道。”卓全峰說,“但有些話,我得說清楚。”
他轉向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旺:“大哥,三哥,咱們是親兄弟,有啥話直說。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花錢修路、蓋養老院,是浪費錢?”
卓全興低著頭,不吭聲。卓全旺搓著手:“全峰,我們不是那意思……就是覺得,錢要花在刀刃上。那些孤寡老人,有兒有女的都不管,你管啥?”
“三哥,話不能這麼說。”卓全峰很嚴肅,“咱們山裡人有句老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誰都有老的時候。現在咱們有能力,幫幫那些沒兒沒女的老人,是應該的。”
“那……那錢也花得太多了。”劉晴忍不住插嘴,“一個月好幾萬,夠咱們屯吃一年了!”
“三嫂,賬不是這麼算的。”卓全峰耐心解釋,“養老院不光管吃住,還請了醫生,買了藥,僱了護理員。這些都要錢。但你看效果——屯裡王大爺,去年中風癱在炕上,兒子媳婦嫌髒,不管。現在住養老院,有人照顧,能下地走了。這值不值?”
劉晴不說話了。
“還有修路。”卓全峰繼續說,“以前咱們屯的山貨,往外運,一車得顛壞一半。現在路好了,損耗少了,運費低了,大家是不是多掙錢了?”
“這倒是……”王老六點頭,“我家那些蕨菜,以前運到縣城,得爛三成。現在,基本不爛了。”
“創業基金也是。”卓全峰說,“不是為了發錢,是為了培養能人。栓柱他表弟,借了三萬養野豬,現在一年掙十萬。他沒白借吧?”
“沒白借……”有人小聲說。
“所以,我不是亂花錢。”卓全峰看著大家,“我是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讓錢生錢,讓更多人受益。”
話說到這份上,很多人理解了。但心裡的小九九,一時半會兒去不掉。
八月,又出了件事。
養老院收了一個老人,叫趙老栓,七十八了,無兒無女,原來住窩棚裡。住進養老院後,吃得好,住得好,臉色紅潤了。但他有個侄子,叫趙大腦袋(就是劉晴的孃家侄子),看到叔叔過好了,動了歪心思。
這天,趙大腦袋跑到養老院,要接趙老栓“回家養老”。
“叔,跟我回家吧,我養你。”他假惺惺地說。
趙老栓不願意:“我在這兒挺好,有吃有住,還有伴兒。”
“那不行!你是我叔,我得盡孝!”趙大腦袋硬要拉人。
養老院院長不讓:“趙大爺不願意走,你不能強迫。”
“你算老幾?”趙大腦袋瞪眼,“我是他親侄子!你一個外人,憑啥攔著?”
正吵著,卓全峰來了。他今天來養老院看看,正好撞上。
“大腦袋,你這是幹啥?”他問。
“卓、卓叔……”趙大腦袋有點怵,“我接我叔回家……”
“你叔願意嗎?”
“他……他老糊塗了,不知道好壞。”
“我看你才糊塗!”卓全峰沉下臉,“你叔在窩棚裡住了三年,你管過嗎?現在看他過好了,想來接走?接走了,是不是想讓他把養老院的福利轉給你?”
被說中心事,趙大腦袋臉紅了:“我、我沒那意思……”
“我告訴你。”卓全峰一字一句,“養老院有規矩——老人自願來,自願走。但要走,得簽字畫押,保證有人贍養。你要是真有心,寫保證書,按手印,每個月給養老院交五百塊錢贍養費,證明你能養得起。能做到嗎?”
“五、五百?”趙大腦袋傻眼了。他一個月才掙三百,哪來五百?
“做不到,就滾!”卓全峰喝道。
趙大腦袋灰溜溜走了。這事傳開,那些想打老人主意的人,都消停了。
但更大的考驗來了。
九月,縣裡下了檔案——要修一條從縣城到靠山屯的公路,改善山區交通。這是好事,但縣裡沒錢,要求沿途各村集資,按人頭攤,每人五百。
靠山屯一千多口人,就是五十多萬!很多人家拿不出這筆錢。
“這不明擺著坑人嗎?”王老六氣得直罵,“咱們剛自己修了路,又要集資?”
“就是!縣裡修路,憑啥讓咱們出錢?”
群情激憤。屯長(原來的老屯長退休了,現在是王老六的兒子小王)來找卓全峰:“卓叔,您看這事咋整?不讓修,得罪縣裡;讓修,鄉親們拿不出錢。”
卓全峰想了想:“這樣,你告訴鄉親們,錢,我出。但有個條件——路要修好,不能偷工減料。我派人監督。”
“您出?”小王愣了,“五十多萬啊!”
“我出。”卓全峰很堅決,“路修好了,對咱們屯有好處。山貨運出去方便,遊客進得來,大家都能受益。”
訊息公佈,屯裡人又感激,又慚愧。特別是那些說過閒話的,低著頭,不好意思見卓全峰。
十月,修路開工。卓全峰從合作社的建築隊調了二十個人,負責監督。這條路,他要求很高——路基要夯實,路面要鋪瀝青,兩邊要栽樹。
修了三個月,到年底,路通了。從縣城到靠山屯,原來要兩個小時,現在四十分鐘。山貨能當天運到縣城,新鮮度提高了,價格也上去了。
更讓人驚喜的是,路通了,來靠山屯旅遊的人多了。很多人慕名來看原始森林,吃山野菜,住農家院。屯裡幾家開了“農家樂”,生意火爆。
“全峰,這條路……修值了!”王老六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笑得合不攏嘴,“我家那個農家樂,一個月掙三千!”
“是啊,我家的山貨,不用往外運了,遊客直接買,價錢還高。”
“我閨女在路邊擺攤賣煮玉米,一天能賣一百多!”
鄉親們嚐到了甜頭,對卓全峰的態度徹底變了。以前那些閒話,再也沒人說了。
一九九八年春節,靠山屯辦了場隆重的“團圓宴”。在新建的小學操場上,擺了五十桌,全屯人都來了。
卓全峰和老爹坐在主桌。老爺子端起酒杯,手在抖:“鄉親們,我老頭子,活了八十歲,沒見過咱們屯這麼紅火!路修通了,學校蓋好了,養老院建起來了,年輕人有活幹了,老人們有地方去了……這些,都是全峰的功勞!我提議,敬全峰一杯!”
“敬全峰!”
五百多人齊刷刷站起來,舉杯。很多老人眼淚汪汪。
卓全峰也站起來,眼圈紅了:“鄉親們,別這麼說。我也是靠山屯的人,這裡是我的根。我掙了錢,回報家鄉,是應該的。咱們山裡人有句老話,‘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能有今天,是靠大家的支援,是靠這片土地的養育。以後,咱們一起努力,把靠山屯建設得更好!”
掌聲經久不息。
飯後,卓全峰帶著六個閨女,在屯裡走走看看。大丫卓雅慧已經考上清華大學,暑假回來幫忙;二丫卓雅涵在北大讀書;三丫在中央美院;四丫在音樂學院;五丫在省歌舞團;最小的六丫,也考上了重點高中。
“爹,咱們屯變化真大。”大丫感慨,“我小時候,路是土的,學校是破的,很多人上不起學。現在……”
“現在好了,但還不夠。”卓全峰說,“你們要好好學習,將來回來,把咱們屯建設得更好。”
“嗯!”六個閨女齊聲答應。
晚上,躺在老屋的炕上,卓全峰和胡玲玲都睡不著。
“他爹,你今天說得真好。”胡玲玲輕聲說,“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今天最自豪。”
“玲玲,你知道我為啥要這麼做嗎?”卓全峰問。
“為啥?”
“我重生……”他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咱們老了,屯裡還是老樣子,年輕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我不想讓這個夢成真。我要讓靠山屯,變成一個人人想來、人人想留的好地方。”
胡玲玲握緊他的手:“會的,一定會的。”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孩子的笑聲。
卓全峰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很踏實。
他知道,他做的這些事,值了。
錢花了,可以再掙。
但家鄉變好了,鄉親們過好了,這種滿足感,是錢買不來的。
就像爺爺常說的:“打獵的人,打到獵物要分給大家。一個人吃獨食,走不遠。”
現在,他不僅自己吃到了肉,還讓大家都喝上了湯。
而這,才是他最大的成功。